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整个暑假叶皓就在家住了不到十天。他现在把业务基本上都移到北京了，浅安的工作处于收尾阶段。
叶皓这次回来，是准备带叶泽川一起去北京。
“后天？这么突然？”叶泽川震惊的看着叶皓。
“突然啥？现在知道不就行了。”
叶泽川走到叶皓面前，“那你也得和我商量一下吧，怎么能直接做决定呢？”
叶皓大声说：“我是老子，你是儿子，我决定你怎么了？”
“我在浅安住得挺好的，我不想走。我马上高三了，突然去别的学校，也会影响成绩。”
叶皓没停下手里的活，继续说：“我在那边，给你找了一家特别专业的高考集训班，名额好不容易才抢到。他们老师看了你的成绩，说再抓紧一年，上清北基本没问题。”
叶泽川肯定的说：“我留下也能考上。”
叶皓看着叶泽川说：“我不是在你商量，是通知，考大学这件事不能赌。”
“我不是赌”，叶泽川着急的摆手，“你就不能相信我吗？”
“我还没相信你吗？你参加奥赛前，我是不是说让你和我来北京，这有更专业的老师。你非不愿意，说肯定能考到前六十，进集训队。那次我是不是由着你了。”
叶皓看着沉默的叶泽川继续说：“结果呢，才七十八名。那么好的机会错过了，保送直接没戏了。叶泽川，你别任性啊，这次必须和我走。”
“我任性？”叶泽川看着叶皓的眼睛说：“爸，从小到大，我什么时候敢任性啊？一直不都是你说啥，我听啥，让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现在只是想好好上完高中而已……”
“叶泽川，我做这些还不是为了你。我就你一个儿子难道会害你？小时候总说我不陪你，现在让你和我一起去北京，你又不乐意。我告诉你赶紧收拾啊，周日一早就走。”
叶泽川不死心的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来了。你肯定要考清北的，毕业了不就直接留在北京了。”
九岁的唐诗被叶泽川抛下过一次，现在十九岁的叶泽川又得抛下唐诗了。
叶泽川坐到床上，说好的要帮她复习，陪她高考……可叶泽川要食言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和唐诗开口。
其实叶泽川有好几次机会和唐诗说，他也有很多种方法和她说。只是，叶泽川看到唐诗的一瞬间，让她伤心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叶泽川知道，看到她的脸，听到她的声音，感受到她的心跳和眼泪，自己一定走不了。离开学没剩几天了，晚一天让她知道，她就能开心一天。
可叶泽川，自以为是选择的这种方式，却是一种最愚蠢、最直白、最让人伤心的方式。
开学第一天，唐诗左等右等都没等到叶泽川，就跑到他家敲门。敲了半天没人理，只好自己先去学校了。
课间操的时候，唐诗去找叶泽川班里找他，找了一大圈也没发现人，只好跑去问周轩。
唐诗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周轩看自己的眼神，带着一种怜悯。
“周轩哥，小叶子今天为啥没来学校啊？我早晨至少敲了八百下门，他应该是不在家。”
周轩有点犹豫的从包里拿出一盒糖果交给唐诗。
唐诗接过糖果盒，不解的问：“你给我糖干吗？我是问你，叶泽川今天为啥没来。”
周轩指了指糖果盒说：“答案在里面。妹妹我建议你最好回家再看，或者找个没人的地方。我怕你误伤别人。”
唐诗根本就没听周轩说什么，拿上糖果盒就跑了。回到教室就迫不及待拆开盒子，里面有张卡片，只有几句话。
