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北没再接话,她难以入睡,翻来覆去思考,煎熬了几个小时,也得不出任何结论,一个问题正摆在面前。
祁队愿意和她坦白,是好事。但从对方的表现来看,如果她和那人关系简单,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用不着等回去,明显另有隐情。
裴北不清楚黑衣人和祁队的过往,贸然把梦的内容告诉她,可能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假如薛辰恰好撞见,情况会更加混乱。
薛辰本就痛恨鹰眼,要让她知道祁韵沧和黑衣人有关系,祁队绝对会被牵连。
不,不对,几次梦见的事情,都和薛辰的过往有关,这次只是冲突那么简单吗?一定有更深的含义。
那声未听完的叫喊,裴北太熟悉了,虽然没有如今的处变不惊,可这声线......和祁韵沧几乎一样。
结合祁韵沧说过的故事,还有她描述过的爆炸,裴北可以确定,那天,她们全都在场。祁队、小年、薛辰以及黑衣人。
这是她最不愿相信的结论。
再往后推导,薛辰被迫休眠的原因,很大概率是这次事故,她为什么要朝小年她们放出尸潮?而她没把事实告诉众人,是不是因为想掩饰什么?还是说,她完全不知情?
薛辰知道祁队和黑衣人的关系吗。
除了这件事,祁队有没有其它隐瞒的东西?
裴北心神乱得无以复加,一个梦,牵扯出这么多隐情,大家好像都刻意遮掩着什么,她站在中间,进退两难。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在黑暗逼仄的检修房里,裴北只听得见自己乱套的呼吸声。
当时针指向六点,祁韵沧准时睁眼,她起身整理装备,动作利落,仿佛昨晚从未发生过任何事。
听见衣物窸窣作响的声音,裴北也睁开了眼睛。望着那个从容的模糊身影,她却一反常态地失了声,嘴唇张开又合上,挣扎半天,只沉默转身,安静收拾背包。
祁韵沧则打开手电,回身递给她一支补充剂,视线在那熬出血丝的眼眸上停了一瞬,最终什么都没问,缓声道:“喝吧,待会的路会很消耗体力。”
裴北接过补充剂,勉强扯出个笑容:“你也记得喝,祁队。”
祁韵沧本来在拿取食物,闻言,她止住动作,目光落在背包上,轻声开口:“小北,我知道你有很多疑惑,可我不想让它影响你此次任务的状态,对你、对我,都会有危险。”
“这是我的顾虑之一,其余的我回去会和你解释,不要多想,好么?”
看着她低垂的眼眸,裴北明白,祁队有苦衷,她背负的东西比自己要多得多,纵然有无数困惑,这儿也绝不是该互相猜忌的地方。
至少等安全了,她们能面对面坐着聊天的时候,再把疑惑一一解答。
裴北收起脸上的假笑,用力握着补充剂,郑重点头:“好,我们都不多想,韵沧。”
她表情真挚,没作伪的痕迹在,祁韵沧看得出来,她紧绷的神经立时松懈不少。
将能量棒递给裴北,两人简单进食完,正嚼着口香糖准备出发,密封门却传来了咚咚叩击声。
祁韵沧立刻关闭手电,裴北同时停止咀嚼,两人侧身朝门口贴近,只听外边隐约有人交谈。
几个鹰眼装扮的人站在门外,敲门的人举着手电,上下扫视门缝,嘴里嘀咕道:“会不会有幸存者?”
一名士兵闻言,白了他一眼:“傻吧你,没看见门都让炸变形了,他们跑得过那只玩意?听说另一边不敢开门,我们检查完隧道就去看戏。”
旁边探来颗脑袋:“看啥戏?”
