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愈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屋檐下还挂着那件蓝色雨披。
雨已经停了,雨披边缘却仍在滴水,水珠隔很久才落下一颗,砸在院檐下的石板上,声音很轻。山里的潮气没有因为雨停就散开,反而在清晨浮得更满,贴着窗缝、门板和被褥,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
江愈睁着眼躺了一会儿,昨晚吃过药以后,她并没有很快睡着。
睡意来得迟,浅,像浮在水面上的一层草叶。中间醒过两次,一次因为屋外有鸟扑棱翅膀,一次因为胃里空得发酸。
她没有起来找东西吃,只把手放在胃部,等那阵酸慢慢过去。
现在天亮了,身体还是沉。
上午七点四十二,没有新消息。周大成昨晚那条“明后天到药”的消息还停在对话框里,后面是她回复的“谢谢”。两个字很短,像一枚小钉子,把昨天从镇上带回来的那些声音钉在了手机里。
江愈把手机放下,穿衣服,下床,她先去堂屋看药盒。
药盒还在抽屉里,标签朝外,饭后、睡前、备用。干燥剂被她隔着外层放在角落,没有碰到药。她把抽屉推回去,又去厨房。
厨房门口有一股更明显的潮味,不是单纯的霉味,里面混着旧油烟、湿木头、冷掉的米汤,还有昨晚那碗面留下的一点鸡蛋气味。
窗户半开着,纱窗破了一个洞,昨晚有几只小虫飞进来,死在灯泡下面。灶台上放着没收起来的小锅,锅底有一层薄薄的面汤渍。
江愈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她昨天把碗洗了,但这间厨房还没有真正恢复成厨房。
它只是暂时允许她烧水,煮面,把药送进胃里。柜子里的调料多数过期,油瓶里剩下的油颜色发暗,闻起来有哈喇味。
盐罐受潮结成块,筷筒底部有黑色霉点。碗柜里能用的碗不多,几个边缘磕了口,剩下的要么太旧,要么需要重新消毒。
江愈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一行,厨房,她停了停,又在后面写:清洗,分类,补齐基础用品,写完这几个字,事情就变得清楚了一点。
先烧水,旧电磁炉亮起来时,发出短促的一声滴响,水壶底部有水垢,她昨天没来得及处理。水开始加热后,厨房里慢慢浮起一层白气。江愈把能用的碗和筷子重新泡进热水里,加了洗洁精,又戴上昨天买的橡胶手套。
手套是淡黄色的,很新,套上去有一点紧,她不太喜欢这种触感。
橡胶贴住皮肤,隔开水温,也隔开触觉。可这样更适合清理。她不用直接碰到旧油污、碗底的霉点和柜子里残留的黏腻,也不用分辨自己对这些东西的反应。
她开始洗碗,第一遍洗洁精,第二遍热水,第三遍用开水烫过。碗沿、碗底、筷尖、勺柄,全部按顺序过一遍。不能用的放进一个红色塑料盆,暂时归为待丢弃。还能用的倒扣在新买的沥水篮上。
旧房里很多事情都不能一次处理完,她只能把它们分成几类。
能用,不能用,待确认,厨房的墙角有一只旧砂锅。
砂锅外壁被烟熏得发黑,盖子边缘缺了一小块。江愈把它从角落里拿出来时,手腕往下一坠。锅比她想象的重。她用湿布擦掉表面的灰,露出下面粗糙的陶色。
她记得这只锅,奶奶以前用它煮粥。
不是每天用,平时家里做饭多用铁锅,快,省柴。砂锅更慢,要守着火,怕溢,也怕裂。奶奶只有在她生病、牙疼、发烧,或者胃口不好的时候才会把它搬出来。
江愈把砂锅放到水池边,锅盖掀开,里面有一层细灰。她冲了几遍,又用软布一点点擦。砂锅内壁有细小的划痕,底部还留着一圈很淡的米汤印子,洗不掉,像时间渗进陶土里以后留下的浅痕。
水龙头没有完全拧紧,水一滴一滴落在砂锅里,江愈看着那几滴水,很久没有动。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拔牙,不是换牙时自然掉的那种。那颗牙蛀得厉害,半边脸肿起来,夜里疼得睡不着。奶奶带她去镇卫生院,医生说要拔。
