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忽然传来有规律的敲门声,紧接着是一道温声提醒:「小姐,先生和少爷回来了。」
「知道了。」倪鸢简单回复后稍微停顿片刻,确认佣人没有再开口的打算后,她才放下捂在听筒上的手。
「周弈渊。」
周弈渊罕见地没有继续逼问,而是轻「嗯」一声回应她。
「我也很想你,刚刚和江晓一起不方便下车……」
「倪鸢,」周弈渊忽然打断她,无厘头地问:「你胸前的吻痕消失了吗?」
倪鸢顺着他的话垂下头去看,吻痕淡淡的,「没有。」
她没有深究周弈渊提这个话题的原因,更没有探究周弈渊的沉默,而是兀自地说:「等事情都忙完,我一定第一时间去找你,好不好?」
对于她认真的询问,周弈渊开始有一点理解“好”字的含义,他沉默着,十秒后学以致用地回答:「好。」
得到安心的回复,倪鸢挂断电话起身去到饭厅,视线扫到江晓后果断坐向倪鹤旁边的位置。
「竞标会的结果满意吗?」倪燚率先开口进入主题,「我说到做到,接下来到你了。」
倪鸢不屑地轻笑一声,「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其实无论你插不插手,周弈渊都有能力拿到那块地,更何况你根本无权干涉地皮交易。」
她抬眼看向倪燚,「当时是我太蠢,才会被你威胁。」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倪燚的脸阴沉至极,敛声警告:「倪鸢。」
倪鸢充耳不闻地举杯轻抿一口红酒,片刻后自顾地说:「江晓要去R市拍戏,我会跟他一起,回来之后……」她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补充后面的话:「我会跟他重新举办订婚宴。」
倪燚先是一愣,脸上先一步扬起满意的笑,取代先前的阴沉,他没再追究倪鸢的不敬,而是重重点着头,提醒她:「说到做到。」
相反,倪鹤的眉眼紧紧蹙着,他不理解倪鸢为什么明明不舍还要与周弈渊分手?为什么可以一拖再拖还要许下承诺?为什么就此妥协下半辈子?
来不及得出答案,他察觉倪鸢握着刀叉的手轻轻颤抖,下意识捏住倪鸢的手腕,一边将切好的牛排递出,一边语气阴阳道:「这么难过居然是为了一个男人,蠢货。」
餐盘边的手机突然响起提示音,倪鹤清楚地看见最新一条信息提示的软件图标是一只耳朵。他故作镇定地擦手,顺势将餐布搭在倪鸢的手机上,阻碍倪燚和江晓投来的目光。
晚饭过后,倪鸢回到房间,在即将关上门那刻听见身后的倪鹤问:「真的就这样吗?和周弈渊。」
倪鸢转过身看他,同样问:「跟你有什么关系?」
「如果确定分开的话,就没必要联系媒体发酵你和周弈渊的恋情。」
「什么意思?」
倪鹤略过倪鸢疑惑的目光,视线落在她身后的房间里。
见倪鸢无动于衷,他又说:「要去我房间聊吗?那里可是有监控的。」
房间里。
倪鸢接着他先前的话问:「他为什么会在你房间装监控?」
「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亲情是最可笑、最容易被抛弃的。」
硕大的老宅里拥有数不胜数的监控,可在房间里安装监控是不被允许的,倪燚却因怀疑亲生儿子会威胁自己的地位而挑战规矩,真是不可理喻。
「你为什么会同意?」倪鸢问他。
「跟你一样,不想做无谓的挣扎。」
感同身受带来的同情,与先前的惊诧交织,倪鸢的神色逐渐复杂,唇齿翕动,却发不出声响。
相较倪鸢的鄙夷和气愤,倪鹤显得更加平静,他对倪燚的任何行为早已习以为常,对他来说,倪燚和他仅仅靠着血缘联系。
他重新回到最初的话题:「你和周弈渊的恋情曝光之后,公司股价小幅度上涨。虽然确实有点不道德,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比起大不如从前的江家,和周家联姻才是更好的选择。」
「父亲不可能改变让你和江晓结婚的决定,可他也不舍得放弃舆论带来的利益,所以让我联系媒体合作,对你和周弈渊的关系进行炒作营销,一举两得。」
攥紧的指尖几乎要嵌进肉里,倪鸢难以置信地确认:「为了将利益最大化,他不惜把我推到风口浪尖。」
绝望的情绪充斥她的脑海,蔓延至全身,像上万只蚂蚁肆无忌惮地攀爬,她的身体止不住颤抖,在即将摔倒在地时被倪鹤一手扶住。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倪鸢忽然问他。
倪鹤掩住内心的担忧,语气随意道:「只是想看一下真爱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
房间内陷入一片死寂,倪鹤始终维持着搀扶的动作,没有催促,没有不耐,他静静地看着倪鸢,给予她足够的接受时间。
良久,一阵电话铃打破沉寂,是周弈渊打来的。
「是倪鸢吗?」电话那头传来一道女声。
「夏栀。」倪鸢很快确认对方的身份,然后问:「怎么了吗?」
