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开关系后的第一个早晨,林镜晚是被手机震醒的。
不是震了一下,是连绵不绝地、排山倒海地、像地震一样地狂震。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微信未读消息342条,微博@提醒999 ,私信999 ,未接来电23个。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数字没有变少。
“疯了。”他嘟囔了一句,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旁边,拉起被子蒙住头。
但消息提示音还在响,一声接一声,像催命符。他猛地坐起来,头发乱成一个鸟窝,睡衣扣子系错了一颗,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战场上爬回来——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是。昨晚那场“公开”,就是他人生中最大的一场仗。
他拿起手机,开始一条一条地看消息。
战队群里,阿燃连发了四十多条消息,最新一条是:“林镜晚你醒了吗你看到热搜了吗你上热搜了你俩包揽了热搜前三你知道吗你知道热搜第一是什么吗是‘GhostSilent公开’你看到了吗你说话啊你是不是还在睡觉你心怎么这么大!!!”
林镜晚往上翻了翻,看到队长发了一条:“尊重选手个人选择,战队不做干涉。但下次公开之前能不能先跟俱乐部打个招呼?”语气平静,但那个句号用得格外沉重。辅助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没有文字。教练发了一条语音,林镜晚不敢点开。
他退出战队群,打开和阿燃的私聊。
GHOST:我刚醒。
阿燃秒回:你终于醒了!!!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九点半!你知不知道外面现在什么情况?基地门口围了至少二十个记者!还有粉丝!举着灯牌!写着“GhostSilent是真的”!
GHOST:什么灯牌?
阿燃:你自己看!!!
阿燃发来一张照片,从基地二楼的窗户往下拍的。FIRE基地门口果然围了一大群人,记者扛着长枪短炮,粉丝举着各式各样的手幅和灯牌。其中最大的一块灯牌是彩虹色的,上面写着“GHOST SILENT=TRUE LOVE”,旁边还画了一颗爱心。林镜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五秒钟,然后笑了。
GHOST:那个灯牌做得还挺好看的。
阿燃:???这是重点吗???
GHOST:不然重点是什么?
阿燃:重点是你今天怎么出门???
林镜晚想了想,确实是个问题。今天下午他有训练赛,必须去基地。但门口堵着二十个记者,他要是从正门出去,会被生吞活剥。
他正想着,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陆沉舟。
SILENT:醒了吗?
GHOST:醒了。你那边怎么样?
SILENT:RE基地门口也有记者。没你那边多。
GHOST:你出门了吗?
SILENT:没有。在想怎么出去。
GHOST:要不要一起想?
SILENT:不用。我已经想好了。
GHOST:什么办法?
SILENT:RE基地有地下车库。我从车库走。
GHOST:……FIRE没有地下车库。
SILENT:我知道。
GHOST:那怎么办?
SILENT:你从后门走。后门有一条小巷子,通到隔壁写字楼。我在地图上看了,那条巷子没有出口,记者不会守在那里。
林镜晚愣了一下。陆沉舟连FIRE基地周围的地形都研究过了?他什么时候看的?
GHOST:你怎么知道那条巷子?
SILENT:上次去FIRE基地的时候看的。
GHOST:上次?你什么时候看的?我怎么不知道?
SILENT:你在吃草莓的时候。我看了五分钟窗外。
林镜晚盯着这条消息,心脏砰砰跳了两下。陆沉舟在看他吃草莓的时候,在看窗外的小巷子。这个人永远在做两件事——一件是看他,一件是保护他。
GHOST:知道了。我从后门走。
SILENT:嗯。下午训练赛加油。
GHOST:你也是。
SILENT:对了。
SILENT:热搜第一,看到了吗?
GHOST:看到了。
SILENT:感觉怎么样?
