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带路带得很辛苦。
他一直认为自己轻功很是不错,平日替庄中传密信,翻山越岭也算利落。可这一趟,他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轻功。
小龙女和小童子跟在他身后,仿佛凌空飞翔一般。
他好不容易爬过好几座山,还没回头,那两人便一左一右站在他身旁,一脸“怎么不走了”的表情。
陆青被看得心里发虚,哪怕衣衫湿透,也不敢停下休息。
两位姑娘并不催他,但是!一旦他慢下来,名为小童子的姑娘就问他:“你还能跑吗?”
陆青咬牙说:“能。”
而清清冷冷的龙姑娘则道:“累了可以说。”
陆青不敢说累,他觉得自己若真说累,下一刻大概就会被这两位姑娘一左一右提起来走。那样虽省力,却未免太伤陆家庄的脸面。
三人急速走了一日,山势渐渐变得古怪起来。
起初还是寻常山路,松柏高立,乱石嶙峋,溪水从石缝间穿过,水声清冷。越往里走,山路越窄,树木也越来越密。那些树不像终南山上的松柏那样高直,反而枝叶繁茂,纠缠交错。
雾气也渐渐浓郁,不是古墓里的潮湿冷气,而是一种带着花香与草腥的湿热。风吹过时,枝叶沙沙,花瓣飘落于地,混着泥土与腐叶,踩上去又软又滑。
陆青停在一处狭窄山口前,低声道:“二位姑娘,前头便是绝情谷一带。信中所示,求救便是从此间传出。”
小童子和小龙女抬头看去,山口两侧峭壁相对,中间只留一线路径。石壁上攀着许多藤蔓,藤蔓上开着细小白花,远看柔软可爱,细看枝条上密密麻麻长着倒刺。
小龙女晃了晃和小童子交握的手:“小心别碰到花刺,会勾坏衣服。”
小童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袖,神情很是认真,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补衣服费时费力。”
小龙女点头,这正是她想表达的。
陆青无语凝噎,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原以为这两位姑娘是怕被刺伤,没想到是怕弄坏衣服。
陆青不知道,小龙女和小童子从前衣食都由孙婆婆照料。孙婆婆不在以后,古墓里虽然还有不少衣裳,可终究是穿一件少一件。小龙女会修补,却不喜欢把时间耗在针线之上;小童子更不喜欢,她宁可在古墓里光着身子,也不愿坐在灯下穿针引线。
所以在她们眼中,绝情谷的刺藤比寻常刀剑还麻烦。皮肉划伤尚可忍一忍,衣裳一破,回去便要耽误练功时间。
两人进入绝情谷时,便比遇到敌人还谨慎。
小童子用剑鞘轻轻拨开前方垂下的藤蔓,小龙女侧身从枝叶间掠过,白衣几乎贴着倒刺擦过,但没有被勾住半分。她们的轻功本就极好,在这样狭窄崎岖、枝叶交错的地方,反倒显出一种极细致的控制。
陆青在后面看得心惊,他一路躲刺躲得狼狈,袖口还是被划开了一道。
小童子回头看,皱眉:“你的衣服坏了。”
“小口子,不碍事。”陆青低头看了看衣袖,问题不大,回家让母亲补一补就行。若不是前面两人谨慎躲避倒刺,他都想大大咧咧地走过去。
越往谷里走,景色越奇。绝情谷并不荒凉,相反,它美得近乎不真实。谷中有大片花林,花色或白或粉,层层叠叠开在枝头。可这美里处处藏着锋芒,花下、藤上、路旁灌木上,都长着细细的倒刺,就连一些看似柔软的草叶边缘,都如薄刃一般,擦过衣摆时发出粗糙的沙沙声响。
小童子看了一会儿,低声道:“这里不像能好好练剑的地方。”
小龙女道:“对,这些植物麻烦得很。”
陆青忍不住道:“二位姑娘,植物再多,也只是带有小刺,你俩还是小心些人吧,江湖中人,阴险狡诈,比倒刺麻烦多了。”
小龙女道:“好,我们先找黄蓉要紧。”
“是。”陆青忙道,“郭夫人应在谷中,只是具体位置,信中并无详细告知。”
小童子突然凝神:“有声音。”
陆青一怔,凝神细听,却只听见风吹树响。
小龙女已经抬眼看向谷中一侧,风从花林里吹来,带着极细的兵刃相击声、人声。那声音被层层花木挡住,传到这里时已经很轻。
可小龙女和小童子耳力极好,立刻听出了方向。
“那边。”小童子话音刚落,人已经掠了出去。
小龙女立即跟上。
陆青咬牙追在后头,心中暗暗叫苦。
花林深处,声音越来越清晰。先是兵刃相击,然后是女子的嗤笑。再然后,是几道不同的喝声、掌声、衣袂破风声,混在一起,乱得像一团搅在一起的线。
小童子和小龙女掠上一处高大的花树,树干上刺如钉子。
小童子落脚时脚尖轻轻一点,树上的刺就掉落大片。小龙女落在她身旁,白衣在花影里微微一晃,连一片花瓣都没有碰落。
她们往下看,谷中一片空地上,果然有人正在混战。
一边是黄蓉与杨过,黄蓉衣衫已有些凌乱,脸色也比从前苍白,似乎身上有伤或内息不稳。她手中打狗棒起落灵动,仍旧能在险境中找到缝隙。
杨过在她身旁,身形比先前在古墓时长高了许多,眉眼间多了几分成年人的锐利,少了几分少年的稚气,虽满身狼狈,却也看得出已有几分武学功底。
另一边,是绝情谷的人。
那些人衣饰与中原武林大不相同,有人持刀,有人持剑,也有人用渔网似的奇门兵刃。为首的几人神色冷峻,招式诡怪,脚下步法却井然有序,显然是谷中训练有素的人手。
第三边,却是出乎意料的身影。
那人一身黄色道袍,手持拂尘,脸上仍是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十年尘世行走,让她身上多了许多在古墓里没有的艳色与锋芒。她的拂尘一起一落,银丝如蛇,时而卷向黄蓉,时而扫开绝情谷弟子,转身之际又冷不防撒出几枚冰魄银针。
