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神山市阴雨绵绵。
最近,我一直在向老天祈祷让天快点放晴,这样人们才会大发闲心四处散步。说不定就走到此处来了,然后突发奇想:“既然都来到这里了,干脆上神社瞧瞧,参拜一下,求个神明的保佑。”这样我才好赚一笔香火钱用来发放巫女和出仕们的工资,要是生意好,不对,应该是说香火旺的话,还能顺便修缮一下这时常漏雨的屋子。
不过我的祈祷并没有起什么效果。安静的神社内,绵绵的雨声不绝于耳,我抬头望向窗外,雨水顺着屋檐往下倾泻形成晶莹剔透的帘幕。
我突然意识到我的祈祷有多么的错误。
这座名为稔野的神社一点也不气派,甚至小的可怜,供奉不了多神,又因为附近是农村,生活在这的人多以农业为生,于是这里便主要供奉掌管农业的神——稻荷神。三月正是播种的季节,种子萌发,需要各种各样的条件,其中一个条件便是水,要是上半年的雨水充沛,今年便是个丰收年。所以作为保佑丰收的神明稻荷神无论如何也不会听我求天晴的愿望的吧。不过天上的神明应该也不止一个吧,他们不会听取我的愿望吗?难道是因为我离稻荷神近,他先听到了我的愿望,然后就此截胡了。要是别的神听取了我的愿望,恐怕就要和稻荷神作对了,如果这是真的,看来最后肯定是稻荷神获胜了。
正当我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时,门剧烈地晃动起来,有人在猛地拍门。试问整个神社谁敢这样,答案恐怕只有一个。
巫女伊源摩耶花推门而入,大喊我的名字:“折木。”
好歹我也是一个神社的宫司,虽说地方小了点,但也是宫司吧,她一个小小的巫女竟然直呼我的名字,简直太没礼貌了。不过拖欠工资的我没资格生气。
“怎么了?”
“山下富农千反田家的女儿来找你。”
“请她进来。”
“以后要是她来,我在的话,你就直接让她过来,不用来问我了。”
伊源面露鄙夷的神色对我长长地哦了一声,然后转身离开。
这个伊源,等我把工资发了,一定要教训教训她,给她立立规矩,太不知大小了!
“折木。”
与先前粗鄙的声音相比,这一声温柔甜美,听了让人心情愉悦。声音的主人和这声音很相配,如果你看到她,你绝对不会惊讶这样的声音是由她发出来的,反而会说啊这样的人就应该发出这样的声音。
“千反田。”
我笑着回应她,又在新杯子里为她添了茶。
千反田走过来,在桌子的右侧跪坐下,一副端庄的模样。虽然我说过在这里没必要拘束,可她非说神明面前要庄重,看来她这个普通民众比我这个神职人员对神还要虔诚。
她端起茶杯,放到嘴边,轻轻地吹着气,缭绕的雾气被吹散,她的唇轻抿上茶杯的边缘,似乎在试探温度。
“刚泡的,有些烫,你小心一点。”
千反田轻缓地抿了一小口,放下茶杯,面露喜色道:“折木君的泡茶技术有进步呀。”
“这还不是闲出来的,没事就只能泡茶喝茶。”
“等天晴就好了。”
“是啊,等天晴。”
我长叹一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天晴。
“话说,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她歪了歪小脑袋,语气有些撒娇的意味:
“难道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了?”
“还是说宫司不欢迎我?”
我必须声明,我绝无此意,有人来找这个快闲得像墙角的霉斑一样的我,还是千反田,我高兴还来不及。
“当然不是,我非常欢迎。要是你还能贡献点那个香火钱,我更加欢迎。”
“看得出宫司很缺钱呀。”
我也不避讳,直接承认:
“是啊,要穷得揭不开锅了。”
“我已经拖欠别的神职人员工资好久了。”
说到这里我还真有些不好意思,毕竟拖欠工资可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情。
“巫女伊源因此对我怀恨在心。”
我向千反田讲了伊源对我无礼的事情。她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笑了起来,随后对我说:
“可能是因为折木宫司太没架子了。”
没架子?
“怎么说?”
“你从不向下面的人树立威严,反而和他们闹在一块。性格又散漫,真是一点大人的样子都没有。”
啊,怎么感觉我被批评了。
“你和我见过的别的宫司都不一样。”
“那别的宫司又怎样?”