士兵指指坍塌的隧洞:“那玩意貌似没死,想出去,给守支路的人吓够呛,进来是铁罐子装着的,结果给这捣鼓成这样,换你,你不慌啊。”
“打不开就走吧,戏也别看了,这隧道一向不太平,我待着瘆得慌。”另一名士兵搓着双臂,打了个冷颤。
士兵调转脚步,向着坍塌深处走去:“行,先看A组评估得怎么样吧。”
几人声音渐行渐远,裴北终于嚼动口香糖,长时间的专注,使得嘴里分泌出一层津液,她动了动发酸的腮帮,咽下唾液,轻声道:“居然没炸死它。”
回想着变异体昨天的行为,祁韵沧不由心头一沉。以它畏光的表现来看,很可能是鹰眼为夜间作战而研发的生物兵器,如果它重新被收容,说不定下一次就会被投放到战场。
视线投向裴北,祁韵沧打开急救包的动作顿了刹那。
历经昨晚的插曲,她不可能没有顾忌。裴北不是个能藏住事的人,她浊重的呼吸全被祁韵沧听在耳中,其实后半夜,两人都没睡着。
祁韵沧大致猜得到,裴北因为什么焦躁,而那份焦躁完完全全地传给了她。
这成了祁韵沧犹豫的源头。
“祁队?”看祁韵沧拿出注射器,裴北马上明白了她的想法,下意识握住她手腕,压着嗓子,颤声质问,“你恢复能力没我好,为什么不叫我来?”
迎着裴北慌张的表情,祁韵沧其实不愿承认,因为昨晚的事,她有了不少顾虑。即使答应过裴北,自己不会多想,但在两人没聊开的情况下,她的承诺只是缓兵之计。
感情是一块让人迷失方向的路标。
倘若换作以前,祁韵沧连话都懒得说,先做,后解释,才是她一贯的风格。
可她不想让裴北多想,这种时候,任何行为都有概率被误解,所以,她选择亲自上手。
“我...”祁韵沧觉得,口腔有些发涩,木糖醇似乎不起作用了。
针筒就这么悬停在两人之间,挪动不了分毫,裴北咬紧嘴里的口香糖,挤出的仍是气音:“说话不算话,你刚答应过我的。”
祁韵沧抬头看她,眼中情绪莫测:“小北,我有自己的掂量。”
裴北放松牙关,握着她的力道却重了几分,齿尖蔓延着酸涩感觉,像有柠檬在腐蚀:“掂量?你明明就在怕,怕我多想,怕我不信你。当了这么久队长,你怎么可能分析不出来,用我的血引诱那只变异体,才是最佳方案。”
“假如我们还要穿过尸群,你想过吗,那么近的距离,万一伤口没愈合,它们闻见血腥味,咬了你,我该怎么办?”
祁韵沧安抚道:“小北,你放松点,别紧张,事情不会......”
似是怕捏痛祁韵沧,裴北卸了点力,手掌还是虚抓着她:“对,我知道,我总把事情想很坏,我就是、就是接受不了任何可能的变故,我怕自己保护不到你——我不想因为这种事,让我们之间有裂痕。”
望着她因激动发红的眼角,祁韵沧手腕一颤,强自镇定道:“我相信你,小北。”
裴北吐出郁在胸腔的闷气,祁韵沧瞻前顾后的模样看得她心里难受,她抿抿唇,认真看着女人:“韵沧,我们说过无数次‘相信’,可我不想让它只是张空头支票......昨晚是我不对,那个梦涉及到的人太多了,我心里很乱,所以没及时跟你解释,但我没怀疑你。”
“我只是怕,它引起的连锁反应。”
说着,裴北把注射器往自己这拽了些,指尖从她手背划过,勾向自己:“祁韵沧,我不在乎你以前是什么人,你在我面前,我看得到你,这就够了。”
祁韵沧眉峰微动,她瞟了眼裴北的手,语气柔了许多:“抱歉,小北...我做决定前,应该先和你商量的,毕竟你也有决策权。”
“我接受。”裴北答得干脆,她昂头,唇角弯出些弧度,“但下不为例。”
祁韵沧眼里流露出一丝讶然:“这是裴队的要求?”
她习惯用调侃化解纷争,裴北早已适应。趁她分神,裴北悄然发力,把针筒扯向自己,面色不变道:“是裴北的要求。”
是我自己、作为你爱人的要求。
祁韵沧目光软下来,放任了她这点小骄纵:“嗯,听你的,不过别隔着衣服,让我来,好么。”
裴北乖乖照做,没再跟她较劲,祁韵沧得以腾出空帮她卷衣袖。
衣物窸窣翻卷,看她拍打自己手臂,专心寻找血管,裴北小声问:“韵沧,我有时候...是不是挺任性的?”
