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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报不了的仇

丘处机一路策马往重阳宫去。

夜风从山道两旁压下来,带着终南山深处的寒气。树影在他身侧飞快后退,马蹄踏过泥路,溅起零碎尘土。肩头的箭还没有拔,短箭随马身颠簸一下下牵扯血肉,痛意从左肩一路蔓到胸口。

他没有停,血顺着道袍往下渗,先是热的,很快被夜风吹凉,贴在皮肤上,湿冷得像一块薄冰。

丘处机握缰的手很稳,可他的心并不稳。方才在古墓里那一场交手,不断在他脑中重现。

火把、黑暗、狭窄甬道,石壁里射出的短箭,流星锤沉重的风声。

还有那两个白衣少年,她们实在太年轻。年轻得让人很难立刻把她们和郝大通的死联系在一起,可她们承认得那么平静。

“他的头,是我斩下来的。”

丘处机想到这句话,眼底仍旧有怒火翻涌。他一生刚烈,嫉恶如仇,怎么可能容忍有人杀了同门之后,还能如此淡淡一句带过?

可怒意之外,另有一种更深的寒意慢慢升起来。

他不是没见过高手,全真七子纵横江湖多年,交过手的人不知凡几。丘处机自知武功不敢称天下绝顶,可眼力总还有几分。那两个少年在古墓中出剑的样子,他越想越觉心惊。

小童子的剑快,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快。她的快里有一种极古怪的灵动,像是挨过无数次打,又从每一次挨打里摸出一条新的路。她的招式不是老成名宿那种沉厚稳重,却敏锐得可怕。丘处机有几次剑势刚起,她便像提前知道似的,已经从剑势最薄处钻了进来。

她借墙,借地,借石顶,借火光,甬道对旁人是困境,对她却像多了四五条路。

小龙女的剑则冷,冷得没有烟火气,那不是杀气。

江湖上寻常高手动手,纵然剑还未至,眉眼、呼吸、肩背之间,总有一线杀机先透出来。丘处机一生不知经历过多少恶战,最熟悉的便是这种气息。可小龙女没有,她眼中无怒,手上无狠,剑锋递来时,甚至像山间冷月照过一片石阶,清清淡淡,不带半点烟火与血腥。

可偏偏她每一招都能杀人。

她不急,不抢,不贪,她出剑的时候,常常慢得像只是随手一拂,可那一拂若不挡,便是咽喉;那一点若接慢半拍,便是心口;那一绕看似避锋,转眼便能削断腕脉。她若强攻,丘处机还能凭几十年功力正面挡一挡;可她偏不强攻,只是轻轻一点、一绕、一敲,每一下都落在丘处机最难受、也最不能失守的地方,便将他的劲力引偏半寸。

半寸,高手相争,半寸便够要命。

更可怕的是,她们合在一起。丘处机原本以为甬道狭窄,双人合击难以展开。可古墓里的甬道,偏偏是她们从小走到大的地方。她们不需要看路,不需要辨向,不需要顾忌脚下哪一块石砖高、哪一处墙面凸。

黑暗是她们的眼睛,石壁是她们的步法,机关是她们的辅助,古墓本身,几乎也是她们武功的一部分。

丘处机越想,脸色越沉,他先前以为郝大通是被暗算。如今想来,未必,甚至多半不是。

以那两人的武功,纵然不用机关暗器,郝大通也难全身而退。若是在墓外空旷处相遇,或许还能多撑一阵,可若她们真动了杀心,正面取人首级,也未必是什么难事。

郝大通的死不是轻敌或者遭遇暗算,想到这里,丘处机心中一痛。

他想为郝大通报仇,杀人偿命,这是江湖最简单的道理。可有些仇,不是想报便报得了。

丘处机勒了一下缰绳,马速稍慢。他肩头痛得厉害,失血也让眼前的山路隐隐发暗。可比伤口更沉的,是他心中那个越来越清晰的念头。

郝大通的仇,怕是报不了了。

这念头刚一冒出,丘处机便咬紧牙关。他不愿承认,也不能轻易承认。全真七子同气连枝,若连同门之仇都报不了,全真教还有何颜面立于武林?

可他是丘处机,刚烈之外,他也不是不知世事轻重。若要报仇,怎么报?

全真六子一齐入墓?

古墓甬道狭窄,昏暗难辨,处处机关。六人进去,不但阵法难展,反而要被地势拆开。全真剑阵讲究方位、进退、呼应,若在开阔地自然厉害,可在那种两三人并行都嫌窄的石道里,摆什么阵?

别说阵法,火把一灭,恐怕连同门的身影都分不清。

而古墓那两人闭着眼都能走,她们若守在暗处,借机关冷箭、借甬道转折、借石壁高低,逐个击破,并非难事。

丘处机越想,越觉得不可行。

那在墓外围捕?这念头刚起,又很快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古墓派的人常年不出墓,若不是这次不知为何闯入全真教杀人,全真教连她们影子都摸不到。

如果想要在墓外围捕她们,首先要等她们出来。可谁知道她们什么时候出来?一年?三年?十年?