“糖糖，我来北京了。我爸给我找了个高考集训班。对不起糖糖，我不能陪你了；对不起糖糖，我没提前告诉你；对不起糖糖，我没和你说再见……糖糖，别哭鼻子、按时吃饭、每天开心。——大坏蛋叶泽川”
唐诗看着那张卡片，脑子直接转不动了。想了很久很久才反应过来，叶泽川走了，而且走之前还没告诉她，就不声不响的走了？
怪不得这段时间，好几次去家里找他，都不在。打电话也不接，只在很久很久之后回一句——在上课。
原来，“在上课”，就已经在北京了。
这一天唐诗都懵懵的，她甚至感受不到自己的情绪。
直到走到校门口——看不到那辆单车、那个男孩的时候，才开始难过。
唐诗走在路上，一片叶子掉到唐诗面前。叶子的后半部分还是绿的，现在也不到落叶的时候。
唐诗突然想到，叶泽川和她说过，如果见到一片叶子落在地上，那是叶子在和你打招呼。
唐诗捡起那片叶子，“小叶子，是你在和我打招呼吗？”话刚说出口，眼泪却没打招呼，直接从眼眶里溜出。
周轩看到唐诗走出来，忙骑车到她身边，可能是天黑，可能是风迷了眼。总之，周轩没发现唐诗的眼泪。
“以后哥送你回家啊。护花使者的光荣任务，终于是轮到我了。”
唐诗听到周轩的话，忙把叶子放进书包。
“不用麻烦了周轩哥，你把我送回去再回家就太晚了。我坐公交回就行，很方便的。”
唐诗还没等周轩回话，就拼命向车站跑去。
回到家，拿出那片叶子，在上面写下：我家有庭树，秋叶正离离，然后把就这片叶子夹到日记本里。
叶泽川知道今天开学，自然清楚，唐诗会在今天知道真相。所以叶泽川一直开着手机，时不时看一看，生怕错过唐诗的消息。
叶泽川猜唐诗也许会生气，会打电话骂他一顿；也许会难过，会发信息质问；也许唐诗心大不在意，会像往常一样，讲讲自己今天发生的故事；再或者会不理他，得要哄几天才能好。
直觉从来不是男人的强项，叶泽川的运算方法对了，可数带错了，结果自然全错。
事实是：唐诗就难过了一天。
第二天早上，唐诗紧赶慢赶、气喘吁吁、就差五秒，但还是错过了公交车的时候；在校门口，因为迟到被胡成抓的时候；在晚上回家，下车还要一个人走好远的时候……
唐诗的难过就全烟消云散，只剩生气了。
唐诗想到叶泽川不告而别就生气。她不明白，这种事情为什么不提前说。
结果就是，对于叶泽川的所有消息电话，唐诗一律不理。
……
叶泽川只能偶尔从周轩那儿，了解唐诗的近况。
“还不理你啊？”周轩边看卷子边说。
叶泽川眉头皱了一下，“期末考成绩出来了吗？”
“出来了。我和你说，我们晴晴可厉害了，这次就差那个简逸飞几分。”
叶泽川的语气明显有些不耐烦：“我不是问晴晴。”
周轩在电话那边兴奋大叫：“哟，小叶叶现在会关心我了。多亏我们晴晴给我补课，我提了……”
叶泽川用手按了按眼睛：“你知道我想问谁。”
“老叶啊，想知道你就自己问。”
“你那不说的废话吗？她要是理我，还用问你。”
“老叶，说你笨你还真是不聪明。不会当面问啊？马上过年了，叔叔应该会领你回来吧？”
叶泽川那边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过年前后，叶皓忙得很，浅安的房子一个月前就租出去了，过年肯定不会回去了。集训班也就放五天假，大年二十九到初三，初四就开课。
周轩察觉到了叶泽川的沉默，他知道，沉默就是叶泽川的答案。
“逗你呢老叶，我一会就把成绩表发你。别担心，听晴晴说，糖最近学可上劲儿了，进步了十几名呢。”
叶泽川过了很久，才用沙哑的声音回了一句，“好”。
不管是在浅安还是北京，叶皓都很少在家。所以叶泽川在北京的生活，更单调了，每天就是两点一线，集训班——回家，集训班——回家。
嘴现在是叶泽川身上最闲的地方了，一天连五句话都说不了。
