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玲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她沿着陌生的街道一直走,冷风灌进衣领,刮得脸颊生疼,却远不及心口那片死寂的冰凉。刚才那场猝不及防的重逢,像一把钝刀,把她勉强拼凑了七年的人生,重新割得血肉模糊。
钟宇那句“我有自己的生活了”,反反复复在耳边炸响。
原来所有的不告而别,所有的杳无音信,所有的沉默消失,
都只是因为——她不再重要了。
她走到江边,落日正沉进江面,红得像血,像极了高中那年,他们约好一起看的模样。
七年了,她终于再一次见到这样盛大的落日,
身边却空无一人。
风掀起她的头发,也掀翻了所有强装的平静。
她蹲在栏杆边,终于不再克制,哭得浑身发抖。
她曾经以为,他离开是有苦衷;
曾经以为,他刻在桌角的名字是真心;
曾经以为,那张“落日我欠你”的便签,是藏着不舍;
曾经以为,那场不告而别,是命运的捉弄。
直到今天她才明白,
所有的“以为”,都只是她一厢情愿的自我安慰。
他走得干脆,忘得干净,开始了新的生活,
只有她,困在十七岁的秋冬里,一守就是七年。
守着一个空荡的座位,守着一句过期的承诺,守着一场永远不会到来的落日。
多可笑。
多可悲。
江风越来越冷,落日彻底沉入水面,黑暗吞噬了最后一丝光亮。
燕子玲慢慢站起身,擦干眼泪,眼神一点点变得死寂而平静。
从今天起,她不会再等,不会再念,不会再抱有任何一丝幻想。
那个叫钟宇的少年,
死在了十七岁的风雪里,
死在了未赴约的黄昏中,
死在了她长达七年的执念尽头。
从此,山水不相逢,爱恨两清。
与此同时,文创展会早已散场。
钟宇依旧僵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想要触碰她的颤抖,心脏像是被生生挖走一块,空得发疼。
表叔钟言之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苍白憔悴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你明明……爱了她七年。”
钟宇缓缓闭上眼,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爱没用。”
“我给不了她安稳,给不了她未来,连一句‘我想你’都给得肮脏又不负责任。”
“我出现,就是耽误她。”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那段灰暗的岁月有多沉重——
家道中落,父母重病,负债累累,过早扛起整个家,颠沛流离,吃尽苦头。
他配不上阳光干净的她,
配不上她安稳顺遂的人生,
配不上她值得被好好呵护的一生。
所以他只能骗她,只能推开她,只能亲手掐灭所有重圆的可能。
最痛的不是分离,是我明明爱你,却必须装作不爱你。
钟言之沉默良久,最终只说了一句:
“你会后悔一辈子。”
钟宇轻轻笑了一声,笑意里全是碎掉的疼:
“我早就后悔了。
从转身离开她的那天起,
我就已经,后悔了一辈子。”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被摩挲得光滑的半块橡皮,轻轻放在展台的角落。
像放下最后一点与她有关的念想。
也像埋葬,他整整十七岁的心动。
从此,两不相欠,永不相见。
夜色彻底笼罩两座城市。
燕子玲回到酒店,打开行李箱,拿出那个锁了七年的小木盒。
她把里面所有的旧物——暖手宝、橡皮、奶糖、便签、相册,
一样一样,全部倒进了楼下的垃圾桶。
没有留恋,没有不舍。
只有彻底的解脱,和彻底的死心。
钟宇,则坐上了深夜离开的火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像他永远回不去的青春。
他望着漆黑的窗外,一滴眼泪砸在手心,冰冷刺骨。
他们终究,
在人海中相遇,
又在人海中,彻底走散。
没有破镜重圆,
没有和解释然,
没有命运补偿,
没有任何转机。
年少相遇,惊艳时光;
中途别离,温柔成伤;
余生回望,满目苍凉。
他们曾离幸福那么近,
近到掌心相贴,近到心意相通,近到只差一句告白、一场落日。
却又被命运,推得那么远,
远到七年不见,远到相见不识,远到余生都不再有交集。
风又吹过,
夏风也好,秋风也罢,
再也吹不回那年的少年少女。
再也吹不亮,那场早已熄灭的落日。
终与你相遇,终与你别离。
终其一生,满是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