林镜晚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GHOST:感觉像是被全世界知道了自己的秘密。但又觉得这个秘密本来就不应该是秘密。
SILENT:嗯。
SILENT:我也是。
林镜晚放下手机,去洗手间洗漱。他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发现自己一直在笑。嘴角挂着白色的泡沫,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个人看起来傻得不行。他冲掉泡沫,用冷水拍了拍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没用。脸上的温度降不下来,嘴角的弧度也压不下去。
他换好衣服,背上包,悄悄打开房门。走廊里安安静静的,阿燃的房间门关着,里面传来游戏音效——他在打排位,大概是为了不去门口凑热闹。林镜晚蹑手蹑脚地走过走廊,下楼梯,穿过一楼的厨房,走到后门。
后门是一扇铁门,平时很少用,锁都生锈了。他费了好大力气才把门锁拧开,铁门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响动。他闪身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眼前是一条窄巷子,两侧是高墙,地上有几滩积水。巷子的尽头果然通到了隔壁写字楼的侧面,那里有一个小门,门开着,里面是写字楼的消防通道。林镜晚快步走过去,经过那滩积水的时候差点滑了一跤。他稳住身形,回头看了一眼FIRE基地的后门——铁门关着,看不出来有人出来过。
他成功了。
他从写字楼的消防通道穿到正门,在路边扫了一辆共享单车,骑了二十分钟,到了FIRE的训练基地——不是宿舍基地,是训练基地。两个基地不在同一个地方,这也是陆沉舟告诉他的。
他刚走进训练基地的大门,就听到阿燃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他来了他来了!Ghost来了!”
林镜晚走进训练室,发现所有人都在。队长、辅助、突击手、教练,甚至连平时不怎么来训练基地的经理都来了。所有人齐刷刷地看着他,表情各异——队长面无表情,辅助在笑,突击手在低头看手机,教练抱着胳膊靠在墙上,经理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怎么了?”林镜晚问。
经理打开文件夹,清了清嗓子:“林镜晚,俱乐部这边需要跟你确认几件事。第一,你和RE的陆沉舟选手的关系,是私人关系还是——需要俱乐部介入的关系?”
林镜晚愣了一下:“私人关系。”
“第二,俱乐部是否可以就此事对外发声?”
“可以。但发之前让我看一下稿子。”
“第三——”经理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教练,教练微微点了下头,“你确定这是你想要的?”
训练室里安静了一瞬。
林镜晚看着经理的眼睛,又看了看教练,看了看队长,看了看阿燃。阿燃冲他微微点了下头,那个点头的意思是——说真话。
“确定。”林镜晚说,“这是我想要的。我等了很久。我不后悔。”
经理合上文件夹,表情缓和了一些。“好。俱乐部会支持你的决定。但有一条——别影响训练,别影响比赛。你是职业选手,首先是职业选手。”
“我知道。”
经理走了。教练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也走了。队长走过来,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打得不错”——不知道是说昨晚的公开,还是说之前的比赛。然后他也走了。辅助走过来,小声说了一句“SILENT挺有福气的”,说完就跑了。突击手还在看手机,头都没抬。
训练室里只剩下林镜晚和阿燃。
阿燃靠在电竞椅上,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队长昨晚没睡。”
“为什么?”
“因为你在公开之前没有跟俱乐部打招呼。他凌晨两点被经理电话叫醒,说‘你队的Ghost上热搜了,和RE的Silent公开了,你知道吗?’队长说‘我知道啊’,经理说‘你知道你怎么不早说’,队长说‘我以为你们知道’。”
林镜晚张了张嘴:“队长什么时候知道的?”