她那时很小,不知道害怕应该怎么表达,只是坐在椅子上,手抓着衣角,眼睛一直盯着灯。
灯很白,医生让她张嘴。
拔牙的过程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药水味很重,嘴里有血腥气,棉球塞在牙床上,咬着,不能说话。回去的路上,奶奶背着她走了一段。她趴在奶奶背上,脸靠着奶奶的肩,听见奶奶的呼吸一下一下。
“快到了。”奶奶说,那一次也没有很快到。
回家以后,奶奶把砂锅洗出来,煮了一锅很稀的粥。米熬得很烂,几乎看不见完整的颗粒,只剩温热的米汤和一点点软米。
奶奶怕她疼,不敢放太热,盛出来以后用勺子来回搅,吹了很久。
“吃一点。”江愈摇头。
“再吃两口。”她还是摇头。
奶奶没有生气,只把勺子放回碗里,过一会儿又端起来。
“那就一口。”最后她吃了半碗。
后来几天,奶奶换着花样给她煮粥。
白粥,南瓜粥,青菜碎粥,鸡蛋花粥。家里没有太多好东西,粥也做不出复杂味道,奶奶只能把菜叶切得很碎,把鸡蛋打得很散,熬得再软一点。
江愈那时不懂这些,她只觉得粥淡,淡得没有意思。
水壶跳闸,咔哒一声,江愈回过神。
砂锅里的水已经积了一小层。
她把水倒掉,又冲了两遍,放在灶台边晾着。旧电磁炉不适合砂锅,她看了一眼灶台下面的液化气罐。罐子旧了,接口处有灰。她不确定还能不能用,也不准备现在试。
于是砂锅暂时归为待确认。
她在备忘录里写:液化气,检查。
厨房用品缺得比她想象中多。
锅能用一只小奶锅,一只旧铁锅,碗有两三个。
筷子需要换。盐、油、酱油、醋都要重新买。米还有一小袋,但不够久放。冰箱能用,冷冻层结霜严重。墙角有一袋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干辣椒,颜色已经暗成褐红,不能吃。
江愈把这些一项项写进去,写到“油”的时候,她想起昨天在小菜摊旁边看见的肉丝。
红白相间,被透明塑料膜盖着,摊主问她要不要肉,她摇头。那时她没有停留,只把视线从肉丝上滑过去。
今天还得下山,不是为了买肉,只是厨房缺东西。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吃了两片饼干。饼干已经不脆,受潮以后黏在牙齿上。她咽得很慢,喝了半杯水,才把那种干涩压下去。
饭后药不能空腹。
可饼干不算饭。
江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胃部,像看一台需要维护但没有说明书的仪器。
她把昨天买的青菜和鸡蛋从冰箱里拿出来。青菜叶子有些蔫,鸡蛋还好。昨晚的面条剩了一小把。米袋放在角落,封口夹夹着,里面大概还够煮几次粥。
她可以不下山。
凑合也能吃。
但厨房清单里那些空缺会一直在那里。空缺太多的时候,人容易不动。江愈不喜欢那种感觉。不是因为她想生活得多好,而是因为不动会让时间重新塌下去。
她换好鞋,拿起背包。
出门前,她看了一眼檐下的蓝色雨披。
雨披半干,边角仍旧潮。她没有带它,只把一把折叠伞塞进包里。山路今天没有昨天下雨时那么滑,空气里仍有湿泥和草木的味道。
走到第一个转弯时,她下意识看了路边那棵松树一眼。
昨天她就是靠“走到那棵树”和“走到那个弯”回来的。
今天不需要这么做。
但她还是在心里把路分成了几小段。
到那棵树。
到那个弯。
到镇口。
理乡镇上午比昨天热闹一些。
早点铺的蒸笼还冒着白汽,老街中段多了几辆电动车。卖菜的摊子摆在桥头旁边,摊布湿漉漉的,青菜根上带着泥,土豆和南瓜堆在竹筐里,旁边一盆小葱颜色很亮。
江愈先去杂货店。
昨天那个女人不在,换了一个年轻些的店员,坐在柜台后面刷手机。江愈按清单买了盐、酱油、醋、洗碗布、筷子、保鲜盒、小瓶食用油和两个玻璃调料罐。店员没认出她,也没有多问,只在扫码时说了一句:“袋子要吗?”
