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成绩在一周后贴在了教学楼一楼的公告栏上,白纸上黑字密密麻麻,围满了探头查看的学生。
钟宇的名字排在年级前列,字迹清晰利落,转学生第一次考试便拿下这样的名次,引来不少悄悄打量的目光。他只是淡淡扫了一眼,目光便越过人群,下意识去寻找另一个名字。
燕子玲,排在中间偏上,稳定、安静,像她的人一样,不张扬,也不落后。
他微微松了口气,自己也说不清是在放心什么。
回到教室时,早自习的铃声还没响,阳光刚爬过窗台,把教室照得暖黄。燕子玲已经坐在位置上,手里捧着一个透明的水杯,里面泡着几片淡淡的柠檬,水汽顺着杯壁轻轻凝出细珠。
她正低头看着刚发下来的数学试卷,指尖轻点着一道错题,眉头轻轻蹙着,神情认真又柔软。
钟宇放轻脚步走回座位,放下书包时,刻意放慢了动作,生怕惊扰到她。
他的桌角放着一瓶早上顺路买的橘子汽水,冰镇过,瓶身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阳光下泛着浅橘色的光。这是他很少喝的甜饮,不知为何,今天路过小卖部时,鬼使神差就拿了两瓶。
另一瓶,此刻安静躺在他的书包侧袋里。
早自习是语文早读,课代表站在讲台上领读,朗朗的读书声填满了整个教室。钟宇翻开课本,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身旁。
燕子玲跟着默读,嘴唇轻轻开合,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像撒了一层细碎的金粉。她握笔的手指纤细,偶尔在课本上圈一个生词,动作轻得像羽毛。
钟宇的心跳,慢慢软了下来。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清晨真好。
有阳光,有读书声,有她安安静静坐在身旁,连空气都变得清甜。
读到一半,燕子玲像是渴了,伸手去拿桌角的水杯,指尖刚碰到杯壁,却忽然顿住——她想起早上走得急,水杯里忘记装新水,杯子是空的。
她轻轻抿了抿唇,把水杯推回桌角,继续低头读书,只是唇线微微抿着,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委屈。
这细微的小动作,恰好落进钟宇的眼里。
他握着课本的手指微微蜷起,心底那点藏不住的温柔,瞬间漫了上来。
没有犹豫,他悄悄伸手,从书包侧袋里拿出那瓶没开封的橘子汽水,瓶身冰凉,沾着他掌心的温度。他趁着大家低头读书的间隙,轻轻将汽水推过过道,停在她桌角最显眼的位置。
动作轻得像一阵风。
燕子玲察觉到桌角多了东西,疑惑地低下头,看见那瓶冰镇的橘子汽水时,微微一怔。她抬起头,目光轻轻投向钟宇。
钟宇没有看她,假装专注地盯着课本,耳根却悄悄染上一层浅红,连耳尖都透着薄热。
燕子玲看着那瓶汽水,又看了看他紧绷却干净的侧脸,清澈的杏眼里慢慢漾开一点极软的笑意,像水面化开的涟漪。她没有立刻拿,只是安静看着,嘴角轻轻弯着,眼底盛着细碎的光。
直到早读下课,铃声响起,她才轻轻伸手,拿起那瓶橘子汽水。
指尖碰到冰凉的瓶身,也碰到了他残留的一点温度。
她拧开瓶盖,小口喝了一口,甜而不腻的橘子味在舌尖散开,带着冰镇后的清爽,一下子驱散了晨起的干渴。
她侧过头,看向钟宇,声音轻轻软软,像裹了糖:
“谢谢你,很甜。”
钟宇这才缓缓抬眼,撞进她含笑的目光里,心脏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很少被人这样认真地笑着感谢,更别说,是对着她。
他抿了抿唇,声音压得很低,却难得带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
“嗯,喜欢就好。”
话音落下,两人都安静了一瞬。
没有暧昧的话语,没有越界的动作,只是一句简单的感谢,一句平淡的回应,却让空气里多了一层甜甜的、朦胧的暖意。
燕子玲低头又喝了一小口,像是想起了什么,从笔袋里拿出一块新的白色橡皮,用指尖轻轻掰成两半。她将其中一半干净整齐的橡皮,轻轻推到钟宇面前。
“上次的橡皮,谢谢你。”她抬眼看他,眼尾微微弯着,“这个,给你。”
半块橡皮,小小的,干净平整,带着她指尖的温度。
钟宇看着桌角那半块橡皮,又看了看她清澈温柔的眼睛,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惊天动地。
只有一瓶橘子汽水,半块橡皮,清晨的阳光,和彼此眼底藏不住的、轻轻浅浅的在意。
他伸手,轻轻拿起那半块橡皮,指尖触到温热的边缘,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好。”他低声应道,声音轻得只有两人听见。
那半块橡皮,他没有用,小心翼翼地放进了笔袋最内层,像珍藏一件无比重要的东西。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轻轻摇晃,阳光透过叶缝洒进来,落在两人中间的过道上,落下斑驳的光影。教室里渐渐热闹起来,同学们的说笑声、桌椅挪动声交织在一起,可他们身边,却像是圈起了一片小小的、安静又甜腻的空间。
钟宇握着笔,看着课本上的字迹,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
他忽然开始期待每一天的清晨。
期待走进教室,看见她安静坐在窗边的样子。
期待阳光落在她发顶,期待她偶尔看向自己的目光,期待那些不说破、却足够温柔的小细节。
年少时最甜的喜欢,大抵就是这样。
不用言说,不必靠近,一瓶汽水,半块橡皮,便足以撑起一整个温暖的秋天。
只是那时的他们,都还不知道。
此刻有多甜,后来,就会有多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