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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接受治疗

晚上九点,女孩坐在寂静的病房里,病床上躺着的病人,是她那年幼热心的室友。

夏秋受人所托,坐在这里,静静等她醒来。

温舒畅睡熟了,似乎是要靠睡眠把这些时日身体的亏空都补回来,她不知道病房里有人在等着她,病房外有亲人在为她奔走,一万一千二百公里外的城市,有人整整一天一夜没有阖眼。

温舒畅什么都不知道,她睡得太熟了,医院的床垫太软,仿佛是未出生时在妈妈身体里那般,就这样睡过去吧……没关系的……睡一觉吧……

可惜天不遂人愿,温舒畅是被一阵震动声吵醒的,病床上的人终于睁眼,夏秋一直紧盯着她,立马就注意到了,她来不及接电话,先凑上前查看病人情况,又按了铃,叫来了护士。

温舒畅的情况稳定下来了,只是刚刚醒来,状态算不上太好。

夏秋给温岚发去消息,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病人说话。

夏秋斟酌着措辞,思考该怎么开这个口,温岚真真是给她出了一道难题。

思虑良久,夏秋端起一旁的水杯,超绝不经意地提起:“玫瑰蜂蜜水,要喝一点吗?”

病床上的人似乎是没有听到,她又说了一句:“这个做法还是我妈教给我的,很好喝,要尝尝吗?”

温舒畅终于回神了,不知道是不是被“很好喝”三个字勾回神的。

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夏秋姐姐提起自己的妈妈,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温舒畅终于开口了:“姐姐,阿姨对你好吗?”

夏秋来之前,温岚把一切都告诉她了,是以,女孩话里藏着的小心思无处遁形,全部展露在夏秋面前,可她要装作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夏秋拿出毕生演技,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些。

“我是妈妈养大的孩子,她对我很好。”

温舒畅眼里闪过一丝异样,“这样啊,不过平时没有怎么听你说起过。”

“嗯,我妈妈已经不在了。”

温舒畅小脸一皱,自觉失言,又不说话了,过了两秒,病床上传来很小声一句对不起。

“没事的,你没有做错什么,不用道歉。”

夏秋喝掉最后一口蜂蜜水,把杯子放在一旁,适时开口:“你想听听我妈的故事吗?”

温舒畅上一秒还觉得自己的话冒犯了别人,这下听到夏秋的话,自然不会拒绝,躺在床上对夏秋郑重点了点头。

夏秋看向虚空,过往的记忆纷纷浮现。

中国北方的一个小村子里,村民世代靠种地为生。

1977年,中国重新恢复高考制度,那个时候,她的妈妈才四岁,那年,村里来了一对儿中年夫妻,听说是从其他村子来的,两人和村子里的其他人并不相熟,平时就待在房子里,并不怎么出门。

但在小孩堆里,这对儿中年夫妻很出名,一次,淘气的孩子走错了路,误打误撞进了他们家,虽是不认识的孩子,两人还是给小孩儿塞了两颗糖,抱着他一家一家地问谁家孩子丢了。

至于在小孩堆里很出名的原因,当然是夫妻家的糖很甜,很好吃,从那之后,总是有孩子走错路,夫妻两人自然看出了这群小孩儿的心思,次数多了,干脆直接给了那小孩一兜子糖,让他给全村的孩子们都分分。

在那个年代,糖是很珍贵的,反正,沈春霞的父母是舍不得给孩子买块糖的。

沈春霞也分到了一块饴糖,只是很小,大块的都被那个孩子分给了村里的男孩,大概是他们玩得比较好的原因吧。

那次,沈春霞跟着妈妈去田里割麦子,家里的地正对着那户人家的房子,正午日头最大,沈春霞被太阳光辣得口渴,她去拉妈妈的衣服,说自己渴,妈妈脸上豆大的汗珠往地上落,她用袖子擦了把汗,让沈春霞去近处的人家里讨口水喝。

