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六年的夏天，来得比往年都要早一些。
南方小城的五月，空气里已经裹上了一层黏腻的湿热，梧桐树叶被晒得发亮，风一吹过，便在柏油马路上投下细碎晃动的光影。育英中学的老教学楼爬满了墨绿色的爬山虎，层层叠叠的叶子遮住了大半扇窗户，教室里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发出“吱呀吱呀”的老旧声响，混着窗外此起彼伏的蝉鸣，成了整个初夏最标志性的背景音。
钟宇是在开学后的第三周，才正式转到育英中学高二（3）班的。
在此之前，他跟着父母在外地生活了整整十二年，因为父亲工作调动，才临时决定转回这座祖辈生活的小城。陌生的街道，陌生的口音，陌生的校园，一切都让他觉得格格不入。他生得高，刚满十七岁的年纪，身高已经窜到了一米七八，身形清瘦，穿着洗得发白的白色短袖校服，领口微微敞开，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轻轻扬起，眉眼干净，鼻梁挺直，只是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甚至是些许疏离。
班主任是个姓王的中年女老师，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语速很快，带着本地特有的软糯腔调。她牵着钟宇的手腕，把他带到高二（3）班的门口，彼时正是课间休息，教室里闹哄哄的，男生们聚在后排打闹，女生们凑在一起说悄悄话，粉笔灰在透过窗户的阳光里轻飘飘地飞舞，满是少年人独有的鲜活与喧闹。
“安静一下，都安静一下！”王老师拍了拍手，嘈杂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了门口的钟宇身上。
“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王老师侧过身，把钟宇往前推了半步，“他叫钟宇，从今天起正式加入我们（3）班，大家以后要互相帮助，一起学习。”
话音落下，教室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夹杂着几声好奇的议论。钟宇站在门口，指尖微微攥紧了书包带，他不习惯成为众人的焦点，更不习惯被这么多目光打量。他只是微微垂着眼，视线落在教室地面的水泥纹路里，声音清淡地说了一句：“大家好，我是钟宇。”
没有多余的客套，也没有少年人的局促，只是简单的自我介绍，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湖水。
王老师环顾了一圈教室，最后目光落在了靠窗倒数第二排的空位上，那是个单人座，旁边隔着一条过道，坐着一个女生。
“钟宇，你就先坐在那个位置吧，靠窗的那个，旁边是燕子玲同学，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她，也可以问我。”
钟宇顺着老师指的方向抬了抬头。
就是这一眼，让他原本平静无波的心湖，像是被一颗无形的石子轻轻砸中，漾开了一圈极淡、却又久久不散的涟漪。
他的目光，先落在了那个靠窗的空位上，然后，自然而然地，看向了旁边的女生。
女生正趴在桌子上，手肘撑着桌面，手掌托着下巴，侧脸对着门口的方向。她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盯着他看，反而像是对教室里的动静毫不在意，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眼神放空，安安静静的，像一株独自生长的植物。
阳光恰好穿过窗户的玻璃，落在她的发顶，把她乌黑的长发染成了一层柔和的浅棕色。她的头发很长，松松地披在肩头，发尾微微卷曲，额前的刘海整齐地垂着，遮住了一点额头。侧脸的线条很柔和，鼻梁小巧，嘴唇是淡淡的粉色，下巴的弧度很圆润，连带着耳朵的轮廓，都透着一种干净的、未经世事的温柔。
她穿着和他一样的白色校服，袖口挽到了小臂，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手腕，指尖无意识地轻轻点着桌面，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跟着窗外的风，打着无人知晓的节拍。
整个喧闹的教室，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
蝉鸣不见了，吊扇的转动声不见了，同学们的议论声也不见了。
钟宇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个安安静静趴在桌上、望着窗外的女生。
他不知道她叫什么，也不知道她的性格，更不知道他们以后会有怎样的交集。可就是这匆匆一瞥，没有惊艳到惊心动魄，没有心动到面红耳赤，却像春风拂过寂静的溪流，悄无声息地，在他心底留下了一道极浅、却又无比清晰的印记。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年少轻狂的悸动，不是一见钟情的热烈，而是一种莫名的熟悉，一种仿佛在哪里见过的恍惚，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言说的、淡淡的动容。
他站在原地，顿了足足两秒，才缓缓收回目光，跟着王老师的脚步，朝着那个靠窗的空位走去。