全真教难道要为了两个古墓弟子,日日夜夜派高手守在墓前?

不可能。

全真教不是山野小帮,教中每日有功课,有山门事务,有江湖来往。如今蒙古势大,天下不宁,终南也并非世外净土。全真六子不可能什么都不管,只围着一座活死人墓转。

派年轻弟子看守?

更是白送性命,那两人武功太高,轻功太快。若她们真想走,寻常弟子看见了也拦不住。等消息传回重阳宫,再等高手赶来,人早已不知去了哪里。

若派人跟踪?

丘处机想到小童子在石壁上横掠而过的身影,又想到小龙女那几乎没有声息的步法,心中更沉。跟不上,就算跟上了,也未必活得了。

真是一个难题,一个摆在眼前、无法回避,却一时根本无解的难题。

丘处机一掌拍在马鞍上,马受惊,往前冲了几步。丘处机很快收住缰绳,脸色在夜色里难看得厉害。

他不是怕死,若方才死在古墓,他也不会后悔闯进去,可他不能带着全真教弟子去做无谓送死。

郝大通已经死了,全真教不能再因为一口怒气,把更多弟子折在古墓那条黑暗甬道里。

重阳宫灯火终于出现在山势尽头。

夜色下的宫观沉稳肃穆,檐角隐在松影里,灯火从几处殿门透出,像深山里几粒温黄的星。丘处机远远望见那片灯火,胸口那股压了一路的怒意和寒意都被牵动。

这是全真教,是师父留下的道统,他不能只顾一个仇字。

马蹄声惊动了山门弟子:“丘师伯!”

守门弟子见他肩头中箭,脸色大变,慌忙上前扶他。丘处机翻身下马时,脚步微微一晃,却很快站稳。

“掌教真人呢?孙师伯呢?”

“诸位师长都在偏殿。”弟子急道,“还有郭夫人也在,正同几位师长议事。”

丘处机听到黄蓉在此,眼神微动。

丘处机没有先去换衣,也没有先回房,只道:“带我去。”

“可是您的伤……”

“带我去。”

那弟子不敢再劝,只得引他往偏殿去。一路上,道童与弟子见丘处机负伤归来,纷纷变色。有人低声惊呼,有人忙去请医师,有人见他脸色沉厉,不敢多问。

偏殿里灯火明亮,黄蓉正坐在一侧,身旁站着两个丐帮弟子。

她对面坐着全真教几位长辈,马钰居中,眉目沉静,只是眼底也有连日未眠的疲色。王处一坐在他左侧,指节轻轻按着膝头,像在压着心中焦躁。刘处玄垂眼不语,谭处端神色凝重,孙不二脸上仍有被玉蜂叮咬后的浮肿痕迹,神色最是阴沉。

殿中另有几名二代弟子垂手而立,气氛紧绷。

“我今日来重阳宫,并不是替古墓派说情。”黄蓉声音不高,却很清楚,“杨过是靖哥哥送上终南山的,他在全真教中究竟过得如何,后来又为何会牵扯到孙婆婆、古墓派,乃至郝道长之死,我总该问个明白。”

孙不二冷声道:“郭夫人的意思,是我全真教欺负了杨过,才逼得古墓派杀人?”

黄蓉微微一笑:“孙道长误会了,谁对谁错,都不能只听一面之词。杨过是我的侄儿,如今他卷进这桩人命官司,我这个做长辈的,总要先问清楚事情究竟如何,才好谈后续怎么处置。”

王处一道:“郭夫人说问清,是要问谁?”

黄蓉道:“问当日教导杨过的师长,问与孙婆婆起冲突的人,你们也可以问杨过。若诸位愿意,最后自然也该问那两位古墓姑娘。”

孙不二冷笑:“问她们?她们杀了郝师兄,还会乖乖答话?”

刘处玄缓缓道:“不问也不成,郝师兄死在她们手中,可孙婆婆也死在我全真门人手中。两边都有人命,只凭怒火,事情只会越滚越大。”

孙不二霍然转头:“刘师兄!”

刘处玄抬眼看她,声音仍旧很平:“我不是替古墓说话,我是说,若要讨伐,也要先知道讨伐什么。否则一动手,便是全真与古墓不死不休。”

谭处端叹了一声:“郝师兄不能白死,可全真教也不能只剩一个仇字。如今蒙古势大,山下局势也乱,若门中大半精力都耗在活死人墓前,未必是师父愿意见到的。”

孙不二握紧拂尘,眼中痛色更重:“说到底,你们都怕了那两个妖女?”

“孙师妹。”马钰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不重,却让殿中一静,“不是怕,是不可妄动。丘师弟未归,事情未明,若我们先乱,全真教便先输了三分。”

孙不二胸口起伏,还要再说,殿门忽然被推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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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报不了的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