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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对不起

第二日清晨。

沈砚辞站在安检口外,静静看着顾执星的身影消失在人群尽头,直到再也望不见,才收回目光,驱车径直回到了砚栽。

推开门,室内还残留着淡淡的木料清香。

沈砚辞脱下外套随手扔在椅背上,刚坐下准备整理桌上的图纸,工作室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直接推开。

沈砚辞以为是上门的客人,立刻站起身,眉眼弯起礼貌温和的弧度,清浅又客气迎接客人“您好,欢迎光——”

临字被他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看清来人的刹那,沈砚辞脸上刚才还有的温和与笑意被瞬间收回,眼底的温度骤降,像覆上一层薄冰。

疏离、淡漠,毫不掩饰的宣告他对来人的抵触。

“刘女士,这么早大驾光临寒舍,有何贵干?”

但这次刘芹澜没被他眼底的疏离而刺退,只是静静望着沈砚辞,语气虽平淡,但眼神格外认真“我今天来,不是来找你吵架的。”

沈砚辞垂眸瞥她一眼。

这个昨日还算计自己的女人,今日忽然摆出这副坦荡模样,说没有目的,鬼才信。

但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见女人没有明晃晃的敌意,沈砚辞缓缓敛去方才那股冲劲。

“既然不是来吵架,那就是刘总有生意要给我介绍?”青年语气轻佻,唇角上扬,情绪收放来去自如。

刘芹澜喉间轻轻动了动,目光凝在他脸上,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轻声道“我想知道,你这些年,到底过得怎么样?”

沈砚辞抬眼扫了她一下,神情淡漠。

“想知道?”他轻笑一声,语气散漫又疏离,“你自己可以去查。”

刘芹澜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派人查来的东西,终究是别人嘴里的故事,真真假假,谁又能保证句句属实?”

顿了顿,她眼底漫开一层愧疚和自嘲。

这次女人眼中的愧色,并不像昨日那种虚伪,好似她真的知道错误了一样。

这下沈砚辞心头反倒愣住,一时竟摸不透她今天到底唱的是哪一出。

下一秒,刘芹澜抬眼望他,声音轻哑,却字字清晰“更何况,我现在,是以一个抛夫弃子、一辈子都愧对自己孩子的母亲身份,来问你。”

“够了。”沈砚辞骤然打断她,眉峰拧起,语气裹着压不住的冷意与厌烦“少在我这里假惺惺演戏。你到底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想听我对你说一句根本不值一提的原谅,还是”

话音顿了半秒,沈砚辞自以为猜到她来的全部目的,语气更沉了几分,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还是你想让我帮你在顾执星面前说几句,让她放你一马?”

青年此刻语气里的急促、烦躁与戒备,早已尽数落进刘芹澜眼底。

而这,恰恰是她想要的东西。

果然和她预料的一模一样,沈砚辞同当年的沈重文一样,生了一双最能辨人心也藏不住情绪的眼睛。

想要靠近他,就必须心底与周身不能漏出半分破绽,不然只要有一丝缝隙、一毫动摇,那么此前所有的铺垫与算计,都会在顷刻间前功尽弃。

“你猜的没错,我的确是来求你原谅。”刘芹澜目光直视着对面青年的眼睛,没有半分闪躲。

沈砚辞的心猛地一沉,随后快速给出了她想要的东西。

“既然如此,刘女士,我原谅你了。”沈砚辞语速极快,却字句生硬。

“这样你满意了吗?满意了就请滚,昨日我已经说清楚了,我不想再见到你”

这一次,沈砚辞真的快要疯了。

他看不透眼前这个女人究竟想做什么,也再做不到从前那般冷静自持。

此刻他的语气急促得近乎失控,仿佛只要他说出“原谅”二字,就能立刻将这个搅乱他心神的女人彻底赶走。

“我可以走,也可以保证从今往后不再来打扰你。”刘芹澜依旧目光真诚,半步不退,语气稳得没有半分虚伪。

“我今天来的目的,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只是想知道,你这些年,到底过得好不好。”

沈砚辞喉间一紧,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

她越是坦荡,沈砚辞越是心慌,心里预设的所有的反击、嘲讽、冷漠,如今全都像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

他第一次在一场对峙里,完完全全落了下风。

两人就这样无声的对峙,时间漫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沈砚辞吐出一口无奈的浊气,终于认真一次的看着面前这个自己的亲生母亲。

“在我回答你之前,你先回答我昨天问过你的问题——当年,你为什么丢下我和爸爸?”

