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楠看着这张与自己轮廓非常相像的脸,有片刻恍惚:自她记事起,她便知道,夏明诚从来都不喜欢她,从未尽过父亲的责任。
他在她幼时起,便经常无视她的存在和需求,待她近乎冷漠,只有在当着宁薇的面时,才会向她展现出一种模仿得很拙劣的父爱。然后在宁薇走后,继续无视她的请求,自顾自地做自己的事……
夏楠小的时候不懂,长大后才逐渐明白,夏明诚是认为她的出现抢占了他老婆的注意和爱,才会对她如此。
天底下竟有这样的父亲!
或许也是因为她和夏明诚长得太像了。
儿时还在渴求父爱的夏楠不止一次地想,如果她能长得更像妈妈一点,爸爸是不是也可以对她生出一些善意和耐心?
当然,这种无聊又可笑的想法在她再长大一些就不会有了。
毕竟,夏明诚可是个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要嫉妒和憎恨的偏执狂,他能忍住不在宁薇生前对自己下手已经十分不易,她又怎么能对他要求太多呢?
思绪回拢,夏楠抱起双臂,挺直脊背,借着这个防御性的动作,与夏明诚视线相交,冷淡开口:“如你所见,我的生命力还挺顽强的,并没如你所愿的死成。”
“对了,还有一件事……思来想去,必须得通知你。”
夏楠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迎上夏明诚盛满厌恶的目光,继续道:“我之前给过你机会来杀我,但你并没有动手。那么,我亲爱的爸爸啊,这样好的机会哪能时时有?所以我以后……再也不会允许你来杀我了。”
“我仔细考虑过了,虽然我对夏家的这些家产不屑一顾,但也不能任你这样狼狈地扫地出门。既然我自己活得这么不开心,那自然而然,也不想让你过得太痛快了。”
“哦?如果你想知道我为什么忽然改变了主意?”
女孩故作奇怪地看着夏明诚,蓦地笑起来,如花般绚烂。
她眼中闪过一抹彻骨的苦痛,却不动声色地压下去,然后故意往前走了几步,站到夏明诚身旁,为了刺激他,有意放缓了语气,清晰而缓慢地道:
“因为我终于明白,你之前一直都在骗我!你趁我被你折磨到精神恍惚、记忆错乱的时候,错误地引导了我。妈妈在临死前并不如你所说,恨我入骨,要拉我一起死。而是温柔地拉住了我的手,抚摸着我的脸,叮嘱我,叫我无论如何,一定、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呀!”
她脑中浮现着过往,声音放低,仿佛带着点不清晰的歉意:“活得明媚开朗,活得叫人生羡!”
夏楠说完后侧头,看着面色微变的夏明诚,早已麻木不堪的心中瞬间涌上一股报复的快意。
她后退一步,脸上越笑越灿烂,大而圆的眼中却满是空洞。
她一字一句,缓慢,而倾注了恨意:“因为,这份罪孽本来就不应该只由我一个人承担。爸爸,在这一点上,你与我同样,罪孽深重。”
夏明诚静立在原地,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死死地、死死地盯了夏楠好久,眼中翻覆着汹涌的情绪。
一旁的夏延见状不好,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一步,似有似无地将夏楠挡在身后。
只是两个情绪激动的人,注意力全部放在对方身上,竟然没有发觉。
就在夏楠以为夏明诚会控制不住情绪地扇她一巴掌时,夏明诚却一句话都没说,直接转身离开。
杀敌一千,需得自损八百。
夏楠注视着夏明诚沉默而愤恨的背影,不知怎的,并没有胜利者的畅快,整个人的情绪反而瞬间低落下来。
站在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夏延轻轻拍了拍夏楠的肩膀,看她没有抵触,又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摩挲作为安慰,语气温和:“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去休息吧。只是,看今天晚上这个情形,是不能送你回你那边了。”
夏延想了想,又温柔建议:“和我一起回去,好不好?”
这一晚身体和精神都累极的夏楠看了夏延一眼,点点头,顺从地跟着他。
夏楠上了夏延放在地下停车场的车,她垂眼看着正弯腰给自己系安全带的夏延,忽然轻声道:“谢谢。”
夏延的手指一顿,他把安全带扣好,才抬头,看向夏楠,语气生硬:“为什么要谢谢?我为了自己能明哲保身,一直袖手旁观,你不应该怪我吗?”
