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高峰刚刚过去了,川流的余韵也暂时告了一段落。
一辆英式摩托车在大白天的马路上绝尘而去,魅惑的声响引人纷纷侧目,眨眼间又没了影踪。扬起的尘埃落了地,卷飞的叶子也静了心,徒留尾声回荡在人们耳畔。
清晨的那场矛盾早在厉司航脑海里预演过千千万万次,他降低了标准,却还是落了空。心烦阻隔了厉司航的记忆,他平视着前方的路途,但当他回到筒子楼,看到本站在台阶上的仲晴一步步走到路的中央迎他,他的神色又情不自禁地放松下来。
仲晴像个交警似的朝他伸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厉司航就正正好地停在了她的面前,一片树叶缓缓飘落,他们四目相望。
厉司航配合地捉弄她:“大小姐,你的生命线好短。”
对掌心外漏暴露命运这种事,还挺犯仲晴忌讳的。她立马用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掌心,不给厉司航多看一眼,“厉大师,什么时候还带兼职帮人看手相呢?”说完,朝他做了个鬼脸后就戴上头盔,熟门熟路地爬到了他的后座。仲晴点评道:“你这车比上一次的那个帅。”
厉司航歪着头,拖着悠然的调子说道:“不要质疑我的眼光,我的审美自然是极好的,还是说,你想否定自己。”
“…………”
又没个正形,仲晴没好气地对他说了“滚”。
阳光温暖了厉司航的胸膛,跟她在一起,他的心情怎么都能好,他舒畅地笑了笑。
“走啊!快走走。”仲晴牢牢地抱好他,催促道。
“…………”厉司航也想走啊,可他实在是办不到,他看仲晴浑然不觉,默默提醒她,“你还没告诉我去哪里?”
被厉司航这么一问仲晴的脑子就突然短路了,她只知道要去寿衣店买寿衣,但不知道哪里有寿衣店,“呃呃呃………”喊厉司航出来买寿衣的是她,没确定目的地的也是她。仲晴窘迫地满脸通红,还好带着头盔厉司航也看不到,她佯装镇定:“你先往前开,我再给你指。”
厉司航斜眼看了她一眼,指望她知道那才叫见了鬼了。
“说了你也不认识,开你的车去。”仲晴的振振有词暴露了她的心虚,“先出去,再往前看,路都是通的。”
“…………”
厉司航本来想说他认识一家的,现在好像也没有说了的必要。他一言不发地带着仲晴上路了,车速不快,为她的挽尊行了个方便。
仲晴偷偷摸摸地收回了一只手,特意留了一只手在他的腰上,全然不知她的小动作,厉司航早已一览无余。她一边儿暗自得意自己的聪明,一边儿又单手操作手机找就近的寿衣店。
马路久经失修,路面坑坑洼洼,低速行驶会强化人的震感,仲晴一上一下颠吧颠吧的,都没注意到坚硬的金属时而擦过了前人的脊背。她没有点开“开始导航”,纯纯用手放大了那个小地图,在那图上找能就近蹿的小路。
直行了数个红绿灯后,仲晴背出了她自己规划出的路线图。沿途偶遇的标志性的地标逐渐和记忆媲美,她终于开始履行当厉司航人形导航的职责。嘴里报着实时的,脑子里还在过后面的,这不她还没报完呢,厉司航的车停在了一条巷子口。
厉司航摘下头盔,胡乱地捋捋捋他翘着卷的头发,打理了也跟没打理似的。仲晴懵懵地还没意识到是怎么回事,等他抬眸后,一道光芒闪现在她眼前,空中的光线温暖充盈着他眼中素来的冷清,蛾眉月般的侧颜,削瘦的身影,继而在他转身后融入白昼之中。
仲晴磕磕巴巴地跟他说:“你走错了。”
眼前的大帅哥挖苦她似的朝她抛下了一句,“导航好用吧。”
“…………”
厉司航说得这句话像是按了一键循环的开关似的,一圈圈地飞旋在仲晴的头上,她对帅哥的滤镜瞬间破了一地,他就是个痞小子。
巷子又长又深,地面是石子路。周围本该是居民住的老房子全都整装成了店铺,上面都贴着“回老家过年,年初八回来营业”的字眼。光线交错出来的影子越走越走,厉司航给她留下了一个无法用语言精准描述的背影。
仲晴看得很不是滋味,赶快跳下车,跟在他身后走的同时不忘冲他嚎嚎,“你这人怎么这样啊!看我丢人,你是不是很开心,你这啥恶趣味。”
“没觉得你丢人,就是觉得你很可爱而已,喜欢看你这种真的可爱。”
厉司航心情很好地回头看了仲晴一眼,是她身上自带的幼稚一次次地抚慰到了他。
阳光再度闪到了仲晴的眼睛,“你真不考虑去当明星吗?”
