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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初一:碎掉的向日葵

许知夏弯腰捡搪瓷碗时,指尖被豁口划开道血痕。血珠滴在碗沿的豁口上,像粒没站稳的红珠子,骨碌碌滚进碗底的残汤里。

她只是说“作业太多,晚饭想晚点吃”,母亲就突然炸了——像父亲那样,眼睛红得吓人,声音尖利得像玻璃刮过铁皮,扬手的风带着股皂角味,“啪”地甩在她脸上。

脸颊瞬间麻了,火辣辣的疼顺着骨头往天灵盖冲,比手臂上那些月牙形的旧伤疼多了。

许知夏愣住了,盯着母亲举在半空、还在发抖的手。那只手昨天还在给她缝校服袖口,针脚歪歪扭扭,却缝得特别紧;可现在,指节泛白,指甲缝里还卡着点没洗干净的煤灰,像只被激怒的小兽,连她自己都怕。

这不是以前的母亲。以前她犟嘴说“不想吃青菜”,母亲最多瞪她一眼,转身就往她碗里埋块排骨;可现在,母亲的眼神里有团火,烧得她看不懂的烦躁,像堆快要炸开的干柴。

“你还敢瞪我?”母亲的声音突然带了哭腔,尾音抖得像风中的线,“我为这个家累得像条狗,天不亮就去菜市场捡烂菜叶,晚上给人缝扣子到半夜,你倒好,还搁这嫌东嫌西?”

许知夏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她突然觉得这个家像口不断缩小的井,父亲的拳头是井壁的石头,追债电话是缠在脚踝的水草,现在连母亲的巴掌都成了压下来的井盖。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在变——连曾经会把她护在身后、替她挡父亲酒瓶子的母亲,都变得像颗随时会炸的炮仗。

那天晚上,她躲在被子里,第一次认真地想:活着到底有什么意思?

学习没意思,考95分被说是抄的,考60分被骂是废物;和同学玩没意思,他们看她的眼神总带着点同情,像在看笼里的兔子;连母亲的爱都变得忽远忽近,像窗台那盏快没油的烛火,风一吹就晃,不知道哪下就灭了。

直到三天后的深夜,门被轻轻敲了三下。母亲端着碗红糖蛋站在门口,碗沿冒着白气,把她的脸熏得模糊,像蒙了层雾。

“知夏,”母亲坐在床边,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瓷碗边烫得能烙手,“那天……是妈不对。”

许知夏没动,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床单上的破洞——那是上次父亲摔东西时,她藏在床底磨破的。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母亲的眼泪“啪嗒”掉在碗里,搅得红糖水面起了圈涟漪,“你爸天天逼我要钱,说再不还就把你送去乡下;催债的人堵在楼道里骂,说要卸他一条腿……我一看见你安安静静写作业的样子,就觉得自己特别没用,连个能让你好好写字的桌子都给不了。”她突然攥住许知夏的手,那只手粗糙得像块老树皮,指腹全是裂口,还带着洗不完的碗碟留下的红痕,“妈打你那下,是把气撒在你身上了……可妈心里疼啊,比刀割还疼。”

红糖的甜混着眼泪的咸,漫在空气里。许知夏看着母亲哭皱的脸,突然想起六年级那个被父亲追打的冬夜,母亲把她裹进棉袄里,棉袄上的樟脑丸味混着她的体温,暖得能焐化冰。原来母亲不是变了,是被生活的暴雨打得直不起腰,像朵蔫了的向日葵,不是死了,是太累了,连抬头看太阳的力气都快没了。

她默默拿起勺子,舀了口蛋汤。红糖放多了,甜得发齁,却奇异地压下了脸颊的疼。

“妈,”她的声音还有点哑,像含着块糖,“以后别这样了。”

母亲点点头,突然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个弄丢了糖果的小孩。发间飘来股淡淡的煤气味——是母亲白天去锅炉房帮人看火时沾到的。“那天晚上,许知夏在带锁的笔记本上写:‘向日葵低头的时候,不是放弃太阳了,是想把根扎得再深点。’ 笔尖顿了顿,又在页边画了朵小小的花苞,旁边标着‘征文素材:妈妈的巴掌与红糖蛋’——原来生活的疼,也能变成字里的暖。”

她摸了摸脸颊,那片麻意还没褪。这个家还是很糟,父亲的骂声、母亲的崩溃、手臂上的月牙都还在。但至少她明白了,母亲的巴掌里裹着的不是恨,是和她一样的、快要撑不住的疼。

这一点点明白,像给那盏快灭的烛火,添了根细柴。

许知夏比谁都清楚,母亲扬起的巴掌里裹着的不是恨,是被生活压到喘不过气的慌。那些藏在捡来的青菜里、红糖蛋的甜里、深夜道歉的泪里的爱,从来都没变过——只是生活的暴雨太大,母亲的温柔暂时打了个盹,而她看懂了这份藏在疲惫下的真,就像看懂了蔫掉的向日葵里,根还在土里攥着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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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初一:碎掉的向日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