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辰没给裴北答复,只留给她长时间的沉默。指挥室内安静得落针可闻,众人的目光在裴北和祁韵沧身上来回扫视,像是在评估两人的危险程度。
这样的沉默让裴北无所适从,她怔然望着屏幕,望着那双和祁韵沧极其相似的眉眼,望到她心头都泛起一阵未曾相识的陌生感。
如果没做那个梦,裴北可以安慰自己,说她和祁韵沧天天待在一起,两人朝夕相处,偶尔在梦中捏造出一个和祁韵沧长得相像的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大家常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裴北能借机找到很多个为祁韵沧开脱的理由。
可这具身体里不止有裴北,还有薛辰。
经历过无数惨剧的薛辰。
她的记忆无法做假。
没看到这个人前,裴北抱有过侥幸心理。
她在凌晨的检修室里挣扎了很久,一直在内耗。她觉得,这个世界如此之大,自己没见过的边角偏隅、人文风景,多了去了,梦里撞见个神似的人,有什么奇怪的嘛。
可那个神似的人此刻却盯着屏幕,云淡风轻地叫着:“薛辰。”
仿佛在叫一个熟识多年的老朋友。
裴北死锁着那双眼睛,企图从中看出点不同的特质来,只要一点,哪怕是一点。
她不是不相信祁韵沧,只是......她没办法接受这个事实。
要是那个和祁韵沧长得很像、正下令进攻的人隶属于鹰眼,那祁韵沧呢?她又是哪边的?
若是薛辰没见过屏幕上的那个人,或者祁队,怎么能在梦里还原出这个长相?
两人为什么长得这么像?
裴北不知道该怎样处理现在的状况。
拳头不自觉捏得死紧,直到掌心后知后觉地泛起尖锐刺痛,裴北终于有所反应。目光落到祁韵沧浸满鲜血的作战服上,裴北呼吸一顿,强烈的懊悔蜂拥而至。
自己好蠢。
因为她人三言两语,就要不相信近在眼前的人吗。
“薛辰,”裴北的声线不再颤抖,反倒变得无比冷静,“不管有什么,我们回去再好好聊。”
“但现在,我要带她走。”
薛辰依旧没出声。不过裴北能感觉到,身体里那点暴戾因子正如潮水般退去,逐渐归于平静。
顶着众人戒备的目光,裴北轻轻吸了口气,迈步走到祁韵沧面前。
看着她那身血衣,裴北刚鼓起的勇气化作了深切心疼,连扶她的手都不知道放到哪:“我......对不起。”
自己要是提前和祁队沟通的话,她不会受这样重的伤。
“先出去再说别的。”乔诗落不再看屏幕,果断把祁韵沧交给裴北,制止了她的自责,“我带人下去开路。”
乔诗落招呼队员集合,临近出门时,她想起什么似的,举枪返身,将屏幕打个稀碎。
“砰!”
显示屏炸出巨大的火花,站在尸群里的黑衣身影顿时被电光吞没。
众人被乔诗落这做法吓了一大跳,纷纷怔愣当场。
祁韵沧诧异一瞬,很快望向乔诗落,那双一向冷硬的眼中翻涌着复杂情绪,她失了血色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些什么。
像是清楚祁韵沧要说的话,乔诗落未等她出声便伸手拦住:“保存体力,等安全再说。”
祁韵沧深深看她一眼,点头应允,握紧裴北手腕,轻声道:“我们走。”
“等等。”一旁缄默多时的老李突然开口,横臂挡了乔诗落的去路。
担心老李发难,乔诗落刹停脚步,偏头看着她,手指不动声色地搭回扳机。
裴北也警觉地将手按在枪套上,就算有她的搀扶,祁韵沧仍有些脱力。裴北暗自盘算着,如果老李现在找她们麻烦,自己是否能保证祁韵沧不再受伤。
“别误会,”老李举起双手,表示自己并无恶意,即使有着覆面,她露出的伤疤仍然狰狞可怖,“尸群还在外面,让我去开路吧,你们要是不放心,可以叫几个人看着。”
乔诗落松了口气,她摇摇头,把枪口垂下:“不必了——刚才没跟你道谢。”
“就像你说的那样,等安全了再说。”老李表现得毫不在意,叫上向涵出门,“等我信号。”
向涵和祁韵沧几人稍一颔首,擦着她们身旁离开指挥室。