她的弟子跟在她身后,明显比从前谨慎许多。洪凌波身法不及师父,却也学了几分毒辣,出手时专挑旁人死穴。
三方混在一起,谁也不完全帮谁,谁也不完全放过谁。
黄蓉既要护着杨过,又要防道姑模样的人暗算,还要避绝情谷的人围攻。那美丽道姑似乎也不是真要替哪一边做事,她更像是借乱取利,谁露破绽,她便咬谁一口。绝情谷的人则想把闯入谷中的外人一并拿下,招式虽整齐,却被黄蓉的随机应变与另一方神出鬼没的毒针扰得阵脚不稳。
小童子原本是来救黄蓉的,可她看到黄衣之人的一瞬间,愣住了。小龙女顺着小童子的目光看去,也怔然,是师姐。
小童子自从接受李莫愁不会再回古墓以后,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个人了。
不是刻意遗忘,是生活慢慢往前走了。
师姐离开的痛,师父离世的痛,孙婆婆瞑目时心中不真实的空白,都曾经压在小童子心里。可后来她和小龙女一起练功,一起睡寒冰床,一起研究新武学,一起饿肚子、下山买米、学洗菜煮粥,日子被规律的日常填满,李莫愁这个名字,便慢慢沉到了很深的地方。
可此刻,这个人忽然又出现在绝情谷的花影里。拂尘飞扬,眉目熟悉,笑意却陌生。
小童子看着她,眼里已没有小时候的亲近,也没有从前被抛下时的委屈。只有一瞬间的空,像旧伤早已结痂,却忽然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小龙女垂在身侧的手轻轻牵住她,手指伸入进对方的指间。
那一点柔软的暖意贴在小童子掌心,小童子回过神来,方才心中残留的异样便慢慢散了。
李莫愁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她拂尘卷开一名绝情谷弟子的长刀,忽然抬头,目光穿过花枝,正好落在树上的两道白影上。
她先是一怔,随即笑了。那笑容比花林里的香气更浓,也更刺人:“哟。”
李莫愁声音扬起:“我当是谁,原来是两位好师妹。”
黄蓉听到这话,猛地抬头,她看见小龙女和小童子,眼中先是一亮,随即又有些错愕。
错愕的不是她们来了,而是李莫愁方才那句“好师妹”。李莫愁竟是她们的师姐?
黄蓉心念转得极快,几乎立刻想到李莫愁一身武功确实和古墓派的数路有些相似。原先散落的几处疑点,竟在这一刻隐隐连成一线。
杨过也看见了她们,他脸色变了变,一时竟不知该喜还是该恼。
绝情谷的人却不认识她们,忽见树上多了两个白衣少年,竟没人察觉她们是几时来的,身法轻得几乎不像凡人,立刻有人喝道:“什么人?”
小童子没有回答,她想出手,但低头看了看下方那些花木与刺藤,皱了皱眉:“龙儿,下面刺太多了。”
不知为何,小龙女觉得小童子这句话软乎乎地,有种撒娇的味道,心中一软:“那就别落地。”
小童子点头:“好。”
陆青这时才气喘吁吁追到花林外,抬头看见两位姑娘站在树上说话,又看见地上一群高手混战,他几乎想立刻转身回陆家庄。
可他还没来得及退,小童子已经动了。
她从树枝上一掠而下,不落地,足尖点过一片花瓣,又点过一根横出的藤蔓。那藤蔓满是倒刺,可她踩的地方偏偏是两刺之间极小的一点空隙。白衣掠过,衣角没有被勾破半分。
小龙女随她而下,她更轻,像一缕丝绒从花影里落下,又在落地前被风吹向前方。
两人一左一右,直接落入混战中心。
黄蓉只觉眼前白影一晃,逼向自己肩头的一柄长刀忽然偏开。小童子的剑鞘敲在那人手腕上,那人痛呼一声,长刀脱手。
另一边,小龙女袖中剑光一现,冷冷点在一名绝情谷弟子咽喉前。
那人僵住,小龙女没有杀他,只是道:“退。”
黄蓉终于松了一口气:“你们怎么来了?”
小童子看她一眼:“你求救,我们就来了。”
黄蓉一愣。
小龙女道:“你教我们做饭,恩情要还。”
黄蓉一时竟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感动。她张了张口,最后只道:“好,先活着出去再说。”
李莫愁站在不远处,看着小童子和小龙女护在黄蓉身前,眼里的笑意慢慢深了些:“童儿,龙儿。”
她轻轻叫她们的名字,像从前在古墓里一样。小童子转头向李莫愁,小龙女也看她。
花林里风声忽然静了一瞬。
李莫愁笑道:“上次一别,师姐可是好想你俩啊。怎么,现在见面也不问声好吗?”
小童子沉默片刻:“师姐。”
她叫了一声,声音很平,不冷,也不热。
李莫愁的笑意微微一顿,那一瞬间,她再次意识到,不仅她不再是古墓里的李莫愁,小童子也不是她记忆中的那个孩子。
小童子看着她,又道:“你好吗?”
李莫愁还没答,绝情谷的人已经重新围了上来。花影摇晃,刀剑寒光从四面逼近。
小龙女收回看向李莫愁的目光,道:“先打。”
小童子点头,她拔剑出鞘,白光一闪。
绝情谷满是花香与湿热的空气里,忽然多了一道冷意。
混战重新开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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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绝情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