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北。”祁韵沧颤抖着开口，伸手拉住她的衣袖。
裴北没有回答，她看了看天空，雪花飘扬而下，落在她和祁韵沧肩头，也落在裴北睫毛上，随着呼出的热气迅速消融。
即使面前的女人冻得鼻梁通红，她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真好啊，要是…以后也可以这样，该多好。
这么想着，裴北沉默着下低头，扯下对自己来说多余的面罩，阻隔对方视线的同时，也巧妙掩盖了自己眼底一闪而逝的水光。
须臾，她抬头朝祁韵沧温和一笑，郑重道：“祁队，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如果我不答应的话，你肯定要以队长的身份给我施压了。”
用你最擅长割据关系的借口。
裴北见过太多次。
祁韵沧胸口愈发堵得慌，她向来冷静的眼神寸寸崩裂，声音完全变了调，透着少见的仓惶：“小北，我不会，我...我不想你这么做，太危险了。”
裴北伸出的手顿了顿，她没去掸掉对方肩上的落雪，反倒拉开女人拽着自己衣袖的手，目光澄澈：“祁队，我只是在争取撤退时间，等大家汇合，我会回来的——和大家重新讨论作战方案。”
说完，她退上一步，将手放进口袋中摸索，像是在寻找什么。
祁韵沧察觉到一丝不对劲，有个想法在她脑海中转瞬即逝，还没来得及捕捉，裴北已经用实际行动证明了她的猜测。
一个玻璃瓶从她口袋中跌落而出，半陷进积雪里。
祁韵沧突然反应过来，打算出手阻拦。
可裴北好像早已预料到她会这么做，一个侧身便躲开，接着迈步一跃，抓住索降绳向着楼下急速坠落。
祁韵沧抓了个空，情急之下追了上去，却被赶来的何梓澜一把拉住，她几乎是嘶吼着朝对方出声：“放开我！裴北你脑子有病吗？！
何梓澜没有让步，收拢五指，加重了扣住她的力道。
乔诗落拾起裴北掉到地上的“显活剂”，朝她轻轻摇头：“小北早就预见到了这一天。”
透明的液体晃荡在玻璃瓶中，像是在嘲笑祁韵沧的天真。
裴北落地后，当即脱下战术手套，拿起匕首往左手掌心狠狠划了一刀。冒着热气的鲜血顿时流了出来，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愈合。
徘徊在楼底的丧尸全都能嗅出，那个跳下来的猎物身上有自己最需要的东西，比起其她人好了不止一个档次，捕猎本能驱使着它们放弃攀爬，直奔裴北追去。
裴北对着天空连开三枪，直至确认吸引到撼地的注意力后，她举起鲜血淋漓的左手，朝它大喊道：“喂，看这里！”
“裴北！你在发哪门子疯！！”何梓澜的咆哮在频道中响起，她们站在顶楼，底下发生的事自然看得清清楚楚。
“你们快撤退，这个办法能给你们争取到时间。”裴北撒腿在没膝深的雪地里狂奔，同时割开了一个更大的伤口，鲜血滴落在雪地上，引得追来的变异体互相争斗起来。
“狗屁办法！”何梓澜怒骂道，“你是不是脑子坏了？！”
常青愤怒的声音也在这时响起：“裴北，你不要命了吗？”
祁韵沧一反常态地没有开口，可她发抖的肩膀已经出卖了一切。
乔诗落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相信她。”
事到如今，她们只能选择相信。
这一刻，祁韵沧突然明白，自己再不能用可笑的方式阻拦裴北了，可以拦住她的前提，是裴北愿意配合自己。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徒劳地看着裴北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
何梓澜紧盯着裴北离去的方向，叹了口气：“我掩护你们撤离。”
乔诗落转过头，望着指挥车所在的方向，表情阴沉。
“大家先会合！暴风雪就要来了，如果迷了路，我们都得交代在这！”裴北没有回答她们的质问，
“现在不是撤退的问题，你到底明不明白！按你这样，别说等到暴风雪结束了，连半小时你都撑不过去！”
“你们先撤！确认安全了我会绕路回来！”裴北依旧坚持着。
“小北，你没必要这么做的。”祁韵沧定定站在天台边缘，冷风呼啸着从她脸上刮过，她的面部被冻到几乎失去知觉。
裴北又怎么会不知道祁韵沧的言下之意，她翘起嘴角：“我觉得有必要。”
只要能给大家留出汇合的时间，她所做的一切都有意义。
裴北给自己准备的显活剂，是某次听别人闲聊得知的，血纹的鲜血对于变异体来说，是最强的引诱剂，没有哪只丧尸挡得住这样的诱惑。
再者，她们不可能每次都激活血纹，再抽血用以诱敌。
不说血液会很快失去活性，难以保存，后遗症也相当让人痛苦，因此，显活药剂应运而生。
药剂可以快速激活她们血液中吸引丧尸的因子，又不至于激活血纹，有些血纹拥有者甚至专职接取诱敌任务，轻松又高效。
为预防突发情况，裴北从黑市里弄来了几支药剂，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这么快就能用上。
一番争斗过后，只剩撼地在裴北身后穷追不舍，几只丧尸正趴在其它变异体的尸体上，贪婪地啃食着。
追在裴北身后的撼地顺路吸收了几只低阶变异体的血肉，经过进补，它的战力正是巅峰状态。
何梓澜解决完楼下那几只进食的丧尸，以防它们再次变异，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接着挪动狙击枪，测量好数据，一枪打至追在裴北身后的撼地身上。
血花迸射而出，却丝毫未能影响它追击裴北的速度。
何梓澜喃喃道：“那可是...四级的撼地啊...”