走廊上又有杂乱脚步奔来。
“老李!你们没受伤吧?”听口音,是老李麾下的人。
老李:“没有,怎么少了人。”
“水淹得太急,九子和小东没撑住。”
“.......”老李好半晌都说不出话。
“先去把尸群清走。”她终于下令。
等老李她们走远,裴北扶着祁韵沧坐下,目光投至她那几处潦草处理过的伤口时,一时失了语。
止痛剂尚未完全发挥,祁韵沧靠在略硬的椅背上,看着裴北自责到那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她强撑着声音宽慰:“不是你的错,小北,和血纹交手......受伤很正常。”
“正常什么,一点都不正常。”裴北压根不信她这副说辞,眼眶泛红。只是有着血纹映衬,这点微红并不明显。
“要不是我走掉,你根本不会——”
“小北,”眼看她思维有往死胡同钻的趋势,祁韵沧拉住她垂在身侧的手,“是我自己分了心,和你无关。”
她这话让裴北更加难受,喉咙又干又涩,仿佛有刀片撕切着喉咙,一路下划到心脏。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强撑。
见两人拌嘴,乔诗落很有眼力地挥退队员。
祁韵沧却叫住了她,声音虽不大,吐字仍然清晰:“诗落,是老李帮你们......避开尸群的?”
乔诗落错愕刹那,回道:“嗯?对,不知道老李用的什么手段,变异体本来都冲到我们面前了,突然无视我们,直接跳进雷区,尸群也是。”
“尸群没攻击你们?”
“没有,就好像我们是......空气。”
祁韵沧皱紧眉头,看向同样发觉不对的裴北。
这个描述怎么挺像血纹的能力?
祁韵沧接着询问:“她眼睛颜色有异常么。”
“挺正常的,她和我们表明身份后,一直和我们在一块,我是没看到不对劲的地方。”乔诗落说完,还询问了自己手下,得到的全是一致答复,众人没看出任何异常。
有个不成型的想法在祁韵沧脑中浮现。
她瞄了眼腕表的时间,抬头看着裴北:“小北,我记得楼下有资料室,去查。”
对上祁韵沧的视线,裴北本想说“你现在需要的是处理伤势”,可祁韵沧眼中的坚决又把她这句话逼了回去。
如果不借着此行把一些事查清楚,祁队的伤就白受了。
“......好,”裴北后退半步,眼带歉意地望了她一眼,复又看着乔诗落,“乔队,麻烦你们了。”
乔诗落给出了她的承诺:“去吧 ,我会把她安全带出去。”
得到这颗定心丸,裴北不再犹豫,她回握住祁韵沧手腕,小声道:“待会见。”
祁韵沧弯弯眉眼:“待会见。”
趁血纹还在,裴北转身冲出门,直奔楼下的资料室。
赶路的当口,她呼叫着脑海中的薛辰,没得到对方答复。
怎么又下线了?裴北疑惑片刻,赶紧确认爆炸剩余的时间。
五分半,来得及。
“乔队,我的定时马上到时间了,祁队的伤不能走快,你们先往楼下撤。”裴北踹开资料室的大门,按动对讲通知楼上。
偌大的资料室空空荡荡,工作人员撤了个干净,只剩她一个人,以及十几台闪烁着幽幽蓝光的显示器。
“不用担心,我上来前把你的定时重置过,时间会和我们安放的其它炸|药同步,剩余......”乔诗落那头的声音顿了顿,“十分钟,时间很充裕。”
裴北彻底没了后顾之忧,随意坐到台显示器前,敲打两下键盘,退出待机界面。
盯着面前的输入框,裴北沉默一秒,低骂道:“......靠,怎么还要密码!”
她迅速翻找桌上的笔记本,余光瞥见隔板上贴着的一张小便利贴。
【账号:027461】
【密码:Wtysb!】
【注意!此账号仅限本人使用,未经同意严禁擅自登录!】
裴北当即照抄密码,登录成功后,在搜索栏快速输入了三个名字:严少锡。
系统加载圈缓慢旋转,让她的心无比焦灼。
一股温热的血柱从鼻腔流出。
“快啊,快啊。”裴北无暇顾及,她咬牙捂住鼻子,脑子里全是那张和祁韵沧长得极其相似的脸。
一个文档不紧不慢弹了出来。
严少锡,鹰眼高层严顺的亲属,曾参与执行内部多项秘密计划,再往下翻,一行【您没有阅读权限】将剩余的部分严密阻拦。
严顺,他就是薛辰口中那个姓严的?
