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前一后沿着荒原缓坡往西行进,脚步踩在碎冻土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风比先前更冷,暗红月光凝在地面,像一层擦不掉的血膜。赵言安依旧守在前方半步位置,碎玻璃横在身前,肩背绷得紧实,目光扫过前方每一处起伏的土丘,耳尖不放过风里任何一丝异常响动。
白沐恒紧随其后,掌心玻璃瓶安稳微凉,血珠偶尔轻颤,替他提前圈出周遭潜藏的诡气。方才噬影鼠围攻留下的疲惫还未散尽,可两人都没有提停歇——红月之地从无真正的安全,多停留一刻,便多一分被诡影围堵的风险。
方才那场仓促却默契的攻防,让赵言安心底的戒备又淡了一层。他说不清缘由,只觉得身边这个沉默的年轻人异常可靠,对方怀里那盏微光,是这片死寂荒原上唯一能让人安心的东西;更奇怪的是,每当白沐恒落在身后,他总会下意识放慢脚步,总会不自觉把侧面与后方的盲区一并护住,像一种刻进骨血的习惯,不受控制,也无需思考。
他依旧不记得白沐恒是谁,不记得任何过往,可本能,早已替他做出了选择。
西行约莫两里地,前方地势逐渐抬高,一片裸露的岩坡出现在视野尽头,正是白沐恒所说的高地。岩坡陡峭,石块错落,易守难攻,的确是暂时休整、观察四周的绝佳位置。
可两人还未靠近岩坡,空气骤然一滞。
风停了。
红月的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骤然暗了一分。
没有沙沙爬行,没有沉重拖行,只有一种极静、极冷、如同刀锋悬在颈间的压迫感,从岩坡上方沉沉压下,连呼吸都被冻得发涩。
白沐恒掌心的玻璃瓶猛地滚烫,比遭遇巨型猎杀怪时的预警更烈,血珠在瓶底疯狂搏动,红光不受控制地溢出,照亮身前半尺之地。
“不对劲。”赵言安瞬间顿步,碎玻璃刃口朝前,全身肌肉紧绷到极致,“上面有东西,不是鼠群,不是听声怪,是……高位诡影。”
他能感觉到,那股压迫感不带腥腐,却冷得刺骨,像一柄悬在头顶的冰刃,静静等候猎物踏入射程。这种诡影不追声、不追气,只锁定活人的心神破绽,一旦被盯住,连动都无法动,只能任由它割裂魂魄。
白沐恒脸色微沉。
他认得这种气息。
是影切者,循环中层级极高的猎杀单位,无实体,只存于红月阴影中,以精神刺切为杀招,近身无声,杀人无痕,连血珠的净化光都只能短暂逼退,无法彻底抹杀。
上一轮循环里,他曾亲眼见过它一瞬割裂三名幸存者的咽喉,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别抬头,别看阴影,呼吸压到最浅,它靠心神波动定位。”白沐恒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稳而快,“跟着我,贴紧岩壁走,用红光挡它的精神刺,我开路,你护住我后背。”
这一次,他主动换到前方——影切者的精神刺只针对持锚点的载体,只有他能正面硬接,赵言安一旦被盯上,瞬间便会魂体崩裂。
赵言安却没有应声,反而往前一步,直接把白沐恒挡在了自己身后,动作快得近乎本能,没有半分犹豫。
“你持锚点,是目标,”他沉声道,语气不容置疑,依旧是那副习惯挡在最前的姿态,“我心神稳,我来扛正面,你只管照明,别让它近身。”
白沐恒一怔,指尖微微收紧。
他想开口反驳,可岩坡上方的阴影已经开始蠕动。
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从红月光影里缓缓渗出,没有固定形状,像一缕流动的墨,无声无息地滑下岩壁,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甚至连风都不曾带动,只在地面留下一道冰冷的黑痕,直直朝着两人的位置飘来。
影切者,现形了。
“闭眼!”白沐恒低喝,同时将玻璃瓶全力举起,血珠红光轰然炸开,形成一道炽亮的光壁。
黑影撞上光壁,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声音不响,却直直刺进脑海,像无数根细针在刮擦脑骨。白沐恒太阳穴猛地一痛,眼前阵阵发黑,精神刺已经穿透红光,直逼他的心神。
就在黑影强行撕裂光壁、漆黑的锋刃即将触到白沐恒眉心的刹那——
赵言安猛地转身,用自己的后背死死挡住白沐恒的正面,双臂张开,将人完全护在自己身后,没有任何防护,没有任何武器格挡,硬生生用身体迎向影切者的精神刺。
“呃——!”
