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第三人”自从在夏楠生日那天送了她一个“大惊喜”后,便再没了任何动作,连之前投射在她身上的那股若有若无的窥伺感也随之消失。
这是先前两条线索全部断掉后,唯一的一条好消息了。
是的,不论是那名可疑的DM,还是那套冰冷的带着不祥血迹的镣铐,她与权盛旭都没能从中得到任何对确定那人身份有助益的线索。
陈列回到临市后的行动轨迹与之前完全一致,盯梢他的人盯了一个多周后便渐渐放松了警惕,然后陈列恰好就利用了那个人的懈怠,在某个月黑风高夜偷偷坐着飞机逃到东南亚的一个不知名小岛去了,彻底失联。
而那套散发着阴寒的脚镣,被权盛旭拿去有关机构做了化验。证实上面残存的血迹的确来自夏楠,但除此之外,没有提取到任何一枚除了夏楠之外的第二人的指纹信息。
听到这个消息的夏楠如果不是正在安静的图书馆里坐着,都要忍不住起立鼓掌,赞叹她这倒霉的人生了:妙啊,人生充满了事与愿违,这次又是忙了一大圈后却一无所获呢!
不得不说,对方真的是兢兢业业地拿捏着分寸,既能恰到好处地唤醒她某些不愉快的记忆,又不在她手里留下一丝一毫的把柄。
真是……用心良苦。
虽然“第三人”在那之后就销声匿迹,但正如权盛旭所说的那样,考虑到夏楠自身的安全问题,她最好不要再单独行动了。所以一向厌恶被束缚的夏楠,才没有对权盛旭给她留人这一举措有所抗拒。
但夏楠毕竟还是个学生。
她还要去上学,还想好好地完成学业,不想在学校里表现得太引人注目。
所以,权盛旭才会特意安排温叶彤这种外型看似柔软无害,如同邻家姐姐的女孩子来接送她上下学。
而温叶彤也的确很敬业,体贴细致照顾她的同时,一直很好地扮演着她朋友的角色。相处模式亲昵又自然,倚在车上和她路过的同学打招呼时,姿势舒展,笑容明媚。
直到……
夏楠目光微沉,直到温叶彤刚才与魏堪的首次照面。
她一反常态的举动,简直是在有意在魏堪面前,把自己与某人之间存在不良关系的那个传闻坐实……
而温叶彤也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这是权盛旭的蓄意。
夏楠垂眸,将温叶彤提前为她准备的鼻烟筒拧开,凑在鼻尖,狠狠一吸,然后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果然提神醒脑!居家旅行,头疼脑热之必备啊!
舒服得晕晕乎乎的夏楠眼中残留着车窗外霓虹的倒影,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模糊而荒谬的念头:权盛旭不至于是在通过这种方式,暗暗地向魏堪宣示主权吧?
啊,应该……不能吧?
*
周三晚上如期而至,夏楠和魏堪一起去了魏韵的职工宿舍。
正如魏堪所说,魏韵的确不擅长做饭,两人到时,她正在厨房切藕片切得满头大汗,听见敲门声,匆匆放下菜刀,兵荒马乱地开了门。
她对站在眼前乖乖巧巧的女孩露出和善温和的笑容,视线余光扫到夏楠手中拎着的塑料袋,连忙接过来,笑着道:“楠楠你来就来嘛,还带什么礼物啊?”
她将视线落在手中空空的魏堪身上,低着声音咬牙切齿:“你也不拦着点?竟然还让女孩子拎这么重的东西?”
站在夏楠身后的魏堪一脸无辜:“不是,这个冤枉啊……”
那边夏楠已经换好了拖鞋,直起身弯起温软道:“没有呐,师哥帮我拎了一路了,在门口才到我手里的。”
女孩子一头黑长的发丝垂落腰际,唇角轻扬,声音轻柔:“里面不是多么贵重的东西,只是一盒用来安神的香薰蜡烛,以及给皮蛋买的几袋小零食。”
魏韵低头看了眼里面整齐装着的猫罐头,心里一叹,抬眼看着夏楠真挚而愧疚地道:“谢谢你啊楠楠,本来就是想招待你的,最后还让你破费了,怪不好意思的……”
“姐,你先别不好意思了,”趁两人客套时,已经熟门熟路遛进厨房探查的魏堪道,“我们忙一天了,都快饿死了,结果你这边午餐肉还没起开罐子吗?”他低着头扒拉一下旁边的餐盘,碎碎念念抱怨道:“真慢,虾线也有几只没挑完呢。”
魏韵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先前被自己生疏的刀工折腾得一肚子的火正愁没地方泄,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扭头对魏堪大声道:“眼里一点活儿都没有!看见我没做完还不赶紧帮忙做?一会儿还想不想吃了?”