今天的太阳实在是太恰如其分地眷顾着厉司航了,经由世间一切温暖的装饰,一下焕醒了沉睡在他身体里枯朽已久的生机,他身上的颜色越来越深。厉司航成了路上的一束光,或许,他本该就应该是那束光。
仲晴手中的镜头对准了他,咔嚓——
定格出的背影照出现了她看不见的音容笑貌,她脑海里想到了过往两个月时光里的种种,因为不满足于想象,所以她想再一次看到。
仲晴大声呼喊:“四航。”
厉司航侧身回头的那一瞬间,多彩的光线照射在了他的头顶,迎风的碎发,精瘦的身姿,以及深邃瞳孔里的探寻都被仲晴一一记录了下来。厉司航看到了仲晴在拍,也没有闪躲,他看向镜头的眼神随着过去的死亡,慢慢走向新生,沉默却暗藏欢喜。
厉司航的视线久久地驻足在镜头后的她身上。
仲晴拍得是live图,欣喜地再一次喊了他的名字,“四航。”
厉司航转过身去,又是慵懒地落拓不羁,他嘴贫道:“不追究你侵犯我的肖像权。”
仲晴把拍的照片一键发送给了他,也不与他的话语争个一较高下了,“感谢你大人有大量,小人没齿难忘。”
美好的生活总该需要人记录的,厉司航,多热爱自己一点,也多热爱生活吧。
长长的路消磨了仲晴易燃易爆炸的脾气,他们的安静地一前一后漫着步,厉司航用令人惊诧的坚决给出了“好”的答案,他回答了她上一个问题,这条胡同也走到了尽头。
他们停在了一家招牌老旧的花店前,跟仲晴过去去过的花店不一样,这家店内除了一个保存鲜花的冰柜之外,放眼望去没有几朵真花,全是用来做装饰品的假花。花店应该是被花簇拥的空间,就拿莫涵漾开得那家来说吧,她还没走进去,光是站在橱窗外看着那一地争奇斗艳的鲜花,心晴都能明媚几分。
厉司航推门走了进去,仲晴也跟着进去,花店怎么会做白事?她难掩内心的哗然。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这边白白的装修烘托出来的阴冷,她站在光里都感觉到了身体的冰凉,整个人很不舒服,仿佛消失了一般。
老板娘坐在柜台里,厉司航简单说明了他的来意,仲晴站在距离他们最远的门口,对死亡的未知和恐惧好像一下秒她就会因难以忍耐便夺门而出。
老板娘问:“男性,还是女性?年纪多大。”
厉司航当然不知道了,回头看仲晴,仲晴的表情也是一副茫然的样子,他说:“大小姐,办正事呢。”
仲晴条件反射地哆嗦了一下,仿佛被什么东西吓到了似的,“哈?你说什么呢?”
面前的两双眼睛都直直地盯着她,老板娘又重复了一遍问题,“男性,还是女性?年纪多大。”
仲晴表情僵硬地说:“给一个老爷爷买的,不穿,拿最贵最好的就行。”
老板娘一眼就知道是这么回事,她用跟她唠家常似的熟捻的口吻说道:“家里是有老人不行了吧。”
仲晴勉为其难地朝她笑了笑,“哪怕是能多陪一天,也是我们的福气。”
“看在你这丫头还挺孝顺的份上,大多年的,姐也不坑你,纯丝绸的,3千。”老板娘去了后面不对外开放的空间,取了一套包装好的新衣物过来,又给仲晴递过来一张名片,“我们这边也提供一条龙服务的。”
死亡的未知折磨着她的神经,连带着这张名片仲晴都觉得恐怖和不详,她有点说不出话来了,“…………”她还是不想收,还想不想面对死亡。
见仲晴不收,老板娘察言观色地话语一转:“以防万一嘛,就怕到时候措手不及,你说呢。”
“这要是收了,我们就是真的不孝顺了。”厉司航扫完码付了款,目光落在了仲晴的身上,温和地说,“我们是为了吉利来的,不能带着丧气回去,伤了老人的心。”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老板娘没有继续自讨没趣了,厉司航牵着仲晴的手出了店门。
从头顶照耀下来的温暖,又从全方位无死角地笼罩住了仲晴,她有了她还活着的真实感,这会终于同“活人的太阳照不到死人身上”这句话感同身受了。虽说“死亡”是人生的必修课,但她希望她身边她所在乎的人都不要再重修。
仲晴无力地笑着,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厉司航,还好,有你在。”
哪怕已经经历过了,她还是没办法的一个人面对死亡,她俨然忘记当时是怎么熬过来的了。身体忘记疼痛的能力完完全全地超乎了她的想象。
被人需要也是在反向的治愈自己,厉司航感恩此刻能有幸陪在她的身边,“我还没问你,你是为谁准备的?”
“我店里头牌的爷爷,爷孙两相依为命,你说这要是人在新年里走了,你让他以后的每个年怎么过?医生说是无能为力了,所以我这不是只能把希望想寄托玄学吗?”仲晴双手合十地仰望天空,表情真挚的像是上苍最忠诚的信徒,“我找人打听到寿衣有冲喜的说法,就想试试,万一成了呢,他以后就不会惧怕过年了吧。哪怕这个世上只剩他一人,总会有因别人的喜悦而喜悦的那个刹那,那就够了。”
“你对每个人都这么好吗?”
像是遗憾,又像是羡慕,厉司航低着头,声音越来越低,“为什么,我没有早点遇见你?”
