“好了。”
随着叶溪枝那道清淡的声音落下,段知栩才猛地回过神,愣愣抬头。
她从来没见过叶溪枝脱去校服的模样,平常都是穿着校服的样子。
一身淡蓝色抹胸礼裙,衬得肩线流畅纤细,肌肤白得像浸过月光,温柔眉眼被灯光一映,少了平日的冷淡,多了几分软意,连垂落的发丝都沾着几分不真切的好看。
段知栩就那样怔怔望着,视线不受控制地从她眉眼滑到锁骨,再到纤细腰肢。
叶溪枝看着她呆愣的模样,唇角微弯,朝她轻轻勾了勾手指,声音低柔:“过来。”
段知栩鬼使神差地走上前。
“后面丝带够不着,帮我系一下。”
她几乎是下意识应下,等走近了才后知后觉紧张。
呼吸轻轻洒在叶溪枝光洁的后背上,温热的触感隔着薄薄布料透过来,段知栩指尖微颤,明明心里还在打鼓想拒绝,手上却已经不受控制地将丝带绕好,拉紧,系出一个规整的结。
不是她自己愿意的。
是她被蛊惑了。段知栩固执地在心里强调。
刚系好,叶溪枝便淡淡开口:“你可以走了。”
段知栩一怔,茫然抬眼:“……为什么?”
“接下来有人帮我化妆做造型,没你事了。”叶溪枝语气自然:“去大堂找班级位置坐好。”
段知栩心里瞬间堵上一股莫名的闷意,看着她,眼神里明晃晃写着看被渣女渣掉的神情,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细若蚊蚋:“……用完就扔。”
话音刚落,身前人身子微顿,随即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淡而轻,却像羽毛似的挠在人心尖上。
段知栩脸颊一烫,没再逗留,转身快步离开。
到大堂时,刚好撞见周漫朝她用力招手。
“羽毛这里!”
“听说叶溪枝去年都是弹钢琴,不知道今年会弹什么曲子!”
周漫本来就对好看的人毫无抵抗,一想到叶溪枝穿着漂亮的礼服,在上面弹钢琴,更兴奋了。
“不知道。”
段知栩心里却莫名想到音乐室那首《恋人》。
文艺汇演正式开始,台上节目精彩纷呈,灯光流转,掌声不断。
段知栩却半点没看进去,百无聊赖地抠着手指,心思早飘得没影。
直到工作人员将一架漆黑钢琴缓缓推上台。
她瞬间坐直,目光牢牢锁向幕布后方。
叶溪枝一身淡蓝礼裙缓步走出,聚光灯落在她身上,美得像一幅安静的画。
她落座琴前,指尖轻放,琴音缓缓流淌而出优雅、舒缓、流畅。
却不是《恋人》。
不是她心里偷偷期待的那一首。
段知栩望着台上光芒万丈的人,耳尖不受控制地泛红,心脏又酸又胀,明明对方美得让她移不开眼,心底却莫名闷闷的,像被什么轻轻堵住。
台上琴音婉转,台下她心绪纷乱。
明明什么都没发生,却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沉默里,悄悄拉扯着,不肯安分。
汇演的礼堂人声鼎沸,聚光灯追着台上的人打,亮得晃眼。
段知栩视线黏在聚光灯中心的叶溪枝身上,挪不开半分。
她攥了攥手心,侧头对身旁的周漫低声说了句“去趟洗手间”,脚步匆匆地转身,逃也似的离开了这片喧嚣。
洗手间的灯光冷白,映得镜面里的人脸色泛着浅淡的苍白。
段知栩拧开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哗啦啦涌出来,她猛地掬起一捧,狠狠泼在自己脸上。
冷水刺骨,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打湿了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她却像是没知觉一般,一下又一下,试图用这刺骨的凉,压下心底翻涌的,连自己都不敢细品的混乱。
太乱了。
整个人都乱糟糟的,像被狂风卷过的荒原,连呼吸都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涩。
她对叶溪枝...到底是...?
她们之间连朋友都说不上,可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翻涌出无数细碎的画面。
教室里,叶溪枝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指尖的温度烫得她瞬间僵住,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笃定。
那雨天,两人共撑一把窄窄的伞,肩并肩挤在一处,伞沿歪向她这边,叶溪枝半边肩膀都淋透了,却什么都没说。
音乐室里,阳光落在她垂着的眼睫上,那一刻的惊艳,在段知栩心底,挥之不去。
还有刚刚,后台更衣室里,叶溪枝旁若无人地换衣服,白皙的脖子,漂亮的锁骨撞进她眼里,她却想落荒而逃。
这些画面一帧帧闪过,段知栩扶着洗手台,指尖泛白,在心里想着叶溪枝真的很讨厌,莫名其妙的亲近,莫名其妙的耀眼,烦死人了。
更何况,她又不是同性恋,怎么会对一个女生,生出这样乱七八糟,越界的心思?
一定是最近太累了,一定是。
她深吸一口气,抹掉脸上的水珠,捋了捋湿乱的头发,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自己还没搞懂的情绪,转身推开洗手间的门,打算回到礼堂。
刚走出去两步,就差点撞到站在走廊拐角的一个男生。
很面熟。
想起来了,不是拿球砸过她两次的人吗?