“比我还早。”阿燃又喝了一口,“总决赛那天晚上,你从天台上下来的时候,队长就在走廊里。”
林镜晚的脑子嗡了一声。总决赛那天晚上,他从天台上下来,脸是红的,眼眶也是红的,整个人像被泡在某种不可名状的情绪里。他一直以为走廊里没人。原来队长就在那里。
“他什么都没说?”林镜晚问。
“他说——”阿燃放下保温杯,“‘让他自己去处理。他是成年人了。’”他顿了一下,“然后他又说,‘如果他自己处理不了,我再帮他。’”
林镜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带有点松了,他弯下腰,重新系了一遍。系得很慢,很认真。因为他怕不低头,眼泪就会被看到。
阿燃没有戳穿他。他只是把保温杯递过来,说了一句:“喝口热水。今天训练强度大,你昨晚肯定没睡好,别撑不住。”
林镜晚接过保温杯,喝了一口。是温的,不烫。阿燃这个人,看着大大咧咧,其实比谁都细心。
下午的训练赛打得很顺。林镜晚的状态出奇地好,三局比赛拿了两次MVP。教练在赛后复盘的时候说了一句“今天Ghost的手感不错”,阿燃在旁边接了一句“爱情的力-量”。林镜晚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阿燃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在笑。
训练结束,林镜晚回到宿舍基地。门口的人群已经散了,只剩下几个铁杆粉丝还坐在花坛边上,手里举着灯牌。他路过的时候,一个女孩子站起来喊了一声:“Ghost!要幸福啊!”他没有停下脚步,但他挥了挥手。
回到房间,他洗完澡,躺在床上,打开手机。热搜还在前三,话题阅读量已经破了五亿。他翻了翻评论,大部分是祝福的,也有少部分阴阳怪气的。有一条评论写着:“Ghost配不上Silent。”他看了两秒,截了个图,发给了陆沉舟。
GHOST:有人说我配不上你。
SILENT:看到了。
GHOST:你怎么回?
SILENT:没回。
GHOST:为什么不回?
SILENT:因为不需要。你配不配得上我,不是别人说了算的。
林镜晚盯着这条消息,嘴角又弯了起来。
GHOST:那谁说了算?
SILENT:你说了算。你说配得上,就配得上。
GHOST:那我说配得上。
SILENT:嗯。配得上。
林镜晚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白的,但他的脑子里全是画面——陆沉舟坐在RE基地的床上,穿着那件灰色家居卫衣,头发还有点湿,手里拿着手机,打着这些字。他打字的时候表情是什么样子的?是认真的,还是带着笑的?
手机又震了。
SILENT:今天从后门走的?
GHOST:嗯。你的办法管用了。
SILENT:没摔跤?
GHOST:差一点。有一滩水,滑了一下。
SILENT:下次小心。
GHOST:你怎么知道有滩水?
SILENT:上次去FIRE基地的时候看到的。
GHOST:你看到那滩水,然后就记住了?
SILENT:嗯。
SILENT:你的一切,我都会记住。
林镜晚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笑。他在枕头上趴了三十秒,然后翻过身,看着天花板,打了一行字。
GHOST:陆沉舟,你今天训练怎么样?
SILENT:还好。赢了两场。
GHOST:用什么英雄?
SILENT:仲裁者和时空行者。
GHOST:时空行者那个新版本是不是削弱了?
SILENT:削弱了0.3秒的减速时间。影响不大。
GHOST:我看版本更新公告了。时空行者的大招CD加了五秒。
SILENT:你看得挺细。
GHOST:因为你在用。
林镜晚发完这条消息,自己都觉得太直白了。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撤回更显得心虚。他盯着屏幕,看着“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又闪。
SILENT:你今天用夜魇了?
GHOST:用了。第一局和第二局都是夜魇。
SILENT:第二局最后一波团战,你的切入时机早了0.5秒。
林镜晚愣了一下。陆沉舟怎么知道他的切入时机?他今天又没有看RE的训练赛——不对。他看了。他看了FIRE的训练赛录像。
GHOST:你看了我们的训练赛?
SILENT:嗯。今天的录像RE这边有。
GHOST:你们RE为什么要看FIRE的训练赛录像?
SILENT:因为你在。
林镜晚把手机扣在胸口,深呼吸了三次。他觉得自己可能要得心脏病了。陆沉舟这个人,平时看起来冷冰冰的,但每次说出的话都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他的心脏。
GHOST:那你觉得我第二局打得怎么样?