那晚的风雨交加,医院白色的白炽灯,“手术中”红色的指示灯,一幕一幕的画面时光倒流地停在了厉司航的眼前,勾起了他的回忆。
手术室门口站在一个孤零零的男孩,他看起来青涩且单薄,但脊背又直立地像棵树。雨水落地发出的滴滴答答声,厉司航感受到身上入了水的红色毛衣如铅一般沉重,他被禁锢在原地无法动弹,直到一阵带着沉重焦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的从他们身后响起,男孩猛然回头,厉司航毫无预兆地与过去的自己重逢,惊慌地几乎发抖。过客就此与他们擦肩而过,男孩久久地凝视着路的尽头,厉司航看着他眼中的期许都变成了失望的痛苦。他当时也是想有人陪在他身边的吧。他以为他都忘记了,其实根本难以忘怀,他还是难过得很。
厉司航好想好想大声地喊出,却还是调整呼吸,看向仲晴的眼神里都带着此起彼伏的隐忍,不由对纪有舒生出几分羡慕。
这一刻,仲晴似乎理解了他藏在心底多年的渴求,厉司航所有的挣扎都是因为还有期待,无论受过什么样的伤,他都一直向往美好。或许,正是因为他对这个世界的期待才将她带到了他的身边。她也同样可以有所期待,不是吗?
厉司航,你还真是可爱啊。
像个小孩。
仲晴的心坎像是被苹果砸中了似的,未等她做出反应,一只手猛得拽她入怀,厉司航弯腰紧紧地抱住了她。身与身的紧密联合仿佛两个人亲密无间,这就是拥抱嘛?他想,味道似有些甜得发苦,暖和得也超乎他的想象。正因有仲晴迈出他无法前进的一步,这场迟到了这么多年的温暖终是驱逐了他的漫长雨季,厉司航经受了新生的洗礼。空气的干爽,心的晴朗,他的血与肉都就此复苏了。
“现在认识也不晚,可能要是再晚点,你也可能认识不上我。”
你要是早点儿认识我,那就不是我了。那个年纪,我们做什么都太无能为力了,人总是在这么不知不觉中长大。
“厉司航,你很好,很好。”
仲晴肯定了他过去的全部,厉司航的神情有些恍惚,她告诉他:“等不到的东西那就不要再等下去了,甚至也不必勉强自己去原谅和接受,二十啷当岁的年纪,做什么都是对的,随心所欲一点吧,四航。”
父辈的过往在他们的同辈之间从来都不是秘密,只不过都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新事频出,旧事也就变得鲜为人知。她能知道厉柏佑往事的渠道太多,厉司航丝毫不觉诧异,像是接受了她信号似的对她笑了笑,“大小姐,你玩赖哦。”
“你也可以呀,我不介意。”仲晴回他以笑容,“出世那么久,厉大师啊,你也该入世一□□验体验凡间的鸡飞狗跳了。平时呢,多晒晒太阳,少在夜间行动,注意安全哈。”她不想剥夺他所剩无几的爱好,也就不再加以阻拦了。
仲晴最后那一声“哈”的表情真像只哈基米,厉司航被她可爱到了,瞳孔如萤火虫那样明亮,“我厉司航对天发誓,从今天起,不再妄自菲薄,一定活到长命百岁。”见她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他还催问得近乎肉麻:“现在满意了不?”
仲晴不想看到他得寸进尺的嘴脸,又无法抑制想笑不敢笑的嘴角,索性把头撇开了。她脖颈里被乌发遮挡的蝴蝶就这么美丽地飞了出来。蝴蝶在天上飞,厉司航在地上追。他像个大狗狗似的往她脖颈里没心没肺得蹭啊蹭,蹭得仲晴也只是往旁边躲了躲,没有推开他的怀抱。
仲晴对他的行为莫名觉得好笑,随即发出轻笑:“狼追蝴蝶,你是在给我讲什么鬼故事嘛?”
“明明是童话故事,你少歪曲我的意思。”厉司航不服。
“没想到你怎么这么浪漫呀。”
“是呀,谁让我遇见了你。”
我和你之间到底是谁浪漫,你究竟知不知道啊,大小姐。
厉司航与她的目光相接,“你还真是人如其名,仲晴仲晴,对谁都重情重义。”
“你的名字也不赖啊。掌舵航线,扬帆远航。是吧,导航。”她的客套话也不忘损人。
“…………”
阳光抚摸过的头发看上去特别蓬松好摸,仲晴趁机用手薅了一把他的头发,转身离开了他的怀抱,对他做了转向灯的手势。挥手之间,厉司航嗅到了她身上的好闻香味,混着阳光味道,仅属于她的味道。这种能带给人心安的平静,他沉浸其中。
他跟在她的身后,跟着她的步伐,“谢谢你啊,大小姐。”
“不客气哦。”仲晴摇头晃脑地回,黑发甩动,简直是幼稚的可靠。
厉司航笑得不能自已,听见仲晴问他,“我还蛮好奇的,你经商这么有天赋,怎么没像麦一笑他们一样学商科,你这心理学跨行跨得有点大?”
“想自渡,结果渡人不渡己。”在她面前他没什么好隐瞒的,厉司航跟她倾吐,就是这不上台面的理由让他不好意思得耳红了。
仲晴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是的,你光忙着渡我了,哪还有时间渡自己,你说有没有可能是缘分知道你会遇见我,所以让你选了心理学。”
“这么自恋呢你。”厉司航话音一转,“你爱我啊?”