段知栩对别人一向没什么好脸色,这人之前拿篮球砸过她两次,脸更臭了。
虽说都说是无意,可那眼神里的试探和刻意,她看得一清二楚,烦得要命。
那男生似乎是很惊喜,看见她,眼睛亮了亮,上前一步,语气带着点刻意的熟稔:“段知栩你谈恋爱了?”
有病吧。
“什么意思?”段知栩脸臭的不能再臭了。
“我给你发微信你没理我。”男生突然就开心了,原来是没谈啊:“如果你有对象了,我再去打扰你,不太好啊。”
段知栩本就心绪烦躁,被他这么拦,火气直接上来,语气里满是不耐和怼意:“没对象就可以打扰吗?”
“不理你,就是不想理你。不要烦我,听得懂人话吗?”
男生被她堵得一噎,脸色讪讪的,见她态度实在太差,也没再多说,悻悻地转身走了。
而她们这段简短又针锋相对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落进了不远处柱子后,刚走过来的叶溪枝耳里。
见男生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叶溪枝才缓缓从阴影里走出来。
她刚结束表演,演出服还没换,身上还带着舞台的灯光余温,发丝微乱,却依旧是那副淡淡冷冷的模样。
眼神落在段知栩湿着发梢、脸色仍泛着白的脸上,没什么情绪。
段知栩一抬眼看见她,本就没平复的火气瞬间炸了,心底的慌乱和羞恼混在一起,脱口而出的话带着刺:“叶溪枝,你怎么这么喜欢偷听别人说话?很有意思?”
她语气冲得厉害,像是在掩饰什么,又像是在发泄心底那股无处安放的混乱。
叶溪枝却没被她的刺扎到,只是垂着眼,目光轻轻扫过她还滴着水的脸颊。
薄唇轻启,声音清清淡淡,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沉,轻飘飘一句话,直接戳中了段知栩的软肋:
“我在台上表演,你倒好,转头就往洗手间跑。”
语气平淡,没指责,没质问,可那淡淡的眼神扫过来,段知栩却瞬间心口一缩,所有的火气都像是被戳破的气球,蔫了下去,只剩下满心的涩意和慌乱,连耳根都悄悄红了。
冷水泼过的清醒,在这一刻,又彻底乱了。
走廊的风穿堂而过,卷起两人之间沉默的空气。
她不敢抬头直视叶溪枝的眼睛,只能垂着眼盯着地面瓷砖的缝隙,每一秒沉默都像在拉长、拉扯,缠得人喘不过气。
她明明有一肚子的火气,有无数句可以呛回去的话,可在叶溪枝这样安静又沉沉的目光下,偏偏一句都说不出来,只剩满心的慌乱与别扭。
就这么站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时间被拉得很慢很慢,慢到段知栩几乎要以为,叶溪枝就打算这样沉默到底,什么都不会再说了。
她松了半口气,心里的不知名情绪没有疯长,立刻开始在脑子里飞快搜刮借口,想着随便找个理由转身就走,逃离这让人浑身不自在的氛围。
回去看表演,找周漫,甚至再回洗手间躲一会儿,都行。
只要别再这样,和叶溪枝面对面僵着。
她张了张嘴,刚要抬起头,想扯出一句生硬的“我先走了”,话音还没来得及出口,眼前的人,忽然动了。
叶溪枝原本淡淡落在她身上的目光,缓缓沉了下去,那双总是没什么波澜的眼睛里。
翻涌过一丝极淡、极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沉郁,有几分说不清的恼意,还有一丝连段知栩看不懂的、涩涩的无奈。
下一秒,她薄唇微勾,扯出了一声极轻、极淡的冷笑。
不是嘲讽,不是恶意,就是给人一种想笑就笑了的笑。
那声笑很轻,几乎要融进风里,却清清楚楚砸在段知栩的耳朵里,让她瞬间僵住,所有到了嘴边的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段知栩又懵又气。
莫名其妙。
真的莫名其妙。
她刚才乱得一塌糊涂,结果两人就只是站着沉默,现在又突然这样笑一声。
没头没尾,没半分解释,像一拳头打在棉花上,让她所有的情绪都落了空,只剩憋屈与不解。
段知栩皱着眉,刚要开口质问这笑是什么意思,眼前的人却已经先一步动了。
叶溪枝没再看她一眼,那道复杂的冷笑落定之后,便收回了所有目光,转身迈步。
只留下段知栩一个人。
没有解释,没有挽留,没有再多一句言语。
就那样,干脆利落地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叶溪枝渐渐远去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拐过转角,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缓缓松了紧攥的拳头,指尖泛白。
风又吹过来,拂过她还湿漉的发梢,可心底却又闷又涩,乱糟糟的情绪缠成一团,比刚才在洗手间里,还要混乱几分。
那一声没头没尾的冷笑,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心上,不疼,却麻酥酥的,久久散不去。
知道为什么枝枝要笑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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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