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是从清晨第一声划破雾气的鞭炮开始的,到了年夜饭时分,这种热闹便在知微家的小客厅里膨胀到了极点。
这种热闹带有一种默认的、如程序设定般的琐碎。圆桌中间雷打不动地坐镇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排骨藕汤,荆州的藕炖久了会生出一种拉丝的粉糯,汤色微红,上面漂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这是知微家雷打不动的“满汉全席”。
以藕汤为中心,十道菜不多不少地码齐了这一年的圆满:炸得金黄酥脆的鱼糕垒成小山,象征步步高升;皮薄馅大的蛋饺卧在翠绿的青菜心上,那是家乡人才懂的“金元宝”;红烧全鱼丰腴红亮,按规矩是不能吃完的,得留着“年年有余”;还有刚出锅的炸藕夹,酥脆的金色外壳里裹着鲜嫩的肉馅,那是知微从小最馋的年味。
大伯爱吃的卤菜拼盘码得整整齐齐,透着浓郁的五香气;妈妈拿手的粉蒸肉垫着软糯的南瓜,肉片肥而不腻;一盘清爽的腊肉炒洪山菜苔,紫红的菜茎里藏着早春的清甜;再加上大妈特意带来的红烧狮子头,圆滚滚地浸在浓稠的汤汁里。最后压轴的是一碗堆成小山般的八宝饭,晶莹的糯米里嵌着红枣、莲子和各色果脯,甜得像要把整年的福气都封存起来。
大伯、大妈,还有那个刚上初中的堂弟壮壮也都挤了过来,不大的空间里充斥着杯盏碰撞声和长辈们宏亮的声音。
背景音是春晚。即便现在已经没多少人能盯着屏幕看进去了,但那台电视机必须开着,像是一种家宅守护神般的背景底噪。高分贝的开场曲、极力制造的笑点、还有主持人永远激昂的语调,在空气里嗡嗡作响。
饭桌上的热度随着白酒的醇香不断升温,气氛在压岁钱登场时达到了沸点的序幕。
“拿着拿着,大伯给的,壮壮你要向你知微姐姐学习,考个名牌大学!”大伯不由分说地把两个厚实的红信封塞进知微和壮壮手里。知微起身推辞,手腕被大妈一把攥住,那股带着油烟味和长辈特有的、**辣的力道,将她严严实实地按回了座位里。
“姐姐拿着,你是咱们家的状元公,拿着才吉利!”大妈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知微被这种密不透风的关怀拉扯着,成了整桌人的焦点。壮壮一边心不在焉地数着红包,一边好奇地探头:“姐,上海是不是特别乱?我看短视频说那儿的人走路都带风,咖啡当水喝,是真的吗?”
话题瞬间被点燃,像油锅里落了水,刺啦一声炸开。
“上海那地方,那是给神仙住的。”大伯摇着酒杯感叹,“我前两天看新闻,说黄浦江边上一平米就要十几万?知微,你老实说,你们学校边上的房子,是不是得咱们全家不吃不喝攒一百年才够个厕所?”
知微笑着摇头,耐心地解释学校在郊区,没那么夸张。可长辈们显然并不关心真相,他们更乐意在对魔都房价的啧啧惊叹中,确认自家孩子“读了书、见了世面”的虚荣感。
聊着聊着,大妈那双精明的眼光从知微那张得体的笑脸上,缓缓落到了她一直紧紧攥着的手机上。
“知微啊,”大妈压低了嗓子,带着一种极具穿透力的八卦气,在嘈杂的春晚歌声中显得格外清晰,“我看你这一晚上,手机屏幕就没黑过。脸上的笑比看春晚还真——是不是在那边谈朋友了?”
桌上瞬间静了一秒。妈妈也停下了手里的公筷,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大伯在一旁打趣:“你看你,大妈都看出来了。刚才那一阵阵地看手机,心思早就不在咱们这藕汤上了吧?是上海的同学,还是哪个大才子?”