仲晴停下了,意外地回头望着她,“不爱。”
厉司航呵呵一笑,“那就闭嘴,我不想多想,你个渣女,四处留情。”
仲晴笑得没个边际,回身继续往前走。
两个人聊了一路,好让吵吵闹闹养活这条街上清冷的生机。
她跟他解释了纪有舒的事,“各有所需嘛,那小孩请我吃了他一顿蛋炒饭,这不就欠了人一个人情,得还啊!偷偷告诉你,你妹妹喜欢的人就是他。”她看厉司航没什么反应,反而纳闷了,“你怎么跟网络里她看到的那些护妹的哥不一样,不发表一下意见?”
“你管一个比你没小几岁的成年人叫小孩?”厉司航的语文理解能力看来有点差,这重点都偏到太平洋去了。
仲晴也跟着他偏题了,“你在我眼里,也是小孩。”
“…………”厉司航说,“想拒绝我,也不用将原因怪罪于年龄,时间有什么错?替你背尽锅。”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不对,这是重点吗?你的重点是你怎么不关心你妹妹。”
“哦。”厉司航用漠不关心的语气说尽关心,“厉司璨再喜欢也没用,他喜欢的是你。”
一个人要是能拥有自身的人格魅力,见过后恐怕很难被忘记。
纪有舒身上有不畏一切的从容,One Night的一面之缘,厉司航对他留有很深刻的印象。
仲晴很快又扔出一颗炸弹恐吓他,“你就不怕有歹人图你家的家世,电视剧看过吧,就那种专走捷径的凤凰男,哪怕不爱也装□□,然后你妹就稀里糊涂上当,赔了自己的一生。”
“你当厉柏佑是摆设?他虽然不是个好的丈夫,但好歹也是个负责任的爹。要是真出现你说的这种情况,我会让厉司璨别对外说是我妹妹,我丢不起这个人。”
“看不出来你这么无情啊?”
“人教事教不会,事教人教一次就会。我是她哥,但我不是神。”该说的他都说了,厉司璨要是还踩坑那就是她的命,厉司航能跟她有什么好说的,他戏谑地看着仲晴,“这人要是人品真得那么糟糕,你也不会帮,我说的。”
“哎呦喂,我在你心里形象这么高大上呢?那倒也未必真,帮他也有我的目的在,各取所需罢了,少对我存有‘圣母’的滤镜。”
“你只要不喜欢他,你什么目的都跟我无关。冤有头债有主,未来我也不会因为纪有舒欺骗厉司璨而迁怒于你。”
抛开主客观因素,厉司航已接近了全部的真相。仲晴歪了歪头看向他,很想问出‘那有没有可能我才是那个源头呢?’这个问题的,她对他的答案还蛮好奇的,不过嘛,好奇归好奇,她还没想把路走绝,却听见了厉司航给出了为她兜底的答案。
一瞬间,时间停止了,映在她瞳孔里的只有他,仲晴怔怔地停在原地,厉司航路过她身边,走到了她的前面。
——太喜欢你了,做不到会恨你,也恨不起来,甚至连这种情绪都不会对你有,所以,别怕。
——你想做什么,都是你的自由,而我都会接受。
不管你是问一次,还是问无数次,他的答案都不会有任何的变化。你想要从我身上获得的任何,只要我能给得起,那你就索取吧,我不介意。这就是厉司航对爱的态度,也是对她的态度。
巷子四通八达,说他是导航还真成导航了,仲晴笑得有些无奈。要是没有与他更进一步的想法,刚才的话题就可以到头了,以后也没必要再提起了。她也说不清为什么频频来试探厉司航的态度,想来想去,可能是因为愧疚,也可能是想提前给他提个醒,让他来主动制止她,抑或是为了寻一个不去怪罪自己的由头,合理化她所做的一切不合理。乱七八糟的念头扰乱了她的初衷,她被少得可怜的良心而拖累而徘徊了。
厉司航一直留意着仲晴的动静,听见她脚步迟缓,显然是被困住了的模样,便配合着她的速度去行走。他又何尝不是把所有的问题都归咎于自己。他们一前一后,漫无目的地走着,就这样恰当好处地抚平了她的伤痕,虽说春天还没到,冷吹呼呼得拍打在脸上,他还是感觉很温暖。
我都让你放手去做了,那就不要再纠结了,好不好?
他多想回头跟仲晴征求一下她的意见,不过也知道她的想法,她不会想欠他的,只为后来好分离。他们之间像是永远隔着一层屏障。
厉司航换了个方向走,仲晴静静地跟在他身后。
片刻踌蹰后,她快步走到了他的后头,带着好奇又带着不解地把问题问了出去:“花店怎么能做白事?那些做喜事的人不会觉得忌讳吗?”
话题照旧,厉司航也顺水推舟地应下了,“很多花店光靠卖花压根儿回不了本的,背后都做白事的。普通人更多考虑到的是生活上的成本,哪还顾及得上忌讳,喜事和白事本质上都是一种继承下来做给外人看的仪式。你说,办吧,昭告天下,不办吧,也就这样,其实都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不觉奇怪,但回头见到仲晴皱皱巴巴的脸蛋儿,“你不知道吗?”