“哦,知道了。”魏堪显然已经很适应自家姐姐的脾气了,他熟练地撸起袖子,手脚出奇地利索,一声不吭地埋头干起来,还不忘顾念一下夏楠:“姐,你喊这么大声,别吓到我师妹,人家今天可是来你这里做客的。”
魏韵:“……”
吼完弟弟的魏韵转过脸来,有点尴尬地看着夏楠,像是怕吓着她,尽力把嗓子调柔:“别怕哈,我平时不是这样的……”
看麻了的夏楠很给面子地回:“……我相信。”
魏韵说得自己都心虚,干脆把夏楠按到沙发上,谢绝了她要去帮忙的请求,看了一圈四周,飞快地往夏楠手里塞了一盒旺仔牛奶和一袋妙脆角。
“先吃点垫下肚子,”魏韵的语气和安慰小孩一样,“楠楠在这里稍微等一小会儿,马上就能吃了。”
“好的。”
夏楠双膝并拢,老老实实地坐在沙发边上,见魏韵走了,刚想把手里的零食放在桌上,视线里就猝不及防地飞来一抹深灰色的阴影。
夏楠的呼吸瞬间停了一下。
下一秒,灰色的影子轻盈地落在她的脚下,悄无声息。
把猫随手抛过来的魏韵,已经闪现到餐桌开始收拾。
“陪皮蛋玩一会儿吧。”魏韵若无其事道,“皮蛋很乖的。”
夏楠捏着手中的零食袋子,一寸寸把头低下。
柔软又温暖的小猫仰起脖子,睁着无害滚圆的黑色眼睛,在夏楠的脚踝处蹭了蹭,模样亲昵可爱。
“喵呜……”
叫声也软软的。
夏楠不由得俯下身子,打量着这灵活小巧的生灵,她试探性地伸出手,想摸摸它圆圆的脑袋,结果小家伙直接把毛茸茸的头蹭了过来,是全然信赖的姿势,手掌的触感酥酥麻麻。
不远处,是魏家姐弟压低了声音的拌嘴声,碎碎念念。
夏楠无声看着脚旁的猫咪,目光不知觉软了下去。
魏韵为了照顾不能吃辣的夏楠,特意去超市买了鸳鸯锅。
一边是**翻滚的牛油辣锅,一边是香醇浓郁的番茄锅,中间隔开一条泾渭分明的圆滑曲线,颇有一种阴阳和谐的哲学意味。
夏家并没有吃火锅的习惯,夏楠后来孤零零地在国外待了那么多年,更是没有什么吃这种热闹食物的机会,所以坐到餐桌前,面对一大桌品种繁多的食材和蘸料时,她捏紧了细长的筷子,罕见得显露出点迟疑,像是一时不知从哪下手。
坐在旁边的魏堪看出了夏楠的犹豫,于是主动为夏楠从锅底到食材,再到蘸的料汁,挨个儿详细介绍了一遍,甚至连每类食材扔进锅子涮煮的最佳赏味期也都倾囊相授。
课程教授结束,锅子蒸腾起来的白色的热气飘在每个人眼前,新手上路的夏楠慢慢吃开了,也逐渐从中品出来这种来自东方的传统美食的神奇滋味。
夏楠依照规范,谨慎操作,动作一板一眼。
各类食材在番茄骨汤中滚煮过后,被捞起来放进魏堪帮她调好的沾碟中滚一圈,然后塞进口中。番茄骨汤并未喧宾夺主,每种食材独特的口感被尽数保留,外面裹了一层调好的料油,放进口中咀嚼的瞬间,麻香鲜甜被激发出来,带着一股畅快的爽意和满足感。
夏楠眯了眯眼睛,对刚才那口响铃卷很满意,随后,便是对桌上其他食材的积极尝试。
新手上路的夏楠没过几轮,就已经操作熟练,能一边和魏家姐弟闲聊,一面在锅中稳准狠的下筷,捞脆嫩的毛肚时的计时分毫不差。
当然,也有考虑不周的时候。
吃得有些上头的夏楠喝了一口椰奶,用筷子夹起一个很大的褐色肉丸,没停顿几秒,直接一大口咬了下去。
飞溅出来的滚烫汁水与被烫到的闷哼声几乎同时抵达。
没想到只是低头喝了口汤,一时不察,夏楠就能把刚出锅的撒尿牛丸往嘴里放的魏堪惊了一身冷汗,连忙道:“快吐出来!”
