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英中学每月一次的月考,如期落在了九月下旬的微凉天气里。
校园里的气氛明显比平日紧绷了不少,往日课间打闹的声响淡了许多,更多同学抱着课本低头翻记,走廊里飘着淡淡的粉笔灰与墨水混合的味道,连风掠过窗边的速度,都仿佛慢了半分,生怕惊扰了埋头复习的学生。
班级里按成绩重新排了考场,钟宇和燕子玲恰好分在同一间考场,座位隔了三组课桌,一左一右,都靠窗的位置。
考前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里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所有人都在抓紧最后的时间查漏补缺。燕子玲把各科知识点笔记摊在桌面,指尖轻轻点着错题本,眉头微蹙,专注得连窗外飘过去的云都未曾留意。她的桌面依旧整洁,笔、橡皮、尺子按顺序摆好,没有一丝杂乱。
钟宇坐在斜对面,目光看似落在自己的数学错题集上,实则大半注意力,都轻轻飘向了那个安静的身影。
这几日,他心里那点淡淡的在意,像悄悄冒头的草芽,不张扬,却总在不经意间牵住他的视线。他习惯了看她认真写字的模样,习惯了听她轻浅的翻书声,也习惯了那份隔着过道的、无声的安稳。可越是习惯,他心里就越生出一点莫名的冲动——想让她注意到自己,想打破这份始终平淡的距离,想让她的目光,哪怕只在自己身上多停一秒。
这种念头藏得很浅,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幼稚,却偏偏压不下去。
他向来不是爱捉弄人的性子,清冷寡言,从不主动招惹别人,可此刻,看着燕子玲垂着头、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样子,心底那点小小的、想要引起注意的心思,竟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考试前五分钟,监考老师抱着密封的试卷走进教室,示意大家把桌面清空,只留下笔和橡皮。
同学们纷纷收拾书本,教室里响起一阵细碎的纸张摩擦声。燕子玲把笔记叠好,轻轻放进桌肚,动作依旧不急不缓,神情平静,没有丝毫考试前的紧张。
钟宇收拾东西时,目光不经意扫过地面,恰好看见她脚边掉落了一枚浅粉色的橡皮,小小的一块,滚到了过道中间,她自己却丝毫没有察觉,正坐直身体等待发卷。
他的心跳莫名顿了一下。
一个小小的、幼稚的念头,瞬间在心底成型。
他不动声色地伸脚,用鞋尖轻轻勾住那枚橡皮,慢慢往自己座位的方向挪了一下。橡皮很小,动作很轻,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幕,连燕子玲都依旧直视前方,等着监考老师分发试卷。
钟宇的指尖微微攥紧,心里竟生出一丝莫名的紧张。
这是他第一次做这样幼稚的事,像个故意调皮吸引大人注意的小孩,笨拙又青涩。
试卷很快发了下来,考场里彻底安静,只剩下笔尖写字的沙沙声、监考老师缓慢的脚步声,以及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钟宇的理科成绩本就优异,拿到试卷浏览一遍,便低头快速作答,思路流畅,字迹工整。
可他的余光,还是时不时飘向右侧。
燕子玲写字时脊背挺直,笔尖匀速移动,遇到难题会轻轻停笔思考,眼睫垂落,遮住眼底的情绪。她写了一会儿,像是要修改答案,伸手去桌面摸橡皮,摸了两下,却摸了个空。
她微微蹙眉,低头看向自己的桌角,又看了看桌面,都没有找到橡皮的踪影。
钟宇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强忍着没有抬头,眼角的余光却牢牢锁住她的动作。
燕子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边,空无一物,她轻轻皱了下眉,眼神里闪过一丝小小的茫然。考试中途不方便借东西,她只好停下笔,犹豫了几秒,最终只能小心地用笔尖轻轻划掉错误的答案,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把试卷弄破。
钟宇看着她略显局促的样子,心底那点小小的捉弄心思,瞬间消了大半,反倒生出一丝浅浅的懊恼。
他是不是太过幼稚了?不过是一块橡皮,却让她答题都变得不便。
可与此同时,心里又有一丝极淡、极隐秘的欢喜——她终于不再是全程专注于试卷,而是有了一丝细微的慌乱,而这慌乱,因他而起。
这种矛盾的情绪,轻轻缠在心底,不浓烈,却格外清晰。
一场考试结束,铃声响起,监考老师收起试卷,同学们纷纷松了口气,教室里重新响起交谈声。燕子玲还在低头找着那块消失的橡皮,眉头轻轻蹙着,模样有几分小小的无措。
钟宇看着她的样子,终究没忍心再逗下去。
他弯腰,从地面捡起那枚浅粉色的橡皮,指尖捏着小小的橡皮边角,缓缓起身,慢慢走到她的座位旁。动作很慢,很轻,没有惊动周围的人。
燕子玲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眼里还带着一丝没散去的茫然,看清是钟宇后,微微愣了一下。
钟宇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橡皮,轻轻放在她的桌面正中央。
指尖松开,橡皮稳稳落下。
燕子玲看着那块熟悉的浅粉色橡皮,又抬头看向钟宇,清澈的杏眼里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嘴角轻轻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只是眼底多了一丝极浅的、无奈的软意。
她没有质问,没有生气,只是轻轻拿起橡皮,低声说了一句:“谢谢你。”
声音依旧软软的,带着一点小小的嗔怪,却没有半分不悦。
钟宇的耳根,悄悄热了一层。
他没敢多停留,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背影看似平静,脚步却比平时快了少许。
回到座位坐下,他的心跳还在轻轻跳着,不像之前的悸动,而是带着一点幼稚得逞后的慌乱,又带着一点被她注意到后的欢喜。
他成功了。
用一场笨拙又幼稚的捉弄,让她的目光,实实在在地停在了自己身上。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落在试卷上,落在干净的桌面,落在两人之间不远不近的距离里。考场里的同学渐渐散去,有人讨论着题目,有人抱怨着难度,喧闹又热闹。
燕子玲收拾好东西,背起书包路过钟宇的座位时,脚步轻轻顿了一瞬,没有回头,却轻轻说了一句:“下次,别这样了。”
声音很轻,软乎乎的,没有责备,只有一点小小的提醒。
钟宇坐在座位上,看着她渐渐走远的背影,长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心底那点浅浅的欢喜,慢慢漾开。
他知道,自己这次幼稚的试探,没有惹她厌烦,反而像一颗小小的石子,在彼此平静的日常里,砸出了一圈清晰的涟漪。
年少的心意,总是这样笨拙又直白。
不敢说喜欢,不敢露心意,只能用小小的捉弄,偷偷换取对方的一次注视,一句轻声的话语。
不明显,不浓烈,却足够在心底,记上很久很久。
风掠过考场的窗户,卷起地上散落的草稿纸,一切都还是校园里最平常的考试日常,可有些东西,已经在这一场小小的捉弄里,悄悄往前,迈了一小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