我该知道吗?仲晴没有说话。
“好吧,我知道你不知道了。”厉司像是窃窃私语一般的自问自答。
过了一会儿,仲晴像是因为错愕而较劲似的扔下一句,“我再也不买花了。”
逗弄得厉司航哭笑不得,也就随她开心去了,他选择闭口不言地点了点头。
仲晴重重地掐了掐自己的胳膊,心里还是抵触她亲眼看到的这个事实。活这么久,她头一回知道花店能既做白事又做喜事,有种颠覆了她对鲜花所带来美好寓意的向往,连同听到了心枯萎的声音。
下一秒,她绷着脸,破防得大喊:“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
仲晴试图给厉司航传达出她不理解的点,她不是因为歧视花店不能做白,而是不能接受花点又做白又做红的,“你看啊,像花店卖菊花啊什么的,我都能接受,都其实是一种祝福。但你这白事,又是花篮,又是一条龙服务的,同时做喜又做悲,气氛都串味了,就好像是小孩子国过家家一样,连基础的…………敬畏心都没有了,不能这样的。”
“大小姐,你怎么这么可爱呐。”真是不问世事的天真,厉司航在她的耳边细语,“人要是活得肘襟见肘,讨生活都来不及,哪还有时间给他们介意这个。你以为他们会不知道吗?他们也只是想宣告事情的结束,然后继续为生活奔波。”
仲晴眯着眼睛,仿佛被太阳晒傻了。
她不理解,她很不理解。
厉司航告诉她:“白事比喜事赚钱。无论是花店,还是饭店,都是这个样子的。”
“好可笑,售卖悲伤竟然能比获得欢喜更值钱。”仲晴像是被霜打蔫的茄子,全身都脱了力。好一个质朴的理由啊,简直质朴到她无力反驳的。
看着生活在象牙塔里的大小姐貌似也生出某种感慨,厉司航揉了揉她的头发:“喜欢花,为什么不买呢?我说的那种是大部人的常态,也会有人开花店的初衷像你一样,只为欢喜。不要去因为常态去否认特例。”
仲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我还是直接买地种花吧,知根知底,不至于心惊胆战,还没中间商赚我差价呢。”
厉司航想到了她酒吧里四处摆放的花,“就这么喜欢花?”
“喜欢啊,鲜花都美好啊,我看它们盛开,都忍不住跟着它们一起绽放,再难过的时候看到它们,心情也会好很多。”要不是厉司航带她来到这么犄角旮旯的地方,她绝对找不到这里来,“你怎么会知道的?你也不应该会接触到这些。”厉司航看着还没到他需要亲手操持一切的年纪,而且,这种平民的地方一点都不符合他厉少爷的身份,很怪异。
“我高中在这附近上的,以前见过,就想着过来碰碰运气,没想到,你的运气还挺好的。”
厉司航这会儿背对着他,仲晴看不到他的神情,但能感觉到他的背影里诉说着他很多不为人知的伤心事。
厉司航嘴角还挂着一抹不在意的微笑,给她发出邀请,“带你逛逛,就当作是我向你赔罪了。”
看似是一把锁锁住了他缺失掉的那部分情感,其实这把钥匙一直都握在他自己的手里,他现在有了想撕开心扉的想法,仲晴又怎么会不作陪,她嘴上不饶人地说:“那我就勉为其难地看看你的过去。”
“谢谢大小姐赏脸,是在下的荣幸。”
仲晴猛蹬阶梯走到了他的面前,一个转身,和他面对面相站,台阶的高度补足了她比他矮的的身高,她的视线与他相持平。
“厉司航,我不想再看他的背影了。”
“我的背影难道不能暗示出我是一个帅哥吗?”