今天是大年二十八，也是集训班年前最后一天上课。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叶泽川打开电视播放新闻，这已经是他一天最放松的时候了。
“据气象部门最新消息，今年的初雪有望在明天，大年二十九降临。恰逢情人节，这场初雪无疑会增添更多浪漫氛围，预示2018将充满爱与美好。这是大自然，为即将到来的新年送上的珍贵礼物。专家表示，这正应了“瑞雪兆丰年”的美好寓意，为新的一年带来满满的希望和祝福。气象部门会持续关注天气变化，及时为大家提供最新的天气资讯。”
初雪？叶泽川听到这个关键词，马上坐起来。
大年二十九，不就是明天。
叶泽川想给唐诗打个电话，想了想还是放下了手机。
唐诗也刷到了初雪的新闻，随后打开了和叶泽川的对话框，界面停留在原地很久。最后还是关掉了手机。
大年二十九很快就到了，和往常哪年都一样。
唐诗偷吃刘琳刚炸出的丸子，故意捣乱唐宇写对联，走来走去，左右巡视。
“妈妈妈妈，煮点饺子给我吃嘛。”
“你这孩子就馋成这样，等明天就不行啊。出去别说我是你妈，人家听了，还以为我家虐待儿童呢。”
“今天吃和明天吃没区别嘛，最后还不是要进我肚子里。”
唐宇在一旁狂笑：“听听咱丫头这话，再看看她那小肚子，没人会怀疑你虐待她，只会怀疑你家里养了只小猪。”
唐诗气得跑过去捶唐宇：“你们懂啥，肉是福气，稍微胖一点显得可爱。再说了，我这是婴儿肥。你们最好有点眼光，女大十八变，到时候不要吓到你们。”
刘琳走过去拿饺子：“那十八美女，您还吃饺子吗？要几个？”
“吃二十个！妈妈你真好。”唐诗谄媚的看着刘琳。
饺子煮好端给唐诗，唐宇看见就凑过去。唐诗直接护住自己的饺子。
“父亲大人，请您克制，这是我用努力和口才争取来的，与您无关。”
唐宇用手比了二说：“我出这个价，分我一半。”
唐诗思索了一下，点点头：“二十是吧？你转账，我去厨房拿碗。”
“再给爹拿瓣蒜过来。”
唐诗在厨房找蒜，一抬头，看到薄薄的一层白，栖息在枝头，搭在对面的屋瓦之上。
“下雪了！是初雪！可以许愿的！”唐诗边喊边回屋穿外套，“妈，我要出去看雪。”
“糖糖，围巾手套带上……”刘琳拿着东西追出来，唐诗已经飞出门了。
唐宇边吃饺子边说：“没事老婆，一会冷了，自己就回来了。”
刘琳看着唐宇，一口一个吃着饺子问：“香不？”
“香……”唐宇含糊不清的回答。
还没回答完，唐宇的耳朵已经在刘琳手里了，“这是给娃煮的，你咋那么馋都吃了？多大人了和孩子抢吃的。”
唐宇赶忙把最后一个饺子送进嘴里，“大人冤枉，这不是抢的，我给她转了两块钱呢。”
唐诗跑下楼，抬头看着纷纷扬扬落下的雪花，它们在空中跳跃着、交织着、缠绕着，到人间，只为赴一场盛大的舞会；它们从天而降、以地为基、匆匆而来，在冷风的吹拂下，悠悠荡荡、翩然而至、彷徨又自在。铺天盖地的雪花，爬在她的肩头，触摸她的脸颊，亲吻她的发丝。唐诗伸出手，一片片雪花掉落掌心，瞬间融化成泪。
唐诗又想许愿了。
刚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就看到叶泽川从漫天飞舞的碎钻中，向自己走来。直到他走到面前，唐诗都不敢相信。
叶泽川抬手，将唐诗身上和头顶的雪轻轻扫走，拿下自己的围巾，给她带好。
叶泽川笑着问：“许了什么愿？”
唐诗支支吾吾说：“还，还没顾上说。”
“那我先你一步，要听我的愿望吗？”
唐诗点点头，然后马上摇头，“不行，说出来就不灵了。”
叶泽川从书包里拿出一盒包装很精美的巧克力，放到唐诗手上，凑到唐诗耳边说：“没关系，愿望和你有关，只告诉你，我想雪花会原谅我的。”
唐诗的脸瞬间变得又烫又红，连忙把手放到脸上降温。叶泽川拉过唐诗的手，摘下自己的手套，给她套上。