沈春霞念着那块饴糖甜丝丝的滋味,敲响了中年夫妇家的大门,郭涛和李湘水正在吃午饭,听见敲门声,从屋子里探身往外看,一个瘦瘦小小的小姑娘攥着衣服,蹑手蹑脚站在他们家门口。

沈春霞和中年人对视上,见大人走来,有些怯生生地开口,“大伯大娘,我太渴了,想来借点水喝。”

小姑娘的手上灰扑扑的,身上也沾着泥点子,李湘水见是个女孩,也走了过来领她进了门,示意郭涛去给孩子打碗水来,自己牵着小姑娘的手进了屋,“来,好孩子,坐这儿。”

水很快就来了,沈春霞一口气喝完了,肚皮都鼓了起来,有些破的衣服被撑起来,她看着自己脏兮兮的衣服,有些不好意思,不敢去看李湘水刚刚牵自己的手。

李湘水看孩子渴得厉害,又让郭涛再去打一碗,沈春霞连忙摆手,“谢谢大娘,我喝饱了。”

她犹豫了两秒,扭捏着继续请求:“大娘,我妈还在地里割麦子,我能把这一碗端给我妈喝吗?”

李湘水有些意外,“当然可以,好孩子,你吃饭了没?”

趁着两人说话,郭涛端着那碗水出去了。

沈春霞摸摸自己的肚子,“大娘,我刚刚喝水喝饱了,我不饿。”

到底是个可怜孩子,李湘水走到一旁,抓了把糖,放在沈春霞面前的小桌上,“好孩子,喝点零嘴,坐这休息会儿,外面多晒啊。”

沈春霞记挂着外面劳作的妈妈,有些想走,没一会,她就看到自己妈妈跟在中年男人身后也进来了。

李湘水见女孩妈妈比自己年龄还小些,一时心疼,给她让座,连忙招呼,“妹子还没有吃饭吧?在我家吃些吧。”

王燕还没拒绝,郭涛就把饭端上来了,还打了沈春霞的饭。

人家都做到这个份上了,母女二人就在这儿吃了午饭。

在李湘水家休息了一会儿,王燕继续去割麦子,好在心疼孩子,让沈春霞在李家休息。

临近傍晚,才把孩子带回去,临走的时候,李湘水说以后常来。

王燕听进去了,沈春霞更听进去了,从那之后,总是往李家跑,每次,李湘水都会给她拿些饴糖,不过糖吃多了也不好,李湘水就留她吃饭。

郭涛在家的时候,就会拿出纸笔,教沈春霞写字认字,渐渐的,李湘水意识到沈春霞已经到了上学年纪了,语重心长劝王燕送孩子去上学。

可这种事怎么会让王燕做主呢?王燕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回去后找沈父商量,说是商量,其实只能算请求,沈父听到这话皱眉,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冷声拒绝:“女人读书有什么用?以后反正要嫁人。”

王燕铁了心,再次劝说,沈父恼了,把碗砸到沈春霞身上,连筷子也扔了,浑浊的汤洒了王燕一身,两个人各执己见,王燕吵破了头,沈春霞才有了上学的资格,钱还是王燕卖了自己唯一一件银镯子凑的,王燕每个月都蒸馒头,蒸很多,沈春霞自是知道母亲的难处,说自己吃一个馒头就够了,每天就带着那一个馒头去学校。

沈春霞身上有股拼劲,智商遗传了王燕,脑袋聪明,李家夫妇还时不时地给她补课,自然成绩不错,村子里没有多少学生,见孩子学习成绩好,沈父叫嚣的声音渐渐小了,但仍有不满,沈春霞顺利读完了初中。

这个时候,沈父又不乐意了,又开始他那套“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言论,沈春霞开始和家里闹绝食,饿了三天,王燕心疼孩子,一个劲儿地求沈父,沈父当然不答应,王燕没办法,只能去求李湘水,李湘水心疼地抱住这个可怜的母亲,要去找沈父说理,郭涛怕妻子遇到危险,也跟着去了。

