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怔愣当场的裴北,祁韵沧周身的气压低到了极点,她盯着满脸调笑的乔诗落,眼底翻涌着森然寒意:“你话太多了。”
面对她几乎要杀人的目光,乔诗落无所谓地耸耸肩:“韵沧,你别这么看我。”
“既然你们走到了这一步,小孩就该有知情权。省得她那所谓的成长,全要建立在你的‘倒贴’之上。”
说完,她还冲面色惨白的裴北眨眨眼,像是完全不在意自己引起的这场海啸。
“小北,我要是能吃上这种软饭,高低要把那人供起来,不至于到现在都弄不明白情况,还一个人偷着乐。”
“那样多没良心啊。”
裴北僵坐在椅子上,浑身血液冰凉。
她曾经自欺欺人地想着。祁队让她留在石城,当然是因为她会被黑衣人找到啊,所以祁队才把她托付给乔诗落,自己返回基地。
祁队向来想得很周到,只要能保护好大家,她的决定绝对代表着深思熟虑后的最优方案,对吧?
可...如果真相远不止于此呢?
基地迁移过了,内部也进行过一轮清洗,所有可能的威胁都被排除。祁队没带自己回去,又是因为什么?
祁队这么要强的人,会心甘情愿地接受关上十天禁闭吗?
她是因为什么选择了妥协,甘愿待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小房子里整整十天?
裴北大脑开始不受控制地飞速运转,每一个她不在意的细节,都变成了此时刺向她的尖刀。
作为队长,祁韵沧由着自己乱来,陪自己接取各种各样的委托,放任自己去做想做的事,难道不需要付出代价?
两名在编人员,加上乔队的人手,她们在外滞留这么久,甚至公然接私活。
祁队用什么去说服阿元?
用钱,阿元只认钱,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还有呢?
雪花般飞来的压力,源源不断的、令人窒息的问责。
也许自己傻乐着数钱的时候,阿元正在电话那头质问祁韵沧;也许她因为接到一个任务沾沾自喜的时候,祁韵沧正签下阿元甩来的罚单。
什么追踪、什么安全问题,统统不是理由。北极狐敢打这一仗,就证明她们根本不惧怕交战!祁队不带自己回去,唯一的理由只有一个——
祁韵沧在怕。她怕阿元用强硬手段带走自己,怕她们用冷冰冰的规则,对自己进行肃清。
她怕回去后再也见不到她。
轰的一声,裴北世界里的天花板塌了。
她猛然惊觉,自己所谓的成长,不过是一直躲在祁韵沧展开的羽翼下,坐井观天。
不止她在付出代价,祁韵沧亦然,且承担的远比自己要多。
乔诗落说得很对,自己很贵,也真的很值钱。
祁韵沧为了留住她,付出的不止是金钱、时间、她不仅肯向阿元低头,还搭上了这个末世最不值钱,也是最珍贵的东西。
一颗毫无保留的真心。
裴北慢慢放下手里的勺子,不敢去看祁韵沧的眼睛,她没有勇气。
时间沉默下来,空气里像是漂浮着钢针,每一次呼吸都拉扯得她肺叶生疼。
祁韵沧刚要开口,裴北握住了她攥得发白的拳头,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我吃饱了,祁队。”
对上祁韵沧冰冷的目光,乔诗落轻笑一声:“看来恶人该退场了?”
说着,她拍拍衣服,起身走向玄关:“明天再聊吧——如果祁队还肯给我开门的话。”
“会的,乔队。”裴北朝她扯出个笑容,只是怎么看,那个表情都很苦涩。
乔诗落不置可否。
大门缓缓关上,客厅里只剩一片死寂。
祁韵沧一点点松开指头,垂眸看着裴北搭在自己身上的手。
她很清楚,乔诗落说的都是实话,出发点也是好的,可她不想让裴北知道这些。
自己做是一回事,让别人得知又是另一回事。
诚然,她当初做这些,有一部分原因是愧疚在驱使。但更多的,是她不愿意承认的私心,她愿意用职权为借口,来粉饰那份失去控制的感情。
她不想让裴北有负担。
裴北望着碗里怎么也吃不完的肉片,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为什么啊,祁队她...好笨啊。
自己不值得她这样做的。
要花多少时间,自己才能真正长大?
成长到可以发现自己被骗,可以自己解决问题,不用她来抵挡一切。
假如自己和祁韵沧只是普通的上下级关系,阿元会开那个后门,让自己晋升吗?