“帅啊,就是太难过了,语文里面有种修辞手法叫做乐景衬哀情,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仲晴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在安慰他。
厉司航点头致意,“嗯,被你气的。”
仲晴也不恼。
晨风飘过厉司航的脸,积压在身体里许久而爆发出来那一瞬的情感沦陷,他感觉自己的头脑好像还是没清醒。他看着她张开双臂,地上映着她自由又带着笑的影子。漫漫长阶上只有他们两个人,仲晴一步步倒着走,厉司航跟着她的引领,步步前进。
老城区和新城区只有两条马路之隔,政府打着传承古老文化的口号,特意在市中心保留了这么一片破破烂烂的地方,实际跟乡下压根没区别。哦,不,比乡下还不如,乡下都做土改了,这里还保留着几十年的原汁原味。
黑色的高跟靴和白色的板鞋一前一后地行走在台阶上,声响在一声声地慢慢扩散。
哒——嚓——
仔细一听,伴着闲聊声,笑声,他们的脚步声无声无息地重合在了一起。
“我记得你读的是私立啊,你们学校厨子的招聘标准底线就是五星级的,而且你们那对面就是聂格丞开的购物中心,A市所有的外来牌子入驻的第一家商城都会首选他们家,A市最好吃的、最潮流的都在那了,你怎么会想不开地逛到这边来?”细细的鞋跟抵在台阶上,仲晴走得不快也不慢,有着台阶的帮衬,她的身躯一瞬间也显得高大起来。
女声后接着一声清冷而低哑的男声,“了解的够清楚。”
厉司航平和地看着她,仲晴听不出是内涵还是夸赞,索性全当他夸她调查能力牛逼了,她用极快的语速回答道:“你都搬到我对门来了,我不得对你多留个心眼,这不是怕你图我家底么。”
他们之间哪有谁图谁,硬要分出个高下,也是商不敌权,仲晴才是获利的那一方,她是跟厉司航开玩笑才这么说的。而厉司航自然想到了厉柏佑早上打得歪门邪道。女性的感性容易给更多坏人留出可乘之机。不怪她会有这么想,他这边确实心有不诚在先。
“放心吧,我有赚钱的能力,哪怕我混吃等死,我妈留给我的家底儿能花到我的子子孙孙的后代,没必要贪图你家的钱。你的始终是你的,我的都可以是你的。你要是真的怕,我们可以签婚前协议,我娶你,或者我嫁你,我都不介意啊。先婚后爱,也不是不行。”
厉司航光顾着解释,全然忘记了他从来就不是一个人在单打独斗,他的家庭会是他毕生的依仗。
玩笑里的一丝真情也压迫着仲晴的耳朵,她的视线来回飘忽:“你这梦做得挺美,不怕你爸脑溢血啊。”
厉司航也就随口一说,没指望她会答应,趁机跟她炫耀他美美的优秀,“这不是还有我妹妹,我妹妹可比我有出息得多。”
压力全由他妹妹承担,他这甩手掌柜当的够干脆的,仲晴假装用无比愤懑的语气说道,“厉司璨有你这哥,真是她的好福气。”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
“…………”
大哥,我正话反说,请问你脸皮怎么这么厚呢,仲晴似乎被他的无耻震撼到了。
厉司航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仿佛在说“谢谢你,夸我”。较真多没劲啊,误会成情趣不是有意思的多?他迈着轻松的步伐向上走,话题从他这又回到了先前没聊完的上面,“这边好吃的店多,我经常来这吃饭。”
仲晴露出疑惑的表情:“你确定不是麦一笑吗?”
“不是,他喜欢四处乱跑,我不喜欢折腾,经常就近解决,简单凑和两顿。这里有不少开了几十年的老店,我推荐过几家给他,后面他用一天两家店的频率,把这方圆百里都吃遍了。同一道菜,商场价格翻三翻,这里便宜,量多还不是预制菜,借用麦一笑的话来说,就是‘物美价廉,谁不来谁是王八蛋’。”
仲晴被厉司航耍怕了,总感觉他是在诓她。但反过来想想,他诓她这个做什么?她见过少年时时期的厉司航,长得就是一个矜贵的小少爷模样,白白嫩嫩的,神似糯米丸子,很难想象他会在这种地都不平的巷子里遛街串巷。看他陷入记忆之中,仲晴稍微认真了点问:“你不会真的经常来吧。”
“还记得你之前问过的‘为什么有人那么辛苦,还能把日子过得那么开心’的问题吗?”深怕仲晴忘记,厉司航专门补充,“就是你装醉占我便宜那回。”
“…………”信了信了,你可以别说了,仲晴不太想记得,“人生没有两全法,各有得失吧。”
“现在这边没有营业,你看不出来。等过完钱,他们这边营业了,我带你过来,吃个两次你就知道了。”要说味道肯定比不上那些把餐食当成艺术品般烹饪的大厨,但要说这的烟火,能让岁月饶人。曾在这遇见的温暖成了厉司航“还愿意相信爱”的慰藉,哪怕稀薄得狠,也支撑他走了很远,战胜过许多苦难。
“小时候,我妈经常接我放学后会带我去菜市场买菜,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从菜市场出来的地方会有人推那种自己改装的炉子去卖饼。”他边说边跟仲晴比划那炉子的样子,“我还记得那个饼叫鞋蹄饼,长长地是长得跟鞋子一样。当时买的时候才五毛钱一个,现在都涨两块五一个了,每次去他们家买饼,总要排上十几分钟的队。”
仲晴震惊地瞳孔地震,“不好意思,对金钱的定义都是从来都不是以个为计数单位的,而是以万为基础。”她有钱也从来不把钱当钱,她很想对厉司航说这算是什么钱吗?也不知道他们一天到晚得做多少个饼,才能稍微赚到点。抛开生产成本,自己的人工费,还有投入进去的时间成本,这里面的净利润又能值几个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过这种一眼望得到的生活,仲晴光是想想都感觉毛骨悚然,仿佛在看什么科幻电影。
“我能尊重他们的这份事业,但也不能就这么一辈子止步于此的做饼吧,这不是在对生命的浪费吗?”