对于这个问题,昨日他早已摸清了答案。

至于为什么再问一遍,就是因为他已经算准了刘芹澜好面子。

而且昨日沈砚辞问完这个问题后,他看到了女人眼中那层被人戳破往事的心虚,很明显,她不希望或者说这件事对她来说是一件禁忌。

但沈砚辞可不在意,甚至,他还希望刘芹澜可以不回答,这样他也可以把人赶走,可是刘芹澜接下来做的事情却让他猝不及防。

“因为……我后悔了。”刘芹澜忽然轻轻垂下眼,声音轻得发颤。

这句脱口而出的承认,连刘芹澜自己都恍惚了一瞬,她意识仿佛沉进了那遥远的旧时光里,以至于她都忘了自己现在来找他求原谅是有目的。

“我和你父亲是大学认识的。那时候他跟你一样,真诚、善良,人长得又高又帅,身边围着不少女生,我也是其中一个。”

说到这里,女人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柔光,那是对曾经年少青春的怀念。

“后来我就追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追到手……”

眼看她越说越偏,快要完全沉浸在回忆里,沈砚辞额角抽了抽,重重咳嗽一声“你跑题了。”

刘芹澜猛地回神,像是被人从旧梦里拽出来,尴尬地摆手笑出声“哈哈哈哈……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一不留神说远了。”

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她继续述说

“后来,我也跟那些小说里写的豪门千金一样,放弃了家族身份,满心只愿跟心爱的人相守,可我错了。”话落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爱情填不饱肚子。我爱他,可我更爱我自己。柴米油盐、那些琐碎清贫,一点点碾碎了我对爱情的浪漫幻想。最后,在平淡日子和优渥生活之间,我选了后者。”

“所以……你就选了抛弃爸爸,也抛弃了我。”沈砚辞低声重复,声音很轻。

他觉得自己大概疯了。

明明恨了这么多年,但此刻听见她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放弃自己,心口竟荒唐地生出一丝想要替她辩解的念头。

曾经……我以为只要在家族里站稳脚跟,有了话语权,就能光明正大地把你们父子俩接回去,可我错了。地位越高,身上的枷锁就越多。但最根本的原因……”

她抬眼看向沈砚辞,声音轻却字字清晰

“是我变心了。”

沈砚辞猛地一怔,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刘芹澜没有美化自己的选择,没有粉饰当年的逃离,更没有把过错推给命运、推给家族、推给生活的琐碎。

她就那样直白地、残忍地,亲口承认了一切。

事实上,只要人做错事,第一反应永远是推卸责任,找借口开脱,把自己包装成身不由己的受害者,几乎没有人,有勇气直面自己的自私与背叛。

这份突如其来的承认,让沈砚辞心中准备好的那些嘲讽的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把一切坦白之后,刘芹澜像是终于卸下了压在心头多年的巨石,轻轻吁出一口气后,目光重新地落回沈砚辞脸上。

“你的问题,我回答完了。”她声音很轻“现在……该你回答我的问题了。”

“对不起……你的问题,我不想回答。”沈砚辞偏过头拒绝。

他整个人都乱了。

理智在告诉他,至少她不是存心恶意抛弃,现在她也不是毫无悔意,或许……他该放下了。

可这些年独自熬过来的委屈、孤独、被抛弃的疼,密密麻麻扎在心上,每一寸都在提醒他——他做不到,真的做不到就这么轻易原谅。

“对不起,我知道让你再去想起那些痛苦很难受,可是孩子……妈妈是真的想知道,你这些年到底过得好不好,也想好好弥补你。”