SILENT:整体很好。最后一波团战之前都很好。最后一波如果晚0.5秒切入,能杀两个,不是只杀一个。
GHOST:我回去看看录像。
SILENT:我已经把那段截出来了。发给你。
一个视频文件发了过来。林镜晚点开,是FIRE训练赛第二局的录像片段,从陆沉舟的视角剪的——不,不是从RE的录像剪的,是陆沉舟自己剪的。他把林镜晚的夜魇单独框出来了,用红圈标出了切入的时间点,旁边还加了批注:“这里,等辅助的控制技能交完再进。”
林镜晚看着那个红圈和批注,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陆沉舟不只是看了他的训练赛录像,他还做了剪辑、标注、分析。他像分析自己的比赛一样,认真地分析林镜晚的每一个操作。这个人把“关注”这件事做到了极致。
GHOST:你什么时候剪的?
SILENT:训练结束之后。六点多。
GHOST:你还没吃晚饭?
SILENT:吃过了。七点吃的。
GHOST:几点剪完的?
SILENT:八点。
林镜晚看了一眼时间——现在八点四十。陆沉舟剪完视频之后,就一直在等他发消息。
GHOST:陆沉舟。
SILENT:嗯。
GHOST:你以后不用这样。我有教练,有队友,他们会帮我分析。
SILENT:我知道。
GHOST:那你还——
SILENT:我想做。不是因为你没有。是因为我想。
林镜晚的眼眶红了。他忍了两秒,没忍住,眼泪掉了一滴,落在手机屏幕上,在“我想做”三个字上晕开了一小片水渍。他用袖子擦掉,擦得很用力,把屏幕都擦得滑动了一下。
GHOST:谢谢。
SILENT:不用谢。不是帮你。是帮我。
GHOST:帮你什么?
SILENT:帮我看着你。
林镜晚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里,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夜光贴纸的残影——是上一任房客留下的,几颗星星的形状,在黑暗里发着微弱的光。
他想起陆沉舟说“你是我星星”。他当时觉得这句话太肉麻了,但现在他觉得,如果他是星星,那陆沉舟就是夜空。没有夜空,星星就不会亮。没有星星,夜空就太寂寞了。
他拿起手机,在黑暗里打了一行字。
GHOST:陆沉舟,你睡了吗?
SILENT:没有。
GHOST:明天早上,视频通话。我想看你戴眼镜的样子。
SILENT:好。
GHOST:你戴眼镜真的很好看。
SILENT:嗯。
GHOST: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
SILENT:你戴眼镜也好看。
GHOST:……我不戴眼镜。
SILENT:你戴什么都好看。
林镜晚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拉起被子蒙住头。被子里的温度很高,他的脸很烫,心跳很快。他想,这就是谈恋爱吗?说一些没用的废话,做一些没意义的事情,然后觉得全世界都不重要了。如果是,那他愿意一直谈下去。
手机又震了。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眯着眼睛看。
SILENT:晚安。
SILENT:明天视频通话。八点。
GHOST:八点太早了。
SILENT:你平时七点就起了。
GHOST:你怎么知道我七点起?
SILENT:你每天早上七点零三分会在朋友圈发一张早餐的照片。持续了四十七天。中间只断过两天,那两天你在打客场比赛。
林镜晚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微微发抖。四十七天。陆沉舟翻了他的朋友圈四十七天,记住了他发早餐的时间,记住了他断更的那两天是因为打客场比赛。这个人——这个人到底偷偷喜欢了他多久?
GHOST:陆沉舟。
SILENT:嗯。
GHOST: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SILENT:很多。
SILENT:慢慢告诉你。
GHOST:慢慢是多久?
SILENT:一辈子。
林镜晚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流到枕头上,在棉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在笑,笑得很用力,笑到嘴角发酸。但他停不下来。因为这是他二十一年的人生里,最幸福的一个夜晚。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八分,林镜晚已经坐在床上了。他洗了头,吹了造型,换了一件新买的卫衣——白色的,领口有一圈浅蓝色的条纹。他对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看了又看,确认没有眼屎、没有油光、没有奇怪的痘痘,然后深呼吸了两次。
八点整,陆沉舟的视频通话请求发了过来。
林镜晚按下接听。
屏幕里出现陆沉舟的脸。他靠在床头,穿着一件黑色的家居背心,露出锁骨和肩膀的线条。头发没有打理,垂在额前,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最关键的是——他戴着那副黑色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比平时看起来柔和了很多,少了赛场上的凌厉,多了日常生活的温度。
“早。”陆沉舟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比平时多了一层电流的质感,低沉得让林镜晚的耳朵发麻。
“早。”林镜晚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你吃饭了吗?”