答案是不会。
没有祁韵沧,恐怕她还待在基地,日复一日地训练着,难有出头之日。
“小北,”祁韵沧看出来裴北的情绪低落,反手握住她,缓声安慰,“你做得很好了。”
“很好...是多好?”裴北哑着嗓子开口,她从没觉得喉咙有这么干涩过。
就像囫囵咽下一块没经过咀嚼的压缩饼干,她拿不到水,只能束手无策地看它膨胀,食道被堵得死死的,只剩下窒息的绝望。
“我一直以为,只要我做得足够好,我就能站在你身边,当你需要的那把刀。可我今天才发现,自己达到这些的前提,是要你给我铺路。我得踩着你的尊严、痛苦、压力,你不肯告诉我的一切,才可以让你看上我一眼。”
“祁韵沧,你是看见我了,你看见了我的努力、看见我流的血和汗,也心甘情愿为我做到这一步。可是祁韵沧,你哪怕你问一问我呢,问问我是怎么想的?”
裴北嘴唇颤抖,她手上的力道愈发加重,捏得祁韵沧几乎失去知觉。
“祁队,我很贪心的,你不在的每一秒,我都会思考你在做什么,有没有吃饭喝水,有没有受伤难过,在和谁说话,又对谁笑过。就算你是我的队长,习惯了打碎牙齿和血吞,可你是人,祁韵沧,你有血有肉,你会痛的。”
“你不舍得看我被骗,不舍得我伤心,不舍得我在别人面前丢了面子,我都知道。你为我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在心里。”
“可当你每次挡在我前面的时候,我也想...看见你啊。”
一滴泪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烫得祁韵沧心神俱震。
天旋地转间,裴北被扯进了一个带着清冷香气的怀抱。
女人抱得那样紧,紧到好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紧到裴北甚至可以听见她杂乱的心跳声。
“小北...你想看见什么。”
祁韵沧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罕见的哽咽。
“看见我的算计,我的患得患失,还是我胆怯的样子?”
裴北肩头一颤,她想要抬头,却被祁韵沧按着后脑勺,紧紧扣在怀里。
“我不告诉你,不是因为觉得你不行。”
“是因为我怕。”
“小北,你是个很有野心的人,也很要强,你可以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付出一切。我怕当你知道这些后,会觉得我其实没看起来那么厉害。会觉得...原来我和其她人没有两样,都在靠着自己拥有的权力,去满足一己私欲。”
祁韵沧闭上眼,将下巴抵在她的肩窝,彻底卸下了所有身为队长的铠甲,诚实地暴露出她作为“祁韵沧”这个人的脆弱。
“我怕的东西太多了,我怕自己失去,怕自己错过,怕自己不能拥有,怕你看出我的肮脏。我想,只要把事情掌控在自己可以控制的范围里,那些恐惧的未来就不会发生。”
“我不想当你无论如何都要跨越的高山,我想当你随时都能停靠的岸口。因此我所做的事,不仅仅是为了你,也是在投喂我的贪念。”
她收紧手臂,声音低哑得近乎虔诚:“我一直都看得见你,裴北,你一直在我的视线里。”
从没离开过。
裴北僵硬的身体缓慢放松下来,她搂住祁韵沧发颤的肩膀,汲取着对方颈间的气息,轻声道:“你好笨啊,祁队。”
“我怎么会觉得你肮脏呢,我恨不得你把那些贪心都放到我身上,越多越好。从我们第一次见面起,我就知道了,你没看起来那么冷漠。”
她顿了顿,这才重新开口。
“......我愿意看见你的自私。”
把你那些阴暗的、见不得人的秘密,全都捧到我面前,让我仔细看一看它们。
裴北的反应,是祁韵沧未曾设想过的。
她之所以阻拦乔诗落,就是担心裴北无法接受真相。
小北怎么会不生气呢?
祁韵沧不明白。
预想中歇斯底里的争吵并没有到来,她只见到一双赤忱的双眸,如星辰那样耀眼。
别人眼里的小孩,似乎...比她认为的要成熟太多。
女人垂下睫毛,笑了声:“好,小北。”
......
乔诗落再见到两人时,是下午。
她落座于沙发,悠闲得像是在自家客厅:“让我猜猜,葫芦开口说话了?”
葫芦一号出声道歉:“抱歉,我之前语气太重了。”
“嗐,要是你语气不重,我还得找个神婆给你驱魔。”乔诗落笑吟吟地挥手,压根没把她先前说的话放在心上,转而看向裴北。
“学会算数没,小孩。”
葫芦二号挨着祁韵沧,光点头不说话,眼眶红红的。
乔诗落捏着眉心叹气:“一个两个比何梓澜都闷。”
女人握着裴北的手:“今天的事,还是要跟你说声谢谢。”
“这多过意不去啊,”看着这两人,乔诗落唇角勾得促狭,“走,出去吃饭,给你们庆祝一下,何梓澜不在的话,就当她死了。”
祁韵沧没有直接答应,而是侧过头,低声问询身边的裴北:“能出去吗?”
裴北乖乖点了点头。
得到首肯,女人这才拉着她去换衣服。
看着她们消失在卧房门后的背影,乔诗落微微眯起双眼,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新大陆。
啧,出门吃个饭还要请示?
祁韵沧什么时候对自家小孩这么温柔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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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