“要。”
这种交流最省力。
江愈拎着东西去菜摊。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穿一件防水围裙,手上动作很快,正把一把空心菜上的黄叶掐掉。她见江愈站在摊前,问:“要什么菜?”
江愈看着摊布。
青菜,茄子,土豆,南瓜,番茄,小葱。旁边的塑料盆里放着新切的肉丝,颜色比昨天看见的新鲜,盆沿上挂着一点水。肉丝旁边还有泡发的木耳和青椒丝,被分开放在小盆里。
摊主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很自然地说:“肉丝今天早上刚切的,做鱼香肉丝正好。你一个人吃,抓一小把就够。”
江愈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
摊主已经拿起夹子:“要多少?”
“不要。”
她说得很快。
声音比平时更轻,但截断得很明显。
摊主停了停,以为她嫌贵,又说:“少买点也行,十块钱炒一小盘。”
“不要肉。”
江愈把视线移到南瓜上。
“南瓜,青菜,鸡蛋。”
“鸡蛋那边称。南瓜要多少?”
“一小块。”
摊主切南瓜时,刀落在案板上,咚的一声。南瓜瓤颜色很深,湿润,带一点甜腻的生气。江愈站在旁边,闻到肉丝盆里飘出来的生肉味,木耳泡水后的淡腥味,还有青椒切开后的辛味。
这些气味都不强。
可“鱼香肉丝”四个字已经被说出来了。
它们像落在水里的油,薄薄一层,怎么也散不干净。
奶奶以前做鱼香肉丝,不是饭店里的味道。
理乡没有那么多讲究。家里肉少,泡椒也少,很多时候只是用一点点肉丝,配一大把土豆丝、木耳和青椒。颜色不红,也没有很浓的甜酸味。奶奶不会说“鱼香”,她只说:“炒肉丝。”
江愈小时候很喜欢。
因为那道菜有肉。
肉丝被切得细,藏在土豆丝和木耳里,夹起来不容易。她每次都要很认真地找。奶奶看见了,会把自己碗里的肉丝拨给她,说:“我不爱吃这个。”
江愈那时信了。
后来她才知道,奶奶不可能不爱吃肉。
只是家里肉少。
高三那年,她有一次月考考得很好。学校放半天假,她回到理乡,奶奶说要给她做肉丝。那天雨后有太阳,院子里晒着被子,厨房窗边摆着一只缺口碗,里面泡着木耳。奶奶切肉时动作慢,因为肉冻得硬,她一边切,一边让江愈去堂屋写题。
江愈没有去。
她站在门口看着。
奶奶说:“看什么,去读书。”
她说:“我饿。”
奶奶说:“快了。”
还是那句话。
快了。
其实也没有很快。
饭好了以后,奶奶把鱼香肉丝放在她面前。那一盘菜比平时多了些肉,土豆丝炒得软,木耳边缘卷起来,汤汁裹在米饭上。江愈吃了两碗饭。
奶奶坐在对面,看她吃,一直说:“慢点。”
“还有。”
“锅里还有。”
后来江愈离开理乡,在学校食堂和城市餐馆里见过很多次鱼香肉丝。菜单上的字总是很亮,配图颜色鲜艳,酱汁浓,肉也多。她点过一次。
只点过一次。
端上来时,她闻了一下,就知道不是。
不是味道不对。
是那个味道太完整、太标准,完整到和奶奶没有关系。
从那以后,她没有再点过。
“姑娘?”
摊主把称好的南瓜和青菜递过来。
江愈眨了一下眼。
“多少钱?”
摊主报了数。
她扫码付款,拎起袋子。鸡蛋装在另一个小袋里,摊主提醒她:“小心点,别压着。”
“嗯。”
江愈转身离开。
走过桥头时,她看见昨天那两个穿冲锋衣的人中的一个又站在路边,正在打电话。相机没有挂在脖子上,换成了一个黑色防水包。对方说话声音不大,江愈只听见“样点、雨季前、路线再确认”几个词。
她没有停。
那些词今天离她很远。
比一小袋鸡蛋、一块南瓜和一瓶食用油远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