“够了!别再说了!”沈砚辞猛地拔高声音,情绪彻底失控,冲着女人吼出声。

这一刻,刘芹澜确信她做到了,她的计划第一部分,成功了,可是看着沈砚辞这幅痛苦的模样,她又有些心疼。

若是刘芹澜有半分虚伪做作,沈砚辞纵然难受,但心底的防御机制会自动筑起高墙,将那些刺痛隔绝在外。

可此刻,他从她眼中、语气里、甚至每一个细微的神情中,都察觉不到半分算计与阴谋,这让他赖以生存的自我防卫,在这份毫无破绽的“真诚”面前,彻底失效,根本挡不住心中那汹涌而来的情绪。

积压了二十多年的委屈、不甘、痛苦与怒火,在这一刻轰然翻涌而上,冲垮了他所有的冷静。

“弥补?哈哈哈哈哈——”

沈砚辞突然爆发出一阵狼狈又尖锐的大笑,每一声都像在痛诉这二十几年孤苦无依也撕扯那些早已溃烂的伤口。

“刘女士,你拿什么弥补?用钱?还是用你自以为我到现在还稀罕的,迟到了二十多年的母爱?”

下一秒,沈砚辞收起笑声,语气冷得刺骨,一字一顿,“别他妈说笑了。”

他牙关紧咬,下颌线绷得发狠,平日里冷静自持的面容彻底扭曲,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狰狞的痛苦。

那些被他硬生生深埋心里的脆弱,那没有母亲陪伴照料的童年,那个无人拥抱在乎的少年,还有成年后无人可靠,全部在这一刻炸成了滚烫的怒火。

“你说你知道,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从幼儿园开始,就被所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我是没妈的孩子的时候我是什么感觉吗?

“你知道那种明明没做错什么就突然被孤立、被嘲笑、甚至连抬头都觉得是羞耻的痛苦吗?”

“你知道每次放学,看着别的小朋友扑进妈妈怀里,被牵着小手问着今天幼儿园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受欺负的时候,我一个人站在角落看着他们一家又一家的温馨场面时,我又是什么感觉吗?”

“你知道家长会永远只有爸爸,生病发烧只能自己扛着,连一句‘难受了告诉妈妈’都听不到,是什么滋味吗?”

沈砚辞字字泣血,句句清算,把二十多年藏在心底对这个世界对自己的不公、孤独、绝望,一股脑全部砸向眼前的女人。

每一个字都带着血痕,每一句话都在控诉她当年的转身离去。

刘芹澜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

她低着头,肩膀发颤,指尖紧紧攥着衣角,她不敢抬头,不敢去看沈砚辞那双盛满痛苦与恨意的眼睛,也不敢直视自己亲手造成的、甚至无法挽回的伤害。

良久,她才发出一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哽咽“对不起……我……我以为,我以为沈重文会照顾好你……我真的以为,他……他能把你照顾得很好……”

这句话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准确无误的再次落在了沈砚辞最痛的伤口上。

沈砚辞短促地嗤笑一声“对,他的确照顾了我。至少在我上初中以前,他是真的对我很好。”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在回忆一段遥不可及的美梦。

眼底短暂地掠过一丝孩童般的柔软——那是他还没被抛弃、没被伤害、、是作为孩童时期时仅存的一点点温暖。

可下一秒,那点微光彻底熄灭,沈砚辞语气猛地哽咽,喉结剧烈地滚动。

“可是……”

两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才挤出来。

“自从我上初中那年,他染上了赌,一切就都毁了。”

“那个会记得我所有喜好、会在我生病时整夜守着我、会拼尽全力满足我小小愿望的父亲,从此消失了。”

“初中的时候,别的同学兜里都有零花钱、生活费,想买什么就能买什么,可我呢?我不仅一分钱都没有,还要想尽办法出去赚钱养家。”沈砚辞声音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和话里的哽咽,早已出卖了他心底的剧痛。