“各位，我们没办法进入小镇。”常青靠在椅背上，疲惫地闭紧了双眼。
轮胎仍在空转，随着她踩动油门，时速指针不断来回摇摆，像是死亡琴谱：“已经陷进去两辆汽车了，剩下的......我们要用来撤退。”
高叶拿起对讲，下达了最后的通牒：“各位，监测显示，暴雪即将在十分钟后覆盖全镇，到时候能见度会降至最低，通讯也会中断。现在由我全权接管指挥，全员立即回撤，如果半小时内见不到各位，我会默认大家牺牲，并请求火力覆盖全镇。”
乔诗落怎么会不知道对方冲谁来的，高叶敢这么说话，必然是乔云芷的意思。她示意何梓澜留下，自己则先行赶去指挥车那边。
“所有人先跟我回车队位置，高叶，你最好别轻举妄动。”
她心里再清楚不过，谁也叫不回裴北，她平时就倔得很，下定决心做的事情没人能阻止她，更何况这次......是因为大家。
你要活着回来，一定。
祁韵沧像是魔怔般，并没有回应高叶的指令。
她只是站在原地，静静望着裴北远去的方向。
风声怒号，女人的头发被吹得飘扬起来，飞舞在空中。
在不计其数的各种行动中，何梓澜头一次见到她如此反常，她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去劝祁韵沧，更何况，裴北这样做，无异于送死。
综合考虑过后果，何梓澜眼神坚定地望着她：“老七，我们不属于石城，不用在乎那些威胁。”
望着她凛然的眼神，祁韵沧按下了无线电。
话语通过嘈杂的线路传递到裴北耳中：“裴北，我...等你回来。”
她又一次做了胆小鬼，最痛苦的胆小鬼。
没错，她不敢赌，此刻压在她身上的职责让她失去了下令的勇气，她可以不计后果地拿自己的性命赌，可她不敢用别人的性命做如此任性的选择，尤其是从鬼门关走过一遭的何梓澜。
裴北狂奔着，闻言，她通红的眸子中有刹那错愕，而后从容一笑。
她跌撞着躲进一栋破败的楼房，压低声音道：“放心，我会去备用撤退点和你们汇合，相信我。”
对于意识濒临崩溃的裴北来说，女人的话无疑是一针强心剂。
可惜祁韵沧并不知情，所有人都不知情，一人一尸脱离她们的视野没多久，裴北便被撼地轻易追上，打断了一条手臂。
没有激活血纹的裴北对于撼地来说，不过是愈合能力强上不少的普通人罢了。
依靠抛出的□□，她才成功拖延了撼地十几秒，可这也成功激怒了对方，导致它更加狂躁。
“好，我等你回来。”祁韵沧对着看不见裴北身影的雪地轻轻点头，心里那杆天秤随着风声越发失衡。
她不知道自己在踌躇什么，是潜移默化中被改变的关系，还是被看不清内心的自己。
裴北靠在冰冷的墙上，大口喘息着，她右臂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雪地里绽开朵朵刺眼的朱红。
撼地沉重的喘息声越来越近，哪怕隔着几堵墙，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依然让她的心脏狂跳。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再也抬不起来的手臂，视线开始模糊，似乎是失血过多的前兆。
“祁队，”伴随着嘶嘶的电流，无线电中突兀响起裴北的声音，“对不起，我可能暂时赶不到集合点了。”
“怎么回事。”祁韵沧心一沉，不好的预感蔓延开来。
“小北，你是不是没想过要回来？”何梓澜语气不是很好。
裴北没有回答祁韵沧，反而因为何梓澜的问题笑出声：“怎么可能，我只是.....没想到它会这么难对付。”
何梓澜阴沉着脸，她确实明白裴北要去做什么，出于信任，但她并没有想到，裴北会选择不要命。
压抑的“嗬嗬”声中，裴北喉咙不断吐出黑色的血块，她倚靠在墙边，没有管不远处正在咆哮的撼地，而是调整着语气，重新摁下无线电：“祁队，我...我想跟你说些话......别拒绝我。”
跋涉在没膝深雪地里的众人突然默契地停下脚步，乔诗落摁动对讲，依靠摩斯码暗示大家调转频道，不要干涉二人交流。
大家很早就看出来了。好几次任务中，她们不需半点言语就能达成的精准配合，以及在对方不注意时，偶然望向另一个人的眼神，无一不在说明她们的关系。
可谁也不愿捅破两人之间的窗户纸，她们都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期待两人有一天可以面对面，坦诚又毫无负担地亲口说出自己的心声。
彼时没有人想到，竟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雪下得多了些，大片大片的，飘洒在裴北的脸上，一点点抽离她所剩不多的温度，她知道，暴风雪即将降临到这片区域。