一声闷哼从他喉间溢出,赵言安身体剧烈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角冷汗瞬间滚落,整个人晃了晃,却硬是没有退后半步,依旧牢牢挡在白沐恒身前,像一块钉死在地上的石。
影切者的精神刺全数扎进他的心神,剧痛如同潮水淹没意识,可他依旧死死站着,牙关紧咬,连闷哼都压到最低,只是为了给身后的人争取一瞬喘息的时间。
白沐恒瞳孔骤缩。
他见过无数次赵言安挡在他身前,可没有一次,像此刻这样让他心脏狠狠攥紧。
这个人不记得他,不认识他,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锚点的真相,不知道影切者的杀招,更不知道自己挡下这一击,可能会直接变成没有魂识的行尸。
可他还是挡了。
凭本能。
凭无数次循环、无数次并肩、无数次生死与共,刻进灵魂深处、连记忆清除都无法抹掉的——护持本能。
“赵言安!”白沐恒第一次失了稳,声音微紧,他立刻将红光全部聚在赵言安后背,炽亮的光顺着对方的脊背涌入,强行逼出扎进他心神的精神刺。
黑影发出痛苦的尖啸,被逼得连连后退,融入岩壁阴影中,却没有离开,只是在暗处不断游走,等待下一次突袭的机会。
赵言安缓缓松气,身体脱力般晃了一下,白沐恒伸手扶了他一把,指尖触到对方后背,一片冰凉的冷汗。
“你……”赵言安喘着气,睁开眼,眼底还有未散的剧痛与恍惚,他转头看向白沐恒,眉头紧锁,语气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你没事?没被刺到?”
他甚至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么紧张,只知道刚才那一瞬间,如果身后的人出事,他会莫名地无法接受。
白沐恒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真切的担忧,喉间微微发涩,半晌才轻轻摇头,声音恢复平稳:“没事,你挡得及时。”
他没有说,那是连记忆都抹不掉的本能。
没有说,你已经这样护了我无数次。
没有说,上一轮你也是这样,挡在诡影与我之间,最后被循环一键清除。
赵言安撑着碎玻璃站稳,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剧痛还在脑海里盘旋,可奇怪的是,在精神刺侵入的那一瞬间,他脑海里闪过了一道极碎极短的画面——
火光摇晃的驿站,一个抱着玻璃瓶的身影站在阴影里,他站在前方,挡在那人与门板之间。
画面快得抓不住,一闪而逝。
“刚才……”赵言安顿了顿,眉头皱得更紧,“我好像见过这个场景,见过你,见过这种影子……”
他不是在询问,而是在困惑,一种记忆与现实割裂的茫然。
白沐恒垂眸,遮住眼底所有情绪,淡淡道:“红月之地会扰心神,产生幻觉很正常。”
他不能让他记起来。
一旦记忆碎片触发循环判定,系统会立刻启动强制清除——眼前这个人,会再一次在他眼前消失,连一丝温度都留不下。
赵言安盯着他看了几秒,终究没有再追问,只是重新攥紧碎玻璃,转身再次挡到前方,语气恢复冷硬,却多了一丝不容分说的坚定:“接下来我寸步不离你正面,它再敢来,我还挡。”
“不用。”白沐恒立刻开口。
“必须用。”赵言安回头,目光锐利而固执,“你是唯一有锚点的人,你死了,谁都活不了。”
理由冷静、现实、毫无私情,像纯粹的生存策略。
可只有白沐恒知道,这不是策略。
这是一个人,忘了所有,却依旧记得要护着另一个人的本能。
影切者的阴影还在岩壁上游走,冷意一层层压下来,红月暗得像要熄灭,岩坡四周的碎石开始微微颤动,影切者在积蓄力量,准备下一次更狠的精神突袭。
这一次,它锁定了两人之间的空隙,打算同时刺向白沐恒的锚点,与赵言安的心神。
白沐恒握紧玻璃瓶,血珠红光稳稳蓄势,他不再与赵言安争执站位,只是悄悄将红光分出一缕,缠在赵言安的手腕处,形成一层极淡的光膜——至少能替他挡下半成精神刺,少受一点伤。
赵言安察觉到腕间的微暖,却没有多问,只是肩背绷得更直,碎玻璃握得更紧,目光死死盯住岩壁上流动的黑影,全身都处于极致的戒备状态。
他依旧不记得白沐恒的名字,不记得过往,不记得循环,不记得那些消失的同伴与无数次死亡。
可他知道。
身后这个人,不能有事。
黑影骤然一动,化作两道漆黑的锋刃,一左一右,同时刺向两人!
赵言安几乎在黑影动的瞬间,便再次转身,将白沐恒完全笼在自己的庇护范围里,迎着双刃,不退反进。
白沐恒红光暴涨,迎着影切者的杀招,正面撞了上去。
一光一影,一守一攻,陌路之人,却以命相护。
红月低垂,阴影狂舞,岩坡上的生死对决,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而赵言安脑海里,那些破碎的、模糊的、被系统强行封锁的记忆碎片,在一次又一次本能的护持中,正微微发亮,即将挣脱禁锢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