“后来学费拖了又拖,学校催了一次又一次,我实在交不上,只能辍学。那时候我甚至觉得,不上学反而是种解脱,这样我就能把所有时间都拿去打工,多挣一点钱,就能少挨一顿打骂。”

沈砚辞自嘲一声,随后眼底漫上一层年少时的无助与狼狈。

“可那时候我才十几岁,哪家店敢用童工?我一条街一条街地跑,一家店一家店地问,从餐馆问到小卖部,但几乎所有人都摆手把我赶走。

“最后实在走投无路,只能低着头去求老板,说工资多少无所谓,一天十块就够,我什么苦都能吃。”

“好不容易,有家饭店老板看我可怜,留下我,让我端盘子、洗碗、擦桌子。一整天下来,我累得连饭都咽不下去,就为了那十块钱。”

说到这里,沈砚辞忽然笑出声,但那笑却比哭还要难看。

“可我累死累活挣来的十块钱,一回到家,就被沈重文一把抢走。他眼里只有钱,甚至根本没有问我是不是饿了一天。”

“运气好的时候,他拿了钱就摔门而去,我还能安安稳稳缩在角落喘口气。可要是运气不好,他在赌场里的所有气几乎全部发泄在我身上,我猜或许有那么几次,因为你抛弃过他所以他把那种窝囊和被背叛是气也撒在我身上过吧。

那藏在皮肉之下的旧伤,仿佛在这一刻重新裂开,渗着冰冷的血与泪,将他二十多年的苦难,一字不落地摆在了刘芹澜眼前。

女人僵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

眼眶里的泪水早已随着沈砚辞一句句撕开的过往,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刚刚沈砚辞所说的所有事件、遭遇,全都和她曾经调查他的那份报告对得上。

刘芹澜以为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因为那些冰冷的文字已经让她提前承受过一遍这样的痛。

可直到此刻,亲耳从当事人嘴里一字一句的听。

听他说从初中就辍学,听他说求着干一天活最后只要十块钱工资,听他说累死累活赚的钱被沈重文抢走,听他说因为那人脾气不好他就要挨打的伤疤——

那些冰冷的文字,在沈砚辞平静又哽咽的叙述里,瞬间变成了活生生的画面——

难以想象十几岁的少年,走投无路地求一份工作,端盘洗碗累到脱力一天,就仅仅为了那十块钱,回家还要被抢走血汗钱,甚至运气不好还会满身伤痕。

那份报告虽然告诉他这些年他的经历,但不会告诉她,那时候的她的孩子有多冷、多饿、多无助。

也不会告诉她,那些夜晚他是怎么缩在角落里,一声不吭地扛过所有疼和委屈。

沈砚辞的一字一句,都像针,狠狠扎进她心口。

刘芹澜忽然感觉心瞬间剧烈地疼起来,疼得她几乎站不稳,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她颤抖的伸出手,想去触碰眼前这个被她亏欠了一生的孩子,指尖却僵在半空,连靠近的勇气都没有。

她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裹着撕心裂肺的愧疚与绝望“对不起……孩子……妈妈真的不知道……你这些年,竟然会过得这么苦,这么难受……”

沈砚辞缓缓闭上了眼,长长的睫毛湿了一片。

他微微侧过脸,避开了她所有的歉意与触碰,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

“别来打扰我,就是对我最好的补偿,谢谢。”

沈砚辞没有继续控诉,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只是偏过头不去看她。

二十多年的孤独、恐惧、疼痛、挣扎,早已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融化的,沈砚辞做不到原谅她。

现在他只想安安静静地,活在没有她的世界里,不再被揭开伤疤,也不想再重温那些暗无天日的过往。

“对不起。”

这三个字落得极轻,却像用尽了她全身力气。

下一秒,刘芹澜猛地抬手。

啪、啪——两道清脆又刺耳的巴掌声,在空气里炸开。

她没看沈砚辞的反应,也没再奢求一句原谅,脸上火辣辣的疼,抵不过心口万分之一的疼。

脚步踉跄,双腿控制不住地发颤,她几乎是逃一般转身,跌跌撞撞地离开了砚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