沈父不敢和李家人吵,等李湘水说出那句“孩子上学的钱我出”,沈父那窄小浑浊的双眼里闪过一抹精光,老神在在地松口,王燕背着三人的期望,上高中去了。

高中三年顺利读完,沈春霞成绩优异,却没等来她的大学录取通知书,这件事给了沈春霞不小的打击,那一年,村里有一户人家搬走了。

可好歹,沈春霞是有高中文凭的,在李湘水和郭涛的帮助下,她成为了一名乡村代课老师,教小学生。

可惜最终也只是代课老师,无法转正,失去了这份工作,沈春霞开始在镇上的水泥厂打工。

没多久,她就遇到了夏父,听说也是读过书的,高度相似的经历让两人惺惺相惜,很快组成了家庭。

可是没多久,夏父就勾搭上了水泥厂厂主的女儿,他长得白净,又会说些花言巧语哄得小女孩开心,同时,他又隐瞒了自己结婚的事实,在厂主女儿的帮助下,去了县城,抛弃妻女,离开前一晚,他回了许久不曾踏足的家,他对沈春霞说:“我脱不下孔乙己的长衫,春霞,你会懂我的吧。”

沈春霞看着眼前的陌生人,只感到恶心,抄起一旁的木凳砸他,“你给我滚!”

小小的夏秋躲在母亲身后,默不作声看着这个陌生的父亲。

沈春霞护着孩子,晚上抱着夏秋哄她睡觉,年幼的夏秋问她:“爸爸是不是不会再回来了?”

沈春霞轻拍后背的动作顿了一下,“嗯,没关系,虽然爸爸死了,但是秋秋还有妈妈。”

后半夜,沈春霞的气消了,她不是不明事理的人,意识到夏父欺骗了两个女人,她连忙点了蜡烛,给厂长写信,把夏父的情况悉数告知,可厂长这个时候已经联系不到女儿了,没过两个月,女儿哭着跑回来,说自己遇到了负心汉。

沈春霞没有离开这个厂子,自己一个人拉扯夏秋长大,夏秋十七岁那年,厂里出了意外,沈春霞进了医院。

厂长赔了工人很多钱,沈春霞受伤最重,赔给沈春霞的钱最多,四十万,其中有三十万,是厂长女儿拿自己的钱补贴的。

沈春霞伤得太重了,自知时日无多,临走前,夏秋趴在母亲病床前,求她不要走,沈春霞撑着力气,擦掉女儿的眼泪,自顾自道:“秋秋以后要上好大学,要过好日子……”

夏秋捧着母亲粗粝的手,哭得上起不接下气,“妈……妈……不要走,我求求你,不要离开我,我马上就可以自己挣钱了,我们以后一起过好日子……妈……”

沈春霞摇摇头,“妈走不动了,秋秋你——”

沈春霞还是走了。

“……妈?妈!”

“妈!!!”

夏秋没有亲人了,十七岁,她学会了一个人料理后事。

那四十万最后落到了夏秋手里,高三那年,她拼了命地学习,没日没夜地学,同宿舍的室友都怕她撑不过来,可没人说劝阻的话,所有人都知道,夏秋要往前走。

夏秋高考,考了六百一十二,省排名三千七,那天她跪在母亲坟前,发誓自己这辈子一定要出人头地。

她最后没有上国内的大学,因为那个无能的父亲回来了,靠无数女人上位的男人现在竟然成了一位政客,说来也真是可笑。

大概是年纪大了,造孽太多,一直也没生出个孩子,终于想起了这个女儿。

那个在母亲口中已经死去的男人站在自己面前,冠冕堂皇说着:“你是我女儿,我肯定会托举你。”

夏秋懒得搭理,准备直接离开,男人又追上来,夏秋看着这个吸食无数女人的血才走上现在这个位置的男人,直言道:“我爸早就死了,你算哪个?”