“为什么要怪你?”
夏楠反问,然后疲惫地闭上眼:“这本来就不关你的事,你反而是因为我与夏明诚的私事而被裹挟、受牵累的那个。不开口是对的,你如果沉不住气开了口,事情的走向就变得不可控了。因为就连我也不知道,夏明诚会不会因为你忽然的帮偏,而瞬间发疯暴走,那我们之前所做的努力就白费了。”
夏楠淡淡说:“爱与恨对我来说都太沉重了,这些年我懂了个道理,那就是大家都活得不容易。”
她诚恳道:“既然都不容易,我与你就没必要再互相伤害了吧?一致对外才是最合算、最有价值的事。”
“最合算,最有价值……”哪怕在这种时候,她也在很冷静客观地分析一切,似乎站在风暴漩涡的那个人不是她。
夏延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这些冰冷的,不带一丝人情味的词汇,然后平静地发动车子,道:“好,我懂了。”
……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夏楠快速将眼前的粥喝完,又吃了几个煎饺,然后动作利索地掏出盘遮瑕膏来,将凳子拖到镜子前,手法熟练地将昨晚夏延留在她身上的痕迹一点点用刷子抹开,遮掩住。
没办法,她天生是冷白皮,皮肤细腻清透的同时,也意味着,非常容易留下痕迹。
虽然较之昨晚已经淡了很多,但权盛旭眼尖,保不齐就能看出来,若是再追问下去,还得浪费她一番口舌。
夏延坐在床边的白色沙发上,拿着平板,状似远程为下属布置接下来的工作任务,实则分出大部分心神,隐晦地投注在夏楠身上。
他沉默地看着他喜欢的姑娘,正认真仔细地,将他昨晚啃咬亲吻的痕迹处理干净,只为了一会儿要去见另一个男人,不叫对方发觉他们昨晚的亲密暧昧……夏楠对照着镜子,很快将身上的印痕处理干净,她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然后掉转过身子,双手扶住软凳边缘,像个小学生一样双膝并拢,坐姿乖巧。
她看向安然陷落在沙发上的夏延,扬起笑意,主动询问:“桌子上那个黑色的盒子是送给我的吗?”
夏延放下手中微微发烫的平板,取过旁边放置已久的黑色盒子,淡声回道:“是,想作为你今年的生日礼物。”
其实距夏楠今年的生日还有一个多月,但他早早地做了准备,从年初一直留神到现在。
好不容易敲定后,又担心夏楠到时因为厌恶他而不肯收下。
于是索性现在当着她的面送出去。不论她接受还是拒绝,都好过他为此忐忑纠结一个月。
这是夏楠离开这么多年后,他第一次送她东西,他想尽力做好。
夏延微微蹙起眉:他其实很不喜欢自己原本平静的情绪因她的三言两语而产生剧烈波动,这让他有一种不受控的危险感。
生物的本能告诉他,夏楠对他来说,很危险,应该远离。
但生物的本能也同样告诉他,他喜欢她已经喜欢到了,在明知危险的前提下,仍忍不住向她靠近。
这是飞蛾扑火般的可悲。
“所以,是什么?”夏楠起了几分兴致。
夏延目光微动,余光瞥向阳台上开得绚烂的粉色芙蓉花球,平静道:“你别抱太大期望,只是一条普通的项链。”
女孩模样乖觉,目光灼灼,于是夏延曲指,主动将盒子打开给她看。
玫瑰金的链子下坠着一颗构思精巧的小樱桃,两颗暗红色的宝石嵌在其中,优雅耀目,流光溢彩。
夏楠眼力好,一眼便认出这链子可并不如他口中所说的“普通”,这样出众的设计与选材,分明出自名家之手,且价格必定不菲。
可以啊,钱势养人,几年不见,夏延送礼的格调蹭蹭往上涨。
夏楠弯唇:“我很喜欢,能帮我戴上吗?”