“大小姐,人间疾苦,排山倒海。”
“我们手握所有的资源和便利,都不需要去找寻路,路就会为我们而来。我们甚至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欣赏欣沿途为我们量身定制的风景。但对现实生活中的大多数来说,能有条供给他们走的路,就已经很不容易了。能不能走通都是后话,前提是有路能走。”太阳耀眼地逼人眼目,现实又残酷到人不敢看,“又有多少人穷尽一生,只为找到那一条死路。”
“这就是他们的命,得认。”
仲晴不知道没钱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但对不起,她无法与他们感同身受。说得再难听点,他们勤勤恳恳赚得一辈子钱,都不如她手上的一颗钻石。
和她认识这么久,她的每个小表情他都知其深意,现在紧锁着眉头显然就是不想听了,但没开口打断他,就是走得比之前更快了,厉司航嘴角一勾:“那对做饼的是一对外地夫妻,男的可能一米7都没有,他老婆还比矮一个头,两人每天面对面的做饼。从下午一点卖到晚上七八点,脸被紫外线晒得黑黢黢的,像烤红薯外面的那层皮。他们的手也因为天天在揉面沾油做饼,把指纹都给磨没了。”
“这样的男人嫁不得。你别跟我说他老婆不爱美,爱美是人类的天性,男的要是有钱都能把自己养成贵妇。”两个人的苦日子,怎么成了厉司航眼里的好日子,仲晴实在是忍无可忍才开口的,这路是不可能再继续往下走了,她像是触电了似的停下来。
“我上次突然想吃这个饼,专门绕路过去买。他们没再街边卖了,而是在旁边儿的马路上有了自己的门面,也没装空调,大夏天的就用着两个电扇。隔壁开蛋糕店的是个当地人,看到那么多人也会出来,有人说‘这生意挺好啊’,卖蛋糕的回‘是啊,都有了车有了房,现在正在攒钱给孩子买房’。”厉司航把说完了,安静地等仲晴的反应。
“姑且算是他们的劳动所得吧,他们是怎么能做到一直卖饼的?”仲晴百思不得其解地问道,眼神充满钦佩。
“因为这是他们唯一擅长的事,赚到的钱不仅能承担一家子的开销,还能有结余,所以就这么坚持下去了吧。我猜的。”
“父母铺路,供子女在上行走,一家三口走那一条路,那属于他们自己的路在哪里?还是你觉得,这对夫妻会舍得他们的孩子继续延续他们做饼的事业,吃这种苦。他们是赚到钱了,但除了钱,他们没有获得任何的进步。人还是永远都要走自己的路,而不是掏心掏肺地为孩子铺路,这种为孩子无私奉献的精神是东亚父母的通病。”仲晴看似微笑的脸上却带着冷意,“所以他们也就只能活成这样了。”
厉司航用低沉而富有穿透力的声音说出了自己的渴求,“他们没钱有爱,我们有钱没爱,懂了不?”
“别懂不懂的,我又不是傻子,好歹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呢!”
“平淡有爱的生活也挺好的。”
“为什么就不能是有钱也有爱呢?厉司航,我们都有的选。”仲晴油盐不进地微微一笑,“要我过那种生活,那我觉得有钱没爱也挺好的。我可不想在最好的年纪就早早熬成黄脸婆。你说到现在,我都没觉得他们很爱,我就感受到两个人捆绑着在一起过日子。要苦必须一起苦,不能你苦我不苦的,不然一方心态就会失衡,这日子就过不去了。我也是猜的。”
“那里还有一家开了二十多年的牛肉拉面。男的是甘肃人,女的是贵州的。夫妻两在这定居还生了两个孩子,大女儿还考上了最排名第二的高中,一家四口现在就住在他们店面后面的瓦房里,当时什么都没有的两人,他老婆现在手上叠戴着好几个金镯子呢。”厉司航望着她,面容十分刚毅,“牛肉拉面的对面还有一家麻辣烫店,也是夫妻店,他们不按重量称重,按一根根串串算钱。经济实惠,生意异常火爆。后来要人找他们加盟了,但是生意却没他们的好。”
“我想表达的意思是,要想1 1>2,就要有男人主动承担自己的责任,什么样的日子都能过好。”
厉司航露出落寞的微笑,仲晴很有条理地跟他说:“这种开门面的个体户,一般都是一股子小家子气,还精得不行。他们都是资本的前身,只不过这些人没啥眼界和见识,积累不起来罢了。你以为他们不想做大做强开连锁吗?一没勇气,二计较得失。还有啊,现在金价多贵,还不如买奢侈品,保值,不喜欢了,补个差价,年年换新。人总是越缺什么,就是越想显露什么,她戴金子更多的是想为自己争口气吧,让别人看到以及她自己看到都能觉得她的小日子过得不错,但她的手,身上的气味都会直接揭示出她想用金子掩盖的辛劳都是徒劳。”
路边那些起早贪黑营业的小店,仲晴不是没见过,你说他们能赚多少吧,可能就比普通人上班多赚了那么点,赚的也都是份辛苦钱,“你真觉得,睁眼工作,闭眼睡觉的生活算好吗?我这么跟你说吧,一家开在商场的饭店,经营的好的话最快两个月回本。”
“你要看怎么比?往高了比,他们是苦的;但跟普通人比,他们已经很幸福了,毕竟大多数人都只是在祈求那一份温饱。”
