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成绩公布,毫无悬念,孙权再一次高居榜首。各科接近满分的数字,漂亮得无可指摘。
“仲谋发挥的不错。”父亲孙坚在晚餐桌上露出了论坛事件以来难得一见的赞许神色,他往旁边侧了下头,等在后方的管家便将早就准备好的礼品盒递给孙权。
孙权打开一看,依旧是没什么新意的腕表,面上却还要做出一副喜欢的表情。
他房间里的摇表器又要满了。
孙权不由得想到,如果是哥哥,他会给自己什么样的惊喜呢?
“保持住。年底的雏鹰学术峰会(纯胡扯,没依据),你的目标是全国前三。这次的比赛规模更大、范围更广,划分有三大专区,彼此并不互通,你只需要拿到专区第一即可。周六上午十点开始报名,你到时候直接选择‘数字化科学’专区,选题定为‘新时代世家企业的数字化转型与社会责任博弈模型’。”
孙坚用的是陈述句,没有询问,没有商量。
孙权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知道了。”
又是这样。
父亲总喜欢安排自己的一切,无论是学习还是生活。
参加什么竞赛,研究什么课题,未来进入哪所大学,主修什么专业……每一个节点都安排的清晰明确,不容偏离。
以前,孙权觉得无所谓,因为父亲的安排,并没有触及自己的底线,并没有让他觉得反感和无法接受。
作为孙家继承人,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荣耀。
他甚至享受那种在既定轨道上超越所有人的感觉。
可现在,从父亲提及学术峰会开始,他就只想堵住耳朵,什么都不听了。
孙权偏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安静吃饭的澜。
忽然就想起了那个慵懒的午后,那穿过树影的阳光,指尖触碰到的温热,和自己心底那不住萌发的陌生悸动。
他后知后觉,那是一种叫做“明知故犯”的兴奋。
他也想起了澜那惊才绝艳,却只能不见天日的才能,想起了他额角的瘀青。
凭什么?
凭什么他的人生必须按照父亲安排好的进行?
凭什么他必须做一个符合所有人期待的完美继承人?
又凭什么澜必须为了他而收敛所有锋芒?
孙权垂头,藏起眸中一闪而过的叛逆。
孙坚不了解孙策,或许也不是特别了解孙权。又或许,是他不懂什么叫做物极必反,而这一点在一个青春期的孩子身上,足以体现的淋漓尽致。
孙仲谋足够聪明,因此,他势必要学会反抗。
他开始在完成父亲指定的课题研究之外,“顺便”阅读一些完全不相干的书籍。不是经济学巨著,也不是前沿科技论文,而是一些冷门的哲学随笔,非主流的科幻小说,甚至……几本关于古典音乐和园艺的闲书。他把这些书混在厚重的专业书籍里,放在书架最不起眼的角落。
为了更好的将澜和孙权隔绝开来,孙坚也让李信占据了澜每天回到家后的时间。
孙权提出过抗议,却被当即驳回。
他只能在澜晚上结束训练后,才能跟他说上一两句话。
孙权心里对父亲的安排越发反感,当孙坚再次提出要自己周末跟他去参加宴会长长见识时,孙权第一次没有立刻应下:“父亲,这周末学校小组有个重要的模型需要赶工,最后的细化部分需要我来完成,时间比较紧。”
孙坚蹙眉:“交给澜。能从曹家那样的地方脱身,说他能手搓航母都不为过,你们那模型对他来说不值一提。”
孙权心里对澜的认知又刷新了一些,他点点头:“父亲的意思是要免了他这周的训练?又或者打算安排别的‘贴身护卫’给我?”