知微心里咯噔一下,那种被精准捕获的局促感让她手指微微收紧。她下意识地翻过手机,却发现屏幕正好亮起。
“哎呀大妈,您这眼神,不去当侦探真可惜了。”知微迅速地将手机往掌心里扣了扣,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天衣无缝的无奈笑容,“哪有什么男朋友啊,这不是刚回荆州嘛,从幼儿园到大学的各种同学群都热闹开花了。这个发红包,那个在拼手气,我这手指头都要点抽筋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成功地将话题引开。大伯大妈听了,乐呵呵地重新聊起了壮壮将来要在哪儿上学,妈妈的目光也在知微那副“忙于社交”的坦然神色中渐渐松弛下来。
知微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炸藕夹。那金黄酥脆的外壳在齿间发出轻微的碎裂声,油炸的香气掩盖了她那一瞬间的失神。
屏幕再次亮起。江昊的消息还在跳动,像是一个急于确认领地的孩子:
“微微,你肯定生气了对不对?你从昨天开始就没怎么理我。你要是没生气,回个‘亲亲’的表情包行吗?哪怕发个‘滚’也行,你这样不说话,我这年过得像是在坐牢。”
知微垂下眼睫,借着喝汤的动作遮掩住嘴角那一抹压不住的笑。江昊的爱是这种荆州式的年夜饭——热烈、直接、高热量,试图把所有的空隙都填满。
他在那些消息里几乎是在卑微地求和,甚至开始逻辑混乱地复盘下午的断片:
“我是不是强吻你了?我总觉得有你的味道……我爸在叫我回桌了,我得去敬酒了。微微,我想你,想得心都要跳出来了。”
这种直白到近乎鲁莽的话语,在满是长辈的年夜饭桌上,知微只觉得心跳漏了一拍,随后便是密密麻麻的跳动。她下意识地换了个姿势,仿佛一不小心,屏幕上那些胡言乱语就会漏出来,被桌上那些精明的眼睛抓个正着。
她借着拨弄头发的动作,飞快地用眼角余光扫了一圈。
大伯正慷慨激昂地讲着当年的知青往事,大妈正忙着把一勺八宝饭往壮壮嘴里塞。没人注意她。
可她还是觉得心虚,让她的脸颊在藕汤的蒸汽里红得有些反常。江昊的这种“酒后失德”的询问,带着一种少年特有的、黏稠的占有欲。他甚至提到了“味道”。她能想象江昊现在的样子。他肯定是被长辈们簇拥着,脸上带着酒后的潮红,却还要躲在某个角落,带着那种又怂又勇的劲头,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这些让她脸红的话。
知微深吸了一口带着卤菜香气的空气,努力压下那股翻涌的情绪。她飞快地在那行字下面敲回了一句:
“喝多了就去睡觉,在长辈面前吃饭呢,别闹了。少喝点酒。”
按完发送键,她迅速把手机翻转过去,严严实实地扣在桌面上,甚至还往餐巾纸下面塞了塞。
“是不是刚才陪你大伯喝那口白酒上脸了?”妈妈收回手,眼神里带着点责备,“女孩子家家的,意思一下就行了,别实心眼。”
“可能是吧,头确实有点晕。”知微顺水推舟,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态。
大妈在那边正兴致勃勃地准备开下一轮关于“压岁钱涨幅”的话题,知微已经顺势站了起来,声音软软的:“爸妈,大伯大妈,你们慢慢吃,我回屋躺会儿,缓过这阵酒劲再出来陪你们守岁。”
“快去快去,别硬撑着。”
推开房门的瞬间,客厅里那股粘稠的、混杂着排骨汤和春晚高分贝音效的空气被挡在了门后。房间里没开大灯,只有书桌上一盏冷白色的台灯散发着安静的光。
她终于如愿以偿地躲了回来。
其实从昨天接到沈重重的电话开始,她这颗心就没怎么落过地。沈重重发来的那些材料,像是一道战书,勾起了她的好奇心和胜负欲。今天这一整天,哪怕是在年夜饭最热闹的时候,她脑子里也时不时跳出奇奇怪怪的算法模型。
她原本还担心江昊会像之前那样对她进行微信轰炸——毕竟他喝了酒,又正是粘人的时候。可在刚才那条冒着热气的浑话,江昊竟然出奇地安静了下来,大概是真的被他爸拖回酒桌,陷进另一场推杯换盏的泥潭里去了。
知微坐在椅子上,听着门外隐约传来的欢笑声,只觉得这个除夕异常的割裂。
她觉得自己被强行劈成了三瓣:
一瓣留在饭桌上,扮演那个乖巧、得体、会给长辈添汤敬酒的林知微;一瓣握在手机里,应付着江昊那份炽热、粘稠、甚至带着控制欲的爱意;而最核心的那一瓣,却死死地扣在书桌上的电脑屏幕里,惦记着沈重重随手抛给她的那个无人知晓的战书。
这种割裂感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亢奋。
眼看着春晚的主持人开始换上最慷慨激昂的声调,零点的倒计时已经在屏幕边缘若隐若现。知微正盯着电脑屏幕上一行晦涩的逻辑结构出神,手边的手机忽然剧烈地颤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江昊”**两个字。
知微对着屏幕撇了撇嘴,心里暗忖:行啊江昊,憋功见长,居然真能忍到零点才来新一轮的“骚扰”。她故意晾了那铃声三秒,才不紧不慢地滑开接听键,嗓音里带着一丝被打扰后的慵懒:“喂——”
“林知微。”
听筒那头传来的声音出奇地低沉,带着点酒后的沙哑和不容置疑的磁性,像是在胸腔里共鸣过才发出来的。知微的心尖被这突如其来的严肃嗓音勾了一下。
“下楼,我在你家楼下。”
知微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心跳瞬间乱了频率,擂鼓似的撞击着耳膜。甜意像是有自主意识一般从心底往外冒,但理智立刻泼下一盆冷水。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为难:“你疯啦?这都几点了,我这个时候怎么下楼啊?我妈肯定要审我的。”
“不下楼也行,”江昊在那头轻笑一声,带着股混不吝的劲头,“那不如我直接上楼,提前给咱妈拜个早年?或者……我假装女生的嗓子在下面喊你?”