「周弈渊喝了很多酒,谁都拦不住,你方便过来一趟吗?」夏栀简短地道明。
「他怎么会喝那么多酒?」
「我刚到华都商汇他就醉得不成样了,嘴里一直嘟囔着你骗他,至于其他的我也不清楚。」
来不及疑惑,倪鸢匆匆应了声「好」,她略过倪鹤朝外走去,在擦肩的那一刻她听见倪鹤说:「你出不去的。」
倪鸢盯着他看了一会,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说:「帮我。」
半个小时后,华都商汇。
倪鹤的视线扫过显示屏的日期上——星期四,他后知后觉一路上的担心是多余的,「父亲今晚不会回去,你只要保证明天晚饭前回到家就行。」
「你怎么知道?」
「星期四,父亲一般都不回家。」
「他去哪?」
面对倪鸢的追问,倪鹤虽然不解,却也没有过问,他委婉地表达无能为力:「他身边可没有我的人。」
倪鸢一顿,收回目光后低声说:「谢谢。」
不等回答,她迈着急切的步履走进电梯,在彻底研究完构造之前,电梯壁上隐形系统率先对她进行人脸识别,随即确认楼层。
「倪鸢。」
算不上熟悉的声音,倪鸢抬眸查看它的主人,「林景城。」
林景城笑着走进电梯,凑到她身边自来熟地挑起话题:「我听说你要结婚了?」
倪鸢抿起薄唇,发出轻弱的「嗯」。
「你连小爷我都看不上,能看上谁?」
林景城的神情过于认真,让人找不到存疑的点,倪鸢也不例外。她垂着头,将重点转移:「他没有你好,但是我没得选了。」
两年前,林景城的绯闻传得满天飞,要不是林氏是百年世家,恐怕所有人都会对他避而远之。
林父林母总觉得结婚能定心,所以逼着他去相亲,倪鸢就是他的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相亲对象。
在对倪鸢进行深度调查之后,林景城一改往常纨绔的形象,变得温柔绅士,无微不至地照顾倪鸢。
圈里无人知晓林景城的相亲对象是哪家小姐,更别说见过她的真面目。偶然一次聚会上有人提出想看她的照片,林景城推脱不了,却也只是展示了一张倪鸢背影的照片,面上挂着由衷的、宠溺的笑。
后来人人都说林景城要收心了,要栽在这位神秘的小姐身上,包括周弈渊和夏栀,他们说的没错,至少在那个时候是正确。
林景城一开始只是持有悲悯之心,到后来的的确确喜欢上了倪鸢,非常喜欢。
可“喜欢”对林景城来说是最常见的情感,倪鸢也只是他喜欢过的众多人里最上心的一个。
“叮”的一声,电梯停在了二十八楼。
林景城见倪鸢没有迈步的动作,下意识扫了一眼显示屏,「怎么把我识别成金卡用户了?看来华都商汇的系统有待升级啊。」
看似无心的一句吐槽,却是他出现在此的目的之一。
他侧过脸查看倪鸢的神情,如愿看到疑惑的表情后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故作随口道:「那两人……怎么这么熟悉?」
骤然,他将目光落在倪鸢身上,着急忙慌地关上电梯门,嘴里念叨着:「不对不对,看错了看错了。」
燃起的疑团被林景城这套动作添了把火,倪鸢回想起倪鹤的话,思绪愈发沉重。
电梯停在顶层,她掩住情绪,疾步走进末间包厢。
见底的酒瓶杂乱地散在桌上、地上,周弈渊闭着眼仰头靠在沙发上,手中拿着未饮尽的酒杯耳根处的红蔓延至胸前,透过领口解开的两颗扣子展露在倪鸢眼前。
周弈渊听到动静,用低哑的声音下达逐客令:「滚。」
倪鸢蹙着眉轻叹一口,慢慢朝周弈渊走去,她接过摇摇欲坠的酒杯,指尖在即将触碰到他解开的纽扣时被紧紧握住,力气大到她觉得骨头要被捏碎了。
「我说……」周弈渊睁开眼,眸中含着泪水,却盖不住阴狠,在看清倪鸢后瞬间转为满满的委屈,未说完的话被咽进腹中,他用透着哽咽的声音问:「倪鸢……你还来做什么?」
倪鸢替他拭去眼角的泪,又替他系好松开的纽扣,轻声安抚:「我想你,所以来看看你。」
「你骗我……」周弈渊双手环住倪鸢的腰,埋进她怀里,「你说你很忙,说你很想我,说会第一时间来见我,可你又说……你要和江晓领证,到底哪句话是真的?」
倪鸢心尖猛的一震,她没有回抱住周弈渊,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僵在原地,很久才问:「谁告诉你的?」
怀中骤然一空,周弈渊直起身,眼中的阴鸷一闪而过,被诧异掩盖,他看着她,「所以是真的,你要和江晓领证……是真的。」
两个小时前周弈渊收到一段录音,他清清楚楚地听见倪鸢在录音里说:「我会跟他领证。」
“他”究竟是谁?反正不是周弈渊。
面对**裸的挑衅,周弈渊不以为然,他坚信倪鸢是迫不得已的,所以提前实行计划——把倪鸢引来华都商汇、刻意让电梯停在二十八层、让她亲眼看到熟悉的人、让林景城加深她的疑心……
一切的一切都在周弈渊的计划之中,甚至倪鸢会先来哄他,也在。
可现在看来,倪鸢的反问意味着她并没有打算放弃和江晓结婚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