教室的地面是老旧的水泥地，他的帆布鞋踩在上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每走一步，他都能感觉到，自己离那个女生越来越近。
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味道，不是香水味，也不是洗发水的浓香，而是一种很干净的、像阳光晒过的青草香，混着一点点书本的墨香，清淡得几乎闻不到，却又格外舒服。
走到空位旁，王老师拍了拍燕子玲的桌子，轻声说：“子玲，这是新同学钟宇，以后就坐你旁边，多照顾一下。”
燕子玲这才缓缓回过神，像是从自己的思绪里被拉了出来。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钟宇。
四目相对的瞬间，钟宇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她的眼睛很亮，是那种清澈的、像山涧泉水一样的杏眼，眼尾微微下垂，带着一点天然的温顺，瞳孔是纯黑的，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她的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打量，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看着教室里任何一个普通的同学。
没有羞涩，没有闪躲，也没有热情。
就只是，很平淡的一眼。
“你好。”燕子玲开口，声音很轻，软软的，像棉花糖一样，带着南方女生特有的温柔，“我叫燕子玲。”
她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极浅的弧度，算不上笑，却让她原本安静的脸庞，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钟宇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轻扬的嘴角，看着她干净的眉眼，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原本清淡的声音，莫名地放得更柔了一些。
“你好，钟宇。”
简单的三个字，没有多余的话。
燕子玲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又缓缓转了回去，重新看向窗外，恢复了之前安静的模样，仿佛刚才的打招呼，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钟宇站在座位旁，看着她的侧脸，心里那股奇怪的感觉，还在缓缓蔓延。
他放下书包，拉开椅子，轻轻坐了下去。
椅子和地面摩擦，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
他坐得笔直，目光原本想落在桌面的课本上，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往旁边偏过去一点点，落在燕子玲的发梢，落在她纤细的手腕，落在她望着窗外的侧脸上。
他不敢看得太明显，只是用余光，一点点地，悄悄描摹着她的轮廓。
她真的很安静。
安静到仿佛和这个喧闹的教室，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周围的男生还在打闹，女生还在说笑，前排的同学偷偷回头看他，眼神里带着好奇。可钟宇的注意力，却全部都落在了旁边这个叫燕子玲的女生身上。
他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第一次见面，只是一眼，就让他如此在意。
没有惊天动地的告白，没有轰轰烈烈的桥段，甚至连一句多余的交谈都没有。
就只是，在那个闷热的初夏课间，在育英中学老旧的教室里，在阳光恰好落在发顶的瞬间，他遇见了她。
风从窗外吹进来，拂动了她的长发，也拂动了他心底，那根从未被拨动过的弦。
钟宇缓缓收回目光，拿起桌面上的课本，封面已经泛黄，是上一届学生留下的。他翻开课本，指尖划过纸张，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耳边是她均匀的呼吸声，是她指尖轻点桌面的细微声响，是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他知道，这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转学相遇，只是两个陌生人之间最简单的问候。
可他心里，却莫名地笃信。
这场相遇，不会就此结束。
风过溪头，惊鸿一瞥。
年少的喜欢，还藏在时光的深处，未曾显露，未曾言说，却早已在不经意的一眼里，埋下了注定的伏笔。
终有一天，所有的擦肩而过，所有的默默注视，都会汇成一场跨越时光的重逢。
而此刻，只是开始。
上课铃声突然响起，尖锐的铃声划破了校园的安静。
燕子玲终于从窗外收回目光，坐直了身体，伸手拿起桌上的笔，翻开了英语课本，动作从容而轻柔。
钟宇也连忙收敛了心神，跟着拿起笔，目光落在课本上，可眼角的余光，却依旧不自觉地，落在了旁边那个安静的身影上。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少年与少女，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坐在同一间教室里。
初见的惊艳，藏在眼底，藏在心底，不动声色，却早已一眼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