手套大大的，还带着余温，唐诗感觉叶泽川在牵着她。
唐诗看着巧克力盒子说：“你给我剥一个，我现在就想吃。”
叶泽川听话的拿出来，把打开的巧克力放进唐诗嘴里。
唐诗吃的手舞足蹈，“送我巧克力是想贿赂我，让我和你说话是不是？我告诉你……”
叶泽川抓着唐诗大手套前面，空心的那部分，摇摇头说：“今天是情人节，所以我想送。”
唐诗一下就听懂了叶泽川的意思，脸上的笑再也蹦不住了，她只好用手捂住嘴，把头扭到一边。
雪越下越大，叶泽川把手放到唐诗头上，“下大了，你穿太少了，快许愿，然后赶紧回家。”
唐诗低着头小声说：“愿望已经实现了，这次机会攒着也行。”
叶泽川眼睛里带着期盼：“看来你的愿望，和我有关啊。”
唐诗害羞岔开话题：“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你家不是上个月就租出去了吗？”
叶泽川盯着唐诗说：“这么关心我？我家房子啥时候租出去的都知道。”
“……他们装修那么大动静，平时上楼下楼，都能看见，不是，不是专门看的。”唐诗害怕暴露，眼睛滴溜溜乱瞟。
叶泽川声音轻柔却坚定：“之前有人和我说，初雪许愿会成功。所以，我是专程回来许愿的。”
“那实现了吗？”
“实现了。她从来不会骗我，倒是我经常说话不算数。”
唐诗抬头看着叶泽川，叶泽川的睫毛上还粘着雪花，昏黄的路灯一打，整个眼睛亮闪闪的。
叶泽川看着唐诗粉扑扑的小脸，脸上的绒毛还带着化了的水珠，就像刚从树上摘下的，最新鲜的水蜜桃。
叶泽川把唐诗送上楼，“回去泡泡脚，我先走了。”
叶泽川转身准备离开。唐诗一把拉住他问：“走？这么晚了你住哪儿？酒店吗？”
“酒店都满了，机场凑合一夜就行，明儿一早直接回北京。”
唐诗紧紧拉住叶泽川说：“不行，叔叔不是出国了吗？大年三十你一个人过怎么行。再说这么晚了，怎么可能让你去机场。”
叶泽川还想说什么，身体向着楼梯口倾斜。唐诗一手拽着他，一手敲门：“妈，妈快开门，叶泽川来了。”
“糖糖，别打扰他……”叶泽川慌乱的说着什么，刘琳就把门打开了，然后……叶泽川就被左拉右扯到了沙发上。
刘琳着急去给叶泽川倒水，唐宇忙给叶泽川抓瓜子花生。几人闲聊了一会，时间不早了。
刘琳准备让唐诗和自己睡大房间，唐宇睡客厅，叶泽川睡唐诗的房间。
叶泽川忙站起来：“阿姨阿姨，我睡客厅就行。大过年来打扰已经很不好意思了，怎么能让叔叔睡客厅。”
刘琳还想再说什么，唐诗拉住刘琳：“就听他的吧，你这么热情，小叶子会不好意思的。”
刘琳见唐诗和叶泽川都很坚持只能作罢，给叶泽川拿出被褥，几个人就相继回房休息了。
窗外的雪、枕边的巧克力、屋外的男孩、冰箱里的饺子、两块的红包、楼下的鞭炮声，一切的一切，就放在那儿，那就是唐诗的全世界。
第一次见唐诗时，也是这样一个新年、也是这样一个大年二十九。
叶泽川躺在沙发上，从手腕上取下红手串轻轻摩挲。他想，原来心想真会事成，许愿也会实现。
窗外的噼里啪啦，唐诗有点睡不着，又有点渴，于是她踮起脚轻轻走到客厅。
几乎同时，叶泽川就感受到了唐诗。
唐诗用特别特别轻的声音叫：“叶泽川你睡了吗？叶泽川？小叶子？泽川哥？”唐诗见叶泽川没有反应，大胆走到桌子前喝水。
唐诗放下杯子，看到了微弱光下，叶泽川的睡颜。悄悄走到叶泽川面前，蹲下，隔空把手放到他的额头上，再到鼻梁，最后到嘴唇，就这样静静看了他很久。
“晚安，叶泽川。”
唐诗走后，叶泽川猛的吸气缓解心跳。他把手放在自己的嘴唇上，感受刚才唐诗手指的温度。
狂跳的心脏、屏住的呼吸和抖动的睫毛，都在重复今天初雪的秘密。
“晚安，糖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