“有严肃的,慈祥的,还有满嘴客套话的,总之很多很多啦。”
这时我真想问她,是喜欢我这样的还是哪样的。不过有些不好意思,而且从她刚才的话语里也听得出她不满意我的做法,还是不要自取其辱了。
这个话题结束后,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我们之间,这样突如其来的沉默是常有的,我并没有觉得不适。
外面的雨还在下,就像断线的珠子往下落。
“折木君。”
我闻声抬头望向她,才发现她的表情格外凝重,嘴唇在颤抖,似乎要对我说出什么很重大的事情,这让我不安起来。
“我……”
“我要结婚了。”
由于过于震惊,手中的茶杯猛然落下,迟钝了几秒,我才缓过来,赶忙一边擦拭被弄湿的桌子一边向她祝贺:
“恭喜呀。”
我低着头反复擦拭这桌子,脸上的肌肉不停地颤抖,让我保持微笑好困难。我现在的表情一定很丑吧,实在没有勇气抬头看她。
我正在擦拭桌子的手突然被一只有温度的手握住,让我不得不停下动作。
“是山林地主万人桥家的儿子,叫悠人。”
“嗯。”
“你们很合适呀,都是名门。”可谓是门当户对了。
我不敢抬头看千反田,但我能感受到她此刻的情绪有些激动,因为她握着我的手的力道更加重了,甚至还有些抖动。
她没有说话,只是移开了放在我手上的手,我的手被解放了,心却不断下沉,这会肯定跌落到谷底了,今天真是糟糕透了。
“其实我还有一件事想要麻烦折木君,或许这会为你带来困扰,但我还是想请你为我们主持婚礼。”
“宫司意下如何?”
面对她的这个请求,我不由得的瞪大了眼睛,如果不是我惊人的毅力,恐怕连身子都要发抖,她疯了吗?怎么能够请我来为她主持婚礼呢?怎么可以做这么残忍的事情!
我强忍着情绪道:
“我恐怕不合适吧。我这里还是太小了,与你们的身份实在不相配。”
“我认为宫司、稔野神社是最合适的了。首先,这里距离我家和万人桥家近,方便两家的亲戚过来参加。其次,这里供奉掌管农业的稻荷神,我和他家的家业都与农业息息相关,可以求神明保佑我们家业兴旺。”
听着她如此有条理、逻辑如此清晰的分析,我有些难过。
“而且宫司是我最好的朋友啊,这笔钱我也想让你赚。”
我看向千反田的眼睛,才恍然意识到,她这次向我请求的眼神与往日都不同,往日那双神采奕奕的让我无法抗拒的眼神,今天竟然变得如此安静。
如果你知道我对你的感情你还会让我主持婚礼吗?我差点要将我对千反田的情感诉诸于口,可还是忍住了,这个时候告诉她,已经没有意义了,说不定还会增加她的心理负担,她这个人总爱把责任归到自己身上,喜欢上她分明是我自己的事情,但她肯定会因为给不了我答案而自责,我不想让她以后抱着对我的愧疚过日子。
“好。”
我艰难地说出这个字。
“感激不尽。”
“婚期订在什么时候?”
“大概就在三月吧。”
我苦笑道:
“这么快呀。”
“嗯。三月份恰逢樱花盛开,是个浪漫的月份。”
“好,到时候确定了再来告诉我吧,我好准备相关事宜。”
“嗯,到时候两家会一起来拜访宫司商量婚礼流程的。”
“好。”
“那我今日就告辞了。”
“嗯,我就不送了。”
我目送着千反田离开的身影,等她的身影完全消失不见,我整个人瘫坐在位置上,深深的无力感席卷全身。所有的不幸的降临都是突如其来的,让人措不及防的。但愿于她而言是幸运吧。
我起身,拖着身子走出屋外,走到下山的阶梯处,雨还在下,我也全然不顾,只是看着下山的路,已经看不见千反田的身影了。
她要结婚了啊,我早知道会有这天的,我早知道的……青春年少时还做那种我与她成婚的梦,可越长大我越明白,梦只是梦。现实里,我只是为她主持婚礼的宫司而已。心好痛啊,心脏就好像被人握在手里紧紧捏着一样痛。
“喂,折木,你抽什么经啊!站在雨里干嘛?不怕感冒啊。”
伊源的声音叫醒了我。
对啊,我不能感冒,我还要为千反田主持婚礼呢。
我转身才刚迈出一步就被东西绊倒,整个人跌落在满是水坑的地上,狼狈至极。我撑起身体,双手紧握,眼睛变得湿润,雨水落满整张脸,我已经分不清泪水和雨水了。
快起来呀!我还要为千反田主持婚礼,我不能感冒,我不能,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