按薛辰曾经的描述,她小时候就见过姓严的,时间过去这么多年,那人年岁渐长,断然不会是她们同龄人。
时间紧迫,裴北没空纠结在阅读权限上,直接搜索另一行:严、雾城。
密密麻麻的文件跳了出来,最前面是一个视频文件,裴北屏住呼吸,点开排在前面的视频。
背景里熟悉的狂热喊声让她心悸,屏幕中央的高台上,一个和黎归远极其相似的女人被押上高台,戴着裴北在梦中见过的银边眼镜,冷冷注视着拍摄者。
黎晚声。
一个男人背对着镜头,猛地高举双手:“这是叛徒的下场!”
话音落下,一条火线顺着台底上升,席卷了木质高台。
呼喊声翻涌得比火焰还要高,木头被烧得噼啪作响,黎晚声却一声不吭地偏过头,不再看拍摄者,任由火舌吞没自己。
“你过来。”
背对镜头的男人示意拍摄者过去,他刚转过半个身体,视频突然卡在了那。
男人只露出小半个侧脸,根本看不出长相。
怎么回事?
裴北随意擦去鼻血,敲打着空格,见没播放,又狂点播放暂停。
屏幕上的加载圈缓慢旋转着,像是在嘲讽裴北的急切,画面再次闪动后,一行醒目的红色字眼蹦了出来。
【视频文件已损坏,请检查路径来源。】
裴北死死盯着这行字,心头的火气上升到顶点。
早不坏晚不坏,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刻度,能收到呼叫吗?倒计时两分钟,该撤了!”乔诗落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没时间去修复视频了。
裴北最后看了眼那个侧影,掏出手枪,对着机箱连开数枪 ,确认机器损坏到无法维修,她才狂奔出资料室。
老李经历过烧伤,她说是很久之前的事,那有没有可能,她就是黎归远的姐姐......黎晚声?
裴北抹干净脸上的血迹,跑出枯爪大门,只见一辆小型运输车静静停在门口,乔诗落正立于车辆尾部,朝她这边张望。
“老李她们人呢?”裴北急声问道。
乔诗落看着她的眼神有瞬间错愕,她偏偏头:“刚走,说着急接自己手下。”
顺着乔诗落示意的方向,一辆汽车正卷着尘土扬长而去。
裴北还想说什么,瞥见在后排休息,面色不佳的祁韵沧,她也管不了那么多,跳上车就走:“先撤吧。”
汽车刚驶离枯爪大门,各处安放的炸|药同时引爆,大楼如同被抽走支柱的积木,怒号着倾倒。
裴北没管外头倾倒的建筑物,她接过乔诗落的工作,小心帮祁韵沧处理伤口。
看裴北满脸紧张,下手轻得跟在修复文物一样,祁韵沧忍不住轻笑道:“放松点,止痛剂已经生效了,我不会疼。”
裴北动作放得更慢了:“我看着疼。”
严格来说,她是头一回给祁韵沧处理这种伤口。刀口割得狠且深,裴北每碰到伤口周围一次,就觉得自己的身体也在跟着幻痛。
旁边看裴北处理伤口的乔诗落闻言,“噗”地破了功。
裴北聚精会神得很,乔诗落这声吓得她手一抖,祁韵沧适时伸手,覆至裴北手背,稳住她疯狂乱跳的心脏:“去擦擦。”
迎着裴北疑惑的目光,祁韵沧点了点自己鼻子:“血。”
完蛋,还是让她发现了。
裴北左顾右盼着拿出纸巾擦拭。
“回去后,你必须做个全面的身体检查。”祁韵沧的声音不容拒绝。
“喔......”裴北小声答应,处理伤口的工作重新落回乔诗落身上。
检查就检查!
另一头的汽车里,老李半蹲在女人面前,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你有血纹?”
寻夜挣不开捆住自己的绳子,她缩在车厢一角,戒备地看着老李:“你是谁。”
老李从向涵那收回目光,盯着寻夜缓缓开口:“先回答我的问题,可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