男人这些年处境优渥,倒也生出了几分涵养,听到这话,额头青筋直跳,却也没有翻脸,装作一副人模人样,“我会和相关部门厅长谈谈的,如果你还想上大学,还是乖乖听话比较好。”

夏秋气急,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男人能这么不要脸。

那晚,她又去沈春霞坟前,夏秋哭了,“妈,你不在,总有人逼我。”

就这样,夏秋只能接受,那个男人花了大钱把夏秋送出国,夏秋只要了学费,其他一分不要,她有她的骨气。

夏秋成绩好,上学又努力,年年都能拿奖学金,校内又有兼职,是以生活才没有那么捉襟见肘。

她暗暗发誓,她以后不仅要出人头地,还要让那个男人身败名裂,让母亲九泉之下得以安息。

当然,她没有把故事全部讲述,只着重讲了前半部分,后面草草带过。

她讲这些,当然也是带着目的的,静默片刻,她说:“我妈这辈子受的搓磨太多,我外婆也是。”

温舒畅的回忆也被勾起来了,她想起小时候,小脸白了一瞬,顺着她的话道:“我妈以前……也过得不好。”

“我……可是我总是把她受到的伤害忘掉,”眼泪夺眶而出,温舒畅嗫嚅着开口:“我是不是生病了?其实我妈妈以前被我爸家暴过,可是我总是觉得她对我不好,我爸对我好,我以前就很讨厌她,刻意不去记得这些东西,但是……但是……”

温舒畅想说原来妈妈也是受害者,可是她说不出话了,这一刻,她清楚意识到自己也是加害者,她的默不作声,她对父亲早年出轨、家暴的刻意忽视,她终于绝望发现,自己也成了这段关系中的刽子手。

心里像是住进了两个小人,其中一个小人不停问她:那你呢?那你以前受到的伤害就不作数了吗?你以前受到的伤害就要轻飘飘地揭过吗?你妈妈受到了伤害就是你被她虐待的理由吗?

温舒畅彻底说不出话了,因为她发现,她受到的伤害也同样真实。

好痛苦……好痛苦……

另一个小人说话了:可是你妈妈也是受害者呀,如果不是你爸爸出轨家暴,她也不会这样对你呀,你妈妈本来是可以好好爱你的呀,为什么只怪妈妈不怪爸爸呢?是爸爸把妈妈毁了呀。

好痛苦……好痛苦啊……

夏秋上前抱住女孩颤抖到痉挛的身体,仿佛可以感受真切到她的痛苦。

温舒畅放声大哭,夏秋紧紧拥着她的后背,女孩整张脸埋在夏秋肩膀上,哭声压抑而苦闷。

温舒畅无法承受这样的自己,哭声中,断断续续地替自己辩解,替那个被虐待的自己说话,“我……我不想这样的……好痛苦,我不想这样的……”

“嗯,我知道。”

“可是……可是……我妈妈她也……”

“嗯,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夏秋捧起温舒畅泪涟涟的脸,手指轻抚,帮女孩把眼泪擦掉,问道:“舒畅是觉得自己这样对不起妈妈吗?”

女孩犹豫着点头。

“我知道你为什么犹豫,是觉得原谅妈妈就对不起以前的自己,对吗?”

“嗯……”

夏秋又把温舒畅按回怀里,“没关系,一时接受不了也没关系的。”

等温舒畅情绪慢慢平复,夏秋循循引导,“好了,我现在问你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会觉得对不起妈妈呢?”

“因为……因为……”

“因为你也觉得妈妈过得不好,你内心深处是想原谅妈妈的,对不对?”

温舒畅迟疑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和母亲和解,更确切的说,她是不知道怎么与自己和解,原谅母亲,就意味着再次伤害幼时的自己,不原谅母亲,自己就真真切切成为了那个刽子手。

夏秋知道不能逼迫得太紧,要给她思考的时间。

她放开温舒畅,女孩垂着脑袋,过了很久,她终于开口:“我……我不想伤害别人。”

“我不想变成坏人。”

我也想保护妈妈。

夏秋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重新安顿好病人。

“你好好休息。”

“剩下的交给我们大人,好吗?”

接下来几章都是期末周的时候写的,后面两个人就要真正分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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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接受治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