他面上平静,却着重强调了‘贴身护卫’这几个字。
孙坚眯眼,他从未听过仲谋用这种语气跟自己说话。表面恭敬,实则句句带刺儿。
但看仲谋的脸色,却又不像是有别的意思。
最终,孙坚虽有不悦,但还是挥手作罢。
孙权回到房间,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才发现自己的心跳得有些快。
这是他头一次拒绝父亲。
感觉好极了。
更大的偏离,发生在雏鹰峰会报名截止前一周。
孙权刚从父亲房间回来,把那篇命题论文给他过了目。
在他的电脑深处,一个加密文件夹里,躺着另一份标题为《数字时代少数群体的身份认同困境》的论文。灵感来源于韩信和李白的退圈,来源于诸葛亮和赵云的离开,也来源于……他自己和澜之间,那些无法言说的悸动。
他没有想过真的提交这篇。
但他还是放任自己留下这罪证。
澜是第一个察觉到孙权变化的人。
他书架上的不同寻常倒还算不了什么,一天夜里,澜像往常一样,替熬夜写论文的孙权换掉凉透的茶水,正要离开,无意间瞥见他手上的动作。澜并没有看他的屏幕,大脑却依据他指尖落下的位置,自发将孙权打字的内容还原。
“同性恋是否算是一种‘污名化’?这个标签无疑放大了原本就在这个社会上没有话语权的少数群体的身份焦虑。这只是一种正常的生理取向,而非伤害任何人的正当理由!”
澜甚至能听到孙权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响起,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他脚步一顿,唇边笑意无法遏制。
他早就知道,孙权是只会炸毛的猫,被逼紧了,可是要挠人的。他这段时间,心里可没少攒气,就是不知道,哪个倒霉蛋会撞在枪口上了。
“很晚了。”澜将温水放在孙权手边,“早点休息。”
说完,他转身离开,轻轻带上房门。
*
孙权发飙是在一场篮球友谊赛。对方球队里有个叫林倦的男生,家世与孙家只差一线,性格张狂,跟孙策不对付,其实是单方面嫉妒孙策,嫉妒他成绩一般,身边照样群星环绕。
但其实,他更嫉妒孙权,嫉妒他有一个对自己宠爱有加的哥哥。他自己的哥哥,却总是跟他针锋相对。
也因为孙策,他一直没敢招惹孙权,毕竟见识过对方打起架来的狠劲儿。
但今时不同往日,孙策走了,他再怎么能耐也鞭长莫及。
比赛本身火药味就浓。孙权本不打算上场,但队里主力意外受伤,他被临时推了上去。孙权球技不算顶尖,但头脑清醒,做事冷静,传球精准,实在是上半场被拉开15分差距,军心大乱后的最佳选择。
下半场开始,林倦入场,经过孙权身边时,故意用肩膀狠狠撞了他一下。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讽刺说:“哟,孙二少这是打算亲自下场莅临指导啊?怎么,你那‘贴身护卫’没跟上来给你挡人?也是,这种粗活,哪比得上晚上回去给你‘暖床’细致?”
单是这么说还不过瘾,他又用轻浮的目光将孙权从上到下扫了个遍,似乎想要在他身上找出些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话音未落,孙权脸色一僵,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止不住地发抖。
见他变了脸色,林倦更加得意,刚想再说什么,下一秒,鼻梁上就挨了狠狠一拳。
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林倦人已经蹲在地上,兀自哀嚎。
孙权站在那里,保持着挥拳的姿势,胸口剧烈起伏,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冰冷和狠厉。
那一拳打得极重,林倦鼻血长流,缓了几秒才重新站起身,暴怒着就要扑上来。
裁判和双方队员赶紧冲上来把两人隔开。场面一片混乱。
澜早在林倦凑到孙权身边的时候就变了脸色,第一时间冲上来,将孙权护在身后,又捧起他的手检查他的伤势。
指关节都红了。
澜蹙起眉,回头狠瞪林倦一眼,像一条锁定目标的鲨。
“我没事。”孙权轻轻抽手,声音嘶哑,目光依旧死死盯着骂骂咧咧的林倦。那眼神,不像平时那个冷静自持的学霸,倒有几分他哥哥孙策的架势。
他们可是亲兄弟啊。
孙策就算已经从良多年,有时候也仍然盖不住他身上那股子与生俱来的混混劲儿。
他亲弟弟,又怎么可能是好惹的人呢?