还没等知微反应过来,就听见电话里传来他放下手机的动静,紧接着,楼下真的传来一声拔高了调子的呼喊,透着股滑稽的清亮。
“知——微——!出来玩啊——!”
知微只觉得一股麻意顺着脊梁骨直冲头顶,整个人都要炸了,低声对着手机哀求:“我的妈呀,江昊!要命了你!”
好在此时窗外此起彼伏的鞭炮声盖过了一切,客厅里正沉浸在“跨年盛况”中的父母显然没听到这声惊雷。知微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走出房间。
“妈,那个……玲玲在楼下喊我呢,说去放个烟花。”
玲玲是知微从小在大院一起长大的玩伴,就住在一楼,以前过年确实总来喊她。话音刚落,手机正好又震了一下,知微低头一看,竟然真的是玲玲发的微信。
那是一张从窗户缝里偷拍的照片。昏黄的路灯下,江昊正仰着头往上看,手里还甩着两根没点燃的仙女棒。玲玲发来一个极其坏心的表情包:“知微,楼下这帅哥快把嗓子喊劈了,你不领走我可领走了啊?”
妈妈从春晚满屏的红火中转过头,狐疑地看了知微一眼。知微努力保持着那副“真拿闺蜜没办法”的无奈表情。
“去吧去吧,”妈妈挥了挥手,“玲玲那孩子也是,大半夜的。别到处乱跑啊,就在小区里待着,早点回来。”
“知道啦!”
知微如获大赦,随手抓了一件外套就溜之大吉。
推开单元门的瞬间,冷冽的冬夜空气像冰水一样泼在脸上,让知微从那热乎乎的年夜饭里瞬间清醒过来。
漫天飞溅的火星和此起彼伏的爆裂声中,大院里的大小孩子们正上蹿下跳地疯跑,空气里浓缩着呛人又喜庆的硫磺味。而江昊就站在那棵落了残雪的腊梅树旁,身后的背景是喧嚣的烟火,他却像是一处安静的定格。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呢质牛角扣衣,衬得肩宽腿长,整个人被路灯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江昊正仰头看着单元门的方向,在看到知微出现的那一秒,他眼底是一种滚烫的、几乎要把人看化了的温柔。他没有走过来,只是那样安静地站着,眼神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要把知微从头到脚都罩进去。
那一刻,知微脚下的步子生生顿住了。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盖过了不远处的鞭炮声。那种名为“视觉冲击”的东西,在这一刻具象到了极致。
知微在心里暗搓搓地叫了一声:妈耶,他怎么能这么帅。
这种帅不仅仅是色相上的,更是那种“全世界都在闹,而我只在等一个你”的归属感。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盛满了快要溢出来的爱意和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看得知微腿都有点发软。
江昊看着她,忽然无声地笑了。他微微挑了下眉,那双修长的手臂顺势在寒风中大方地张开,像是在等待一只归巢的鸟。
知微觉得自己被眼前这个男人彻底蛊惑。所有的理智、逻辑,还有算法,在这一刻通通化为虚影。
她看着他那双盛满了星光的眼睛,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是在等她自投罗网,而她竟然只想投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