祁韵沧确定好位置,将针头倾斜,头都没抬:“有么。”
“你很惯着我。”裴北说得肯定。
祁韵沧对待她的方式,让她有底气这样说。
不管任何时候,祁韵沧永远在顺毛捋,好像对裴北没脾气似的,和别人所认识的祁队判若两人。
如此的迁就,难免会给人纵容到忘乎所以。
祁韵沧并不觉得这是个问题,淡然道:“还好,毕竟你年纪摆在那。”
皮肤漾起的刺痛让裴北扬了眉,她十分不服气,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祁、韵、沧!把我当小孩啊?你很大?”
“也就......大六岁?”祁韵沧坐怀不乱,手上动作没受半点影响。
血浆缓慢淌入针筒,填满其中的空隙。
裴北相当愤然,誓要找回场子,她盯着对方抖动的长睫,气势汹汹:“你比我晚出生二十多年诶。”
祁韵沧含笑瞥她,说得镇定自如:“小孩才爱纠结这个。”
裴北给气得默了一瞬,刚想反击,一道惺忪的睡音适时插入这场舌战:“你们......喂!怎么又在抽血!”
“有大用。”裴北没空和她斗嘴,简单解释了一下用途。
薛辰打着哈欠,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新型变异体?我开会血纹好了——裴北你能不能别盯着她看!”
眼见面前的小臂浮现纹路,祁韵沧终于掀起眼皮瞧她,抛出句“薛辰”,又继续垂眸,算是打招呼。
裴北全程没挪目光,把她的话当耳旁风。
薛辰觉着自己格外多余,怨气冲天:“抽抽抽,抽死你。”
看取得差不多,祁韵沧咬着手电,自医疗包拿出团小棉球抵上,利落退走针头:“按着。”
裴北接过棉球,依言顺从,嘴角依稀有笑意。
体会着面部肌肉运动,薛辰真有点受不了这俩小情侣,要让她接取身体操控权,祁韵沧绝对能看见她额角跳动的青筋。
薛辰深吸一口气,凉凉道:“再慢点伤口都愈合了。”
她说的是实话,以血纹的愈合能力,这种小伤,几个呼吸间就能治好,拿棉球就是浪费。
大大的浪费。
裴北还是那句万能回答:“你不懂。”
千言万语化作一段沉默,薛辰:“......”
祁韵沧无意介入她们的闲聊,她拔出军刀,起身走到密封门前,将刀尖插入变形的门缝:“小北,检查那段密道。”
说干就干,二人分工明确,裴北敲击着墙面,找到空响处后,用枪托砸出一块缺口。经排查,没发现坍塌迹象,确认密道安全后,她摁动手电,给了祁韵沧信号。
祁韵沧立在变形的门后,点头确认收到,手腕同步施压,撬拨着松了结构的门框,泥灰沙沙剥落,揭开段极其隐蔽的缝隙。
少顷,一注纤细血线悄无声息浇入隧道。
在旁人看来,这本是团很不起眼的印迹,爆炸扬起的尘灰、隧道久积的污垢,都比它要引人注目,但落在别的生物那,就成了诱它发狂的珍馐。
这是祁韵沧的猜测,既然裴北打中铁管能致它暴怒,那它五感一定在某种程度上被强化过,否则,她们先前在隧道里奔跑,变异体不会没听见。
只有一种可能——士兵中有人负伤,变异体听见了她们的声音,可新鲜血液更加有吸引力,本能加外界刺激,促使它失了理智。
“撤吧。”做完一切,祁韵沧收起军刀,和裴北闪身进入密道。
另一头,士兵们正记录着受损情况,手电光四处晃动,空气里还有挥散不去的焦糊味。
砂石簌簌滚落,士兵错愕抬眸:“搞什么名堂,不是说隧道情况稳定了吗?”
终于把最混乱的这一个月过完了啊啊啊啊!恢复敲敲敲!十分抱歉!让各位老师久等了!大鞠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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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