她干脆抵墙滑坐在地面，语气却前所未有的温柔：“祁队，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是注定的，改变不了。可......感情这个东西，谁说得准呢，我确实没办法控制......希望你别、别介意。”
撼地追寻着血腥味找到了裴北的方位，开始顺着外围爬上来，眼里闪烁着残暴又兴奋的光芒。
没等其她人反应，祁韵沧想也不想，立刻调转自己的方向：“裴北，你在哪。”
裴北试图活动自己毫无知觉的手臂，看着手腕上那个暴露在外，破碎得不成样子的小黑匣，她瘪了瘪嘴，笑道：“干嘛这么紧张，雪下得太大了…别费劲找了，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哪。”
自己是在哪一刻喜欢上祁韵沧的？裴北确实不太记得了，只是那一次次强烈的心跳时时提醒着她，她在真切地为祁韵沧心动。
何梓澜呼喊着祁韵沧的名字，后者充耳不闻，不管不顾地朝着撤离的反方向走。何梓澜叹口气，从臂侧掏出一支小型注射器，三两步追上祁韵沧，扬手拍了过去。
针头扎进血肉的声音在此刻显得如此刺耳。
祁韵沧吃痛，她脚步一顿，拔下后颈的小型镇定剂，不敢置信地看着何梓澜：“你——”
“你怎么能...”祁韵沧神色复杂地握住注射器，最终只是低叹一声，松手将它丢在雪地里，转身继续朝裴北离开的方向走去。
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她眼中的世界开始旋转。
她没理由怪别人，只能怪自己，怪自己太懦弱，怪自己想太多，怪自己不敢开口，怪自己这么久也没明白裴北。
何梓澜注视着祁韵沧摇晃的背影，低声道：“抱歉，我不能让你和小北一起找死。”
裴北花费这么大力气，肯定不愿意看到祁韵沧再做出无谓的牺牲。
心脏随着脚步有力跳动，加速把麻醉剂运送到身体每一个神经末梢。
祁韵沧咬破舌尖，想要用疼痛对抗药效，血腥味很快从口腔内弥漫开来。大雪将她的视野降至最低，整个世界一片雪白，前路茫茫。
她视线越来越黑，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这一刻，在祁韵沧渐渐沉静下来的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自己不得不承认的感情，她一直害怕失去，却一直在失去，可她不想再与任何东西失之交臂了。
“小北......我们要一起回去。”她的声音坚定，又不容置疑。
听到祁韵沧的话语，裴北“嗬嗬”低笑出声，血沫再一次从她口中溢出，撼地嗅着血气从外墙攀爬而来，墙体随着心跳一起震颤，裴北咬咬牙，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答应你，我们会的。”裴北沉默几秒，无线电变得断断续续，“我可能…好啦，祁队，我、我...真的很...喜......”
通讯戛然而止，狂风席卷冰雪，怒号着冲向白雪皑皑的大地，吞没了祁韵沧的身影。
她迟迟没有等到最后一个字，只听得到自己擂鼓般沉重的心跳，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她仍在凭借本能，迈步走向裴北离开的方向。
何梓澜迅速上前，稳当接住了倒地的祁韵沧，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好像看见祁韵沧眼角落下泪来。
“裴北，我们…回家。”这是祁韵沧脑海中最后的意识。
她听见了吗？
她们多希望对方能听见，可又不希望她听见。
裴北自认为自己是将死之人，不能平白无故让她背负这样的罪恶。
就算最后什么也抓不住，她也愿意成全自己能成全的所有，包括祁韵沧现在所期盼的那个…渺小的愿望。
她抬头看向漫无边际的雪海，任由遮天波涛将自己埋没。
雪下大一点吧，把我埋深一点...
再埋深一点...
“嘭！”
青灰色的手攀上边缘，在砖土上捏出块块裂纹。
一个身影款款走来，穿着与这个天气全然不符的装束，勾勒出她的流畅身形，女人弯腰看向她，满脸笑意：“狗崽子，每天这么拼命，我还以为你不怕死呢。”
她侧头望着探出半个身子的撼地，又好整以暇地看向裴北，似是想看看，她会不会跟自己求救。
“我怕，帮帮我......求你。”裴北微阖着眸子，笑着望向爬到面前的变异体，而后两眼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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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暴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