她没有丝毫要起身的意思,这意味着他要迁就地走过去,俯身为她服务。
还是这种,手指难免会触碰到她脖颈间敏感肌肤的服务。
夏延冷着脸安静地看了夏楠几秒,最终还是妥协了。
他站起身来,几步走到她身侧,将盒子中的项链取下来,勾缠在指间,然后弯下腰。
他低头,一眼便瞧见,她脖颈下方,只有一点边缘露在衣服外面的小小刺青。
透过一点衣物间的空隙,他视线一凝,那是一朵绽放得绚丽的蔷薇花,花瓣舒展,笔触精妙。
可惜的是,这样漂亮的花儿的存在,却是为了遮掩住它下面那处深刻的刀疤。
夏延无声地看向那处近乎惨烈的凸起,呼吸陡然沉重。
虽然已过了多年,当时堪称狰狞的伤口已经长好,褐色的疤痕也早就淡去,但他仍从那蜿蜒的走向中,窥见了当时惨痛的一角。
更何况,这个位置,是人类极为脆弱的脊柱,稍有不慎,便……
夏楠察觉了身侧人的异样,猜出了他停顿下来的缘由,她转过头,嫩白的手摁住那枚刺青,满不在乎地解释:“哦,这个啊,这是你的养父、我的亲父、归根到底,我们的父亲,的杰作。”
“他本来想在上面刻朵玫瑰的,不是我说,夏明诚的艺术品味是真的很差。玫瑰这种明显的意象太过烂俗了不是么?但就连这个,他也只刻了两刀便因被人打断而草率作罢。”
“但我知道,他真的想在上面雕刻的,分明是象征我母亲的蔷薇花。但是为什么后来会换成玫瑰呢?”
夏楠因自己这一问怔愣一下,又自顾自地说,声音低了几分:“或许是觉得我脏吧,配不上这样美好的蔷薇花。但是没关系,我后来找了个手艺很好的刺青师傅,为自己一点点刺上去了。”
夏延看着忽然露出一脸茫然的夏楠,眼中流露出某种不忍,半晌,才低声问:“夏楠,你疼吗?”
夏楠,六年前那个只有十四岁的你,被迫承受这些痛苦时,疼吗?
现在这个已经二十岁的你,在若无其事地对我讲述这些时,又疼吗?
夏楠一怔,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随后逃避似的扭过头去,轻声答:“我不记得了。”
夏延叹了口气,将项链绕在她白皙的脖颈上,手指灵活地将后面细小的金属锁扣好。
“好了。”他说。
微光透过古色古香的格子窗漏进来,细小的尘埃在空中上下沉浮。
夏延手指轻颤,似乎想将掌心抚到女孩的发顶,都已经抬起一半了,不知为何,最终却还是无力地落下。
夏楠并未注意到夏延的动作,她右手攥住那颗闪耀着光彩的红色宝石,忽地仰起头,毫无预兆地认真问他:“有个问题我一直想知道——我们之前,是谈过的吗?”
还有什么比问他本人,更能看出其中端倪的?
夏延垂眼,对上夏楠的视线,喉结不自觉动了动,又移开视线,语气轻描淡写:“可是夏楠,不论我们先前有没有谈过,你今后待我的态度都不会有任何改变,所以,又何必去问呢?”
夏楠点点头,并没否认夏延的话,而是继续追问:“你说得没错,但我对此还是很好奇。作为一个好哥哥,你可不可以满足我的好奇心?”
好哥哥……他一点都不想做她的好哥哥。
夏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侧头看向窗外。
一辆黑色的车静默地停在别墅门口,已经停了有一会儿了。
他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是权盛旭来接你了。”
夏楠闻言站起身来,拿起随手放在一边的白色罩衫,笼在自己身上。
于是,无论是那些沉年的狰狞疤痕,还是无法磊落示人的暧昧痕迹,瞬间便被这轻薄的衫衣全部遮掩住。
干干净净。
夏楠困倦地打了个哈欠,与夏延并肩而立,却把身体的大部分重量都压在男人身上,神情慵懒地看向窗外。
权盛旭正从车中出来,他穿着一身得体的深蓝色西装,气质出众,沉静抬眸,与她隔空相望。
夏楠朝权盛旭晃了晃手机,然后转脸看向夏延,道:“时间到了,我得走了。你确定不要告诉我吗?”
等了五秒钟没有等到结果的夏楠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夏延闭了闭眼,口齿艰涩道:“你猜到了为什么还要问我?”
她这样的问法,像是在迫使他认清什么。
说来残忍,这世上有些事就是这样,之前你的人生中没有,以后,大概也不会有。
已经拿着包包走到门口的夏楠没有否认,纤细的手指扶在门把手上,没转身看他面上神情:“嗯,没必要想那么多嘛,我只是想最后确认一下,你究竟是不是我的前男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