“对啊,你也说了,我们和他们本来就不一样,我们可以追求自由,找寻属于自己的价值,但他们不能,这就是区别,这就是现实。”仲晴说着说着便笑出了声,厉司航不明所以地看着她,听见她用现实的口吻做起补充:“我感觉每个人定义有钱的标准是不一样的,好多人都是看人买了什么牌子的车,家里住在哪个地段,手上戴了多少克的金子又或者什么奢侈品。我就不一样了,我不看这些,我纯看人净资产,这个社会,不背债的才叫有钱。”
仲晴身上的这股儿真实劲才是厉司航喜欢的,他一点儿也不惊讶她会说出这样的话,反而轻描淡写地说:“行头和体面会给人造成错觉,这也算一种生活的姿态。”
“还有啊,你好像没明白我的意思了,我的重点不是在他们的事业上——”
“我知道啊。”仲晴用温柔的口吻插嘴道,厉司航神色有些怔愣,她说:“你想说的是,夫妻之间,身为男性的角色要主动承担责任,生活都能过得很好,很多不幸的家庭都是因为男主人的失职。我要纠正你一点,女人也可以,只要男人不要有大男子主义就行。家庭是两个人共同经营的,不能把压力全放在男性身上,厉司航,看不出来你还挺传统。”
厉司航松开了脚步暂停键,默默地向上走了。他和仲晴一上一下的步伐里伴着他字字清晰的话语,他慢慢抬起头:“你还记得我俩吃的二八杠吧,他们现在不用随便更换地方了,麦一笑前几天告诉我,他在群里看到老板开店了。没有人想过漂泊无依的生日,当自身的条件达到许可之后,大家都会不约而同的选择安定。”
仲晴只觉得眼前一黑,“…………”看来她得带厉司航回家一趟,她要让他看看仲泽垣和付敏卉的相处状态,就能知道无论哪个阶层都会有幸存者偏差。厉司航太追逐别人幸福的身影,而忽略了这个社会上也有孩子因父母不作为或太过作为丧了命。闪躲成了习惯,他都没意识他的心始终是热的,她郁闷得都不想搭理他了。
“那就珍惜你现在的生活,可能你羡慕的,也是被别人羡慕的。”哪怕是她平淡的声调都能让人感受到异常坚定,“没钱可以快乐,但要很快乐还是需要一点小钱的。我和你就是天生比别人幸运,我们都值得这世间最好的,哪怕是爱,也是。你呀,少否定自己,多相信自己,相信自己就好了,不要去羡慕别人,我说真的。”
“遵命,大小姐。”
不是社交辞令,他是认真的。
那就姑且相信自己一次试试吧。
原来相信自己,也是一件这么快乐的事。
“但是吧,还是要跟你道个歉,我说错了一件事,你比我有烟火气的多。”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厉司航不由得弯腰靠向了她,仲晴抱起双臂笑得很灿烂。她望着他,他也同样盯着她,他们的笑眼带着如风般的平静,又像是兜兜转转回到了原点的酣畅淋漓。几十层的阶梯连接着你我,他们物理距离近,但心灵的距离更近,他们走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上坡路累人,掉漆的白墙上涂抹了很多涂鸦,仲晴停在了最后一个台阶上,一览众山小的风景很漂亮。她侧身一靠,双手反向地倚了铁做的扶栏上,随后探出身子,从上往下地看着厉司航。
“我现在能问你一个问题吗?你要是觉得冒犯,可以不回答。”
“知道冒犯还问?”倾听他说了这么久的话,他得有所回馈才能理所当然,“问吧。”
仲晴不跟他客气了,问出了她心心念念的好奇,“为什么要点掉你眼角的泪痣?”
“为什么吗?”
厉司航用指尖抚了一下右眼的眼角,没有吭声了,此刻的脸上务必茫然,他一个劲儿地点着眼角,时间线一点点地拉回了从前。
小时候,司梦栏经常带着他出去玩,要是碰到水面、玻璃又或者是鱼缸那种能成镜像的东西,她都会停下来看看。
他那时不懂她在看什么,便问道:“妈妈你怎么又在照镜子了,这有什么好看的呀?”
司梦栏说:“好看啊,因为妈妈生了个自己,宝宝,你知不知道,妈妈现在只要一照镜子就好像看到了我的宝贝。”
就当仲晴以为不会再有答案的时候,厉司航用平静的口吻徐徐道来:“我不想成为我妈妈的遗物,点掉,就不像了,厉柏佑也不会再提及了。”
竟是这样的理由。
他母亲的去世肯定会对厉司航产生一定的影响,但最致命的绝对是厉柏佑的态度,他当初做了什么,会令厉司航煎熬成这样,仲晴想都不敢想,寒气渗进了她的身体,也不想贸然插嘴。
厉司航正若无其事地观察着仲晴:“不安慰我两句吗?”
她险些笑场,“想听是吧,那我就给你说。”
仲晴不禁和他对视一眼,“你不是遗物,你是礼物,你是梦栏阿姨留给厉司璨的礼物。”
厉司航忍不住抬杠,“不能也是你的吗?”
面对他的死乞白赖,仲晴凑到他耳边跟他说了句悄悄话,“是。”
俊朗的男孩儿笑出了吊儿郎当的模样,女孩儿则是舒了一口气,他们享受风的招待,一边聊天一边欢笑。这段上坡路他们走到了尽头,太阳将目光所及之处都映照的宽广,事在人为,他们未来的路都只会是坦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