“还没。等你一起。”
林镜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空空如也的床头柜:“我也没吃。”
“那一起吃。”陆沉舟说,“你去拿早餐,我等你。”
林镜晚拿着手机去了厨房。他把手机靠在调料瓶上,让摄像头对着自己,然后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和面包,放进微波炉加热。等待的时间里,他对着手机屏幕里的陆沉舟说:“你那边今天天气怎么样?”
陆沉舟侧头看了一眼窗外:“阴天。可能要下雨。”
“我这边是晴天。”
“你那边总是晴天。”
林镜晚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每次发朋友圈的照片,天都是蓝的。”陆沉舟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你在的地方,天气都很好。”
微波炉叮了一声。林镜晚转过身,假装去拿面包,其实是怕陆沉舟看到他脸上的表情——那个表情叫做“我完了,我彻底完了”。他把面包和牛奶端回房间,坐在床上,把手机靠在枕头上,一边吃一边看着屏幕里的陆沉舟。
陆沉舟也在吃东西。他吃得很慢,咀嚼的时候几乎不发出声音。他吃东西的时候会微微低着头,镜片后面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你吃东西的样子。”林镜晚说。
“怎么了?”
“很好看。”
陆沉舟抬起眼睛,看着镜头。那个目光穿过屏幕,穿过网络信号,穿过几十公里的距离,落在林镜晚身上。林镜晚觉得自己的心脏被那只眼睛里的光烫了一下。
“你今天也很好看。”陆沉舟说。
“我每天都好看。”
“嗯。每天。”陆沉舟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你今天穿的衣服,第一次见。”
“新买的。”
“好看。”
“你昨天说过了。”
“再说一遍。好看。”
林镜晚咬着面包,笑了。他笑着把面包咽下去,喝了一口牛奶,然后对着屏幕里的陆沉舟说:“你明天训练吗?”
“上午训练,下午休息。”
“那明天下午,我去找你。”
陆沉舟的眼神微微亮了一下:“RE基地?”
“嗯。我去过,认得路。”
“门禁卡还在吗?”
林镜晚从钱包里抽出那张房卡——不对,不是房卡,是RE基地的门禁卡。陆沉舟给他的那张1706的房卡,他后来还了。但RE基地的门禁卡,陆沉舟又给了他一张。他现在钱包里有三张卡——自己的身份证、FIRE基地的门禁卡、RE基地的门禁卡。三张卡并排插在一起,像是某种隐喻。
“还在。”林镜晚说。
“那明天下午见。”
“明天下午见。”
视频通话挂断之后,林镜晚盯着屏幕上“通话时长47分钟”的字样,愣了两秒。他感觉只过了十分钟,结果四十七分钟。他和陆沉舟聊了四十七分钟,聊了什么?面包、天气、门禁卡。就这些。四十七分钟。
他倒在床上,把手机举过头顶,对着天花板上的夜光星星笑出了声。
手机震了一下。不是陆沉舟,是阿燃。
阿燃:你在房间里跟谁说话?我听到你在笑。
GHOST:没跟谁。自言自语。
阿燃:自言自语四十七分钟?
GHOST:你怎么知道我说话了四十七分钟?
阿燃:因为你的笑声从八点零三分开始,每隔三到五分钟出现一次,持续到八点五十分。我帮你数了。一共笑了十四次。
林镜晚把手机扔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阿燃这个人,真的是——比狗还灵。比狗还烦。
但他笑着想,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有陆沉舟,有队友,有比赛,有训练,有凌晨两点的视频通话,有早上八点的早餐,有赛场上全力以赴的对决,有赛场下十指交握的温柔。所有的这一切,都是他等了三年、追了三年、恨了三年、爱了三年换来的。
他值得。他们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