夏楠被烫到舌头麻木,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口里还有一小块丸子没来得及吐出来。
反应迅速的魏堪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将手掌托在夏楠的唇边,焦急看她,又催促了一遍:“吐出来。夏楠,不要想那么多,吐我手上没关系的。”
魏韵见状也立即起身,去冰箱里给夏楠拿冰水。
被烫得眼角泛红的夏楠怔怔地看着魏堪焦急关切的脸,却是在魏堪错愕的目光中,狼狈别开视线,把嘴里的丸子生硬吞咽下去。然后猛地站起来,匆忙接过魏韵递来的开了盖的冰水,含了一大口在嘴里,逃命似的迅速奔向洗手间。
漱了好几遍,那股强烈的灼痛感才降下去,夏楠默默地抬头,看向洗手台镜子里的自己。
镜中的女孩子发丝垂乱,圆润的双眼像是起了一层薄雾,漂亮流畅的眼尾被突如其来的疼痛激得泛红,有点狼狈。
更重要的是……夏楠把冰凉的手指缓缓抚向自己的嘴,在触碰到的瞬间轻轻嘶了一声,她的口唇也被汤汁烫得嫣红发肿,一眼看上去……实在很容易让别人产生一些不必要的联想。
或许她刚才应该听魏堪的话,立刻把食物吐出来而不是硬生生往肚子里咽的,夏楠想。
但是……夏楠回想起刚才魏堪看向她关切、急迫,几乎将她灼伤的目光,以及条件反射地想用手掌接下被她吐出来食物的动作,心里忽然升起了些不忍。
这种莫名的不忍让她别开了魏堪灼热的目光,忍着痛也要把口中的食物吞下去,不想吐在他手心,弄脏他。
不想弄脏他……
后知后觉洞悉自己想法的夏楠双手扶着洗手台的边缘,低着头短促地笑了一声,眼里却没有什么实在笑意。
原来那个时候,她心里是这样想的啊。
夏楠因为体验不到什么强烈的情绪,所以的确对别人没什么同理心,按理说实在是个反社会的好苗子。但好在,她的道德底线被教育得很高,观察力和模仿能力也不错,按部就班地遵循着社会的游戏规则,也不至于会做出什么太过出格的事。
她曾利用过魏堪进实验组,也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享用了他平时对她的照顾,虽然也在某些方面做了些弥补,但内心深处还是对魏堪有些许愧疚。
这种愧疚不仅是因为她与魏堪在物质上为对方付出的不对等,更是因为他们在情感上的付出也存在巨大的不对等。
夏楠虽然面上一直笑意温软,待人亲切友好,摆足了人畜无害的模样,可她的心理防线实在很厚,眼底流转着的是漫不经心,冷淡疏离,淌过四肢百骸的血都是冷的。
而魏堪恰好与她相反,他是干干净净的天之骄子,掩饰在嬉笑慵懒,无所顾忌的背后是他一颗灼热滚烫,诚意满满的心,认真又执着。
夏楠无法应对,不想应对,也确实无力应对。
很多时候,她甚至有意避免与魏堪的对视。
她怕被灼伤。
幸好,魏堪一直把喜欢藏在心底,没有将它表露到人尽皆知。她便也乐得揣着明白装糊涂,每天忙着认真工作与学习,对魏堪和组里其他人的态度一视同仁。
魏堪很好。
夏楠直起腰,定定地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熟练地扯开嘴角,调动面部肌肉,对面的女孩瞬间笑容灿烂。
魏堪是个很好的人。
所以,尽可能的,不要弄脏他。
……
餐桌上,直到女孩把卫生间的门关上才收回视线的魏堪有点郁闷。他低下头,用筷子随便搅了搅盘中为数不多的料汁,想了一会儿,抬眼看向魏韵,带着些不安地问:“她方才那个样子……是不是在嫌弃我?”
“我觉得没有。”魏韵想了想,也没怎么安慰魏堪,只是实话实说,“你刚才可能吓到她了。”
近乎本能地用手去接对方吐出来的食物……不管怎么想,都过于暧昧亲密了。
魏堪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对魏韵说:“我没想那么多。”
他说:“我在她面前一直以来都很克制,就怕因为自己的鲁莽,给她带来任何困扰。”
魏堪活了这么多年,追女孩的经验为零,好不容易动了回心,遇到的却是夏楠这样无法被轻易看穿的姑娘,更是不知该怎么办好。
因为信任和了解,所以他从不信任何有关她的负面传闻。
因为慎重和珍视,所以他向来不敢在她面前轻举妄动。
魏堪微蹙眉头,低头看着自己缩回的手,回想起夏楠少见的,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不确定地说:“虽然……我似乎还是搞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