只是孙权太过克制,反倒真让人以为他温良无害了。
这是孙权迄今为止,第一次动手打人。
他打的时候很爽,刚打完也爽,但很快,就没那么爽了。
因为事情很快闹大了。
林家直接找上门来,将鼻梁歪了的林倦领到孙坚面前。
林家人走后,孙坚大发雷霆,把孙权叫到书房。他倒不是气儿子打架,男人有点儿血性挺好,他气的是孙权在大庭广众之下冲动行事,以致于落了下风。
“为了那么一句口舌之争,就当众动手!孙仲谋,你的涵养呢?!”孙坚脸色铁青。
孙权直挺挺地站在父亲面前,低着头,嘴角紧抿,一言不发。他右手藏在自己身后,指关节红肿未消。
“说话!”孙坚猛地一拍桌子。
“……他该打。”孙权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执拗的强硬。
“所以你就亲自动手?”孙坚气笑了,“你是孙家的继承人,不是街头混混!你要收拾他,有一百种更聪明、更干净的办法!”
“那些办法,不解气。”孙权抬起头,一点没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
孙坚冷笑一声,“所以你就为了一个‘护卫’,把自己和孙家的脸面都扔在地上踩?!”
“他不是‘护卫’!”孙权忍无可忍,猛地提高音量,“父亲,您把他当成工具,安排他的一切,让他隐藏自己,只为保护我!那谁又来保护他?!谁又来在乎他会不会被那些流言蜚语伤害?!”
“那你就用最愚蠢的方式去‘在乎’?”孙坚的声音中带着失望,“你以为你这一拳很英雄?很男人?我告诉你,你这是把澜架在火上烤!林家动不了你,难道还动不了一个无依无靠、身份尴尬的‘护卫’?!”
孙权如遭雷击,脸色惨白。
他只顾着自己发泄愤怒,却没想到……这可能会给澜带来更大的麻烦。
看着儿子瞬间垮下去的肩膀和脸上难看的表情,孙坚低叹口气,终究是不忍多说。
“回去反省。”他挥了挥手,不再看他,“手记得处理一下。记住这次的教训。你是孙仲谋,你的每一个举动,都不只关乎你一个人。”
孙权失魂落魄地走出书房。
走廊里,澜安静地站在那里,显然已经等了许久。手里拿着一支药膏。
孙权任由澜拉过自己的手,将那药膏涂抹在自己手上。
澜的动作很轻,眉眼低垂,整个过程一言不发,专注度不亚于孙权解题。
冰凉的药膏缓解了伤处的肿胀和疼痛,却缓解不了心里翻江倒海的懊悔和后怕。
他看着澜,甚至连一句道歉都说不出口。
“那一拳,我很高兴。”
孙权一愣。
所有意欲将他拖入自责深渊的晦暗情绪也全都愣住,再没有了恣意生长的理由。
上好药,澜依然没有放下孙权的手,反而顺势在他手背上落下轻柔一吻,虔诚真挚,宛如朝拜自己最为敬重的神明。
“你愿意为我露出獠牙,我很高兴。”
你的一切行为举动,我全都喜闻乐见。不是纵容,不是无底线的宠溺,只是因为我知道,你本就良善,且德行俱佳。
“!”孙权眼眶发烫,但他没有哭出来。他只是反手握住澜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那一拳打出去的时候,他打破的,或许不只是林倦的鼻子。
还有那道一直禁锢着他,名为“完美继承人”的,无形枷锁。
安抚好孙权,将他送回他自己房间后,澜叩响了孙坚书房的门。
“进来吧。”孙坚头也没抬,声音平淡,“今天的事情,你是什么想法?”
澜:“我的想法是,如果我有能力替二少处理掉后续的麻烦,那么请孙先生不要再过多约束他的行为。”
孙坚终于抬头,这个回答的确出乎他的意料,却比他预想中的答案还要令他满意。
“那就交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