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小城的这几天,时间仿佛开了慢倍速。
知微发现,脱离了大学的日程表,生活竟然可以如此散漫而具体。江昊变得异常粘人,他每天雷打不动地在楼下发消息:【林同学,今天申请带你去压马路,批准吗?】
他们开始疯狂“报复式”地弥补那三年被高考压抑的青春。
高三教学楼对面那家名为“墨香”的小书店,曾是他们无数次借着买参考书的名义偶遇的地方。那时,两人只能隔着高耸的教辅书架,在密密麻麻的真题集后面轻轻对视一眼。
而现在,江昊会坏心思地把知微堵在最偏僻的艺术类书架阴影里。
“以前在这个位置,我看你翻了半个小时的《世界美术史》,其实一页都没看进去吧?”江昊伸出长臂,撑在知微耳侧,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你还说我?你不是也拿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在旁边装模作样?”知微笑着仰头反击。
江昊没说话,只是在那方狭窄又安静的空间里,慢慢压低了身体。他的鼻尖几乎要贴上她的,温热的呼吸在空气里缠绕,“那时候我就在想,什么时候能这样抱你一下。” 知微被江昊的这句话说得脸突然通红,江昊只是低头看着她笑。
高中时江昊总是骑着那辆山地车横冲直撞,后座空空如也,却是全校女生暗暗盯着的目标。这个寒假,他又把那台旧车翻了出来,甚至细心地在后座加了一个厚厚的软垫。
“走,带你去兜风。”江昊跨上车,朝她挑了挑眉。
小城的冬夜风很大,像细小的刀子往脖子里钻。知微坐在后座,被冻得顾不上什么形象,只能使劲儿伸出手,死死环住江昊那宽阔稳健的腰。她的脸紧紧贴在他挺拔的后背上,隔着厚厚的羽绒服,依然能感觉到他身体里散发出来的蓬勃热量。
江昊感受到了后背传来的力道,在呼啸的寒风里得意地咧开了嘴,笑声清脆又张扬。
“林知微,抱紧点!掉下去我可不赔啊!”他故意在过减速带时颠了一下,引得知微发出一声轻呼,手臂缠得更紧了。
他们也会穿着臃肿的羽绒服,大摇大摆地手牵手路过母校后门的麻辣烫摊。以前只能低头默默坐在一起各吃各的,现在江昊却会极其自然地接过知微手里那串滴着油的鱼豆腐,顺便帮她擦掉鼻尖上的热气;他们还会挑那种周中下午档的电影,在空荡荡的影厅里,江昊会坏心思地凑到她耳边,在电影音效最炸裂的瞬间,轻声数着她长长的睫毛。
这种频率极高的“不着家”,自然引起了知微妈妈的注意。
每次知微换鞋准备出门,妈妈总会拿着抹布从厨房走出来,眼神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审视:“又是同学聚会?哪来这么多聚会?你这孩子,回了家心思全在外面。”
“哎呀妈,真是聚会,大家都在嘛。”知微有些心虚地糊弄过去。
其实她还没准备好把江昊正式“交代”给妈妈。那种属于两人的隐秘恋爱,在没被家长盖章之前,总带着一种青涩的爽感。
确实,同学聚会也提供了完美的掩护。在老同学眼中,知微和江昊从来就没被拆开过。聚餐时,大家会自然而然地把知微身边的位置空出来。
“哟,江昊,知微这还没喝呢,你帮她挡什么酒啊?”
“还没过门呢就护上了?这班对的排面就是不一样啊!”
起哄声中,江昊只是挑挑眉,极其坦荡地接过知微手里的果汁换成温水,笑骂一句:“少废话,喝你们的。”
知微坐在一旁,听着这些“默认”的调侃。她发现,在老家这个圈子里,她不再是那个需要拼命证明自己的大学班长,她只是“江昊的知微”。
这种身份的降维,让她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有点危险的舒适。
大年二十九那晚,是班里人聚得最齐的一次。
包厢里热气腾腾,辛辣的酒味和火锅的蒸汽交织在一起。江昊今晚格外意气风发,他以前就是班里的体育委员,人缘极好,那群男生见了他就像见到了主心骨。
“来来来,班长,这杯说什么也得干了。”几个老同学端着杯子围过来,有男生也有女生,眼里都带着揶揄的笑,“当年咱们班要是没有班长盯着自习,咱们哪能考得这么顺?这杯酒,谢师恩不敢当,谢班长总行吧?”
知微正有些为难,还没来得及开口,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已经横空出世,稳稳地压住了她的杯口。
“她不喝酒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江昊挡在她身前,笑得肆意而坦荡,“要谢班长是吧?我是她带出来的‘重点关照对象’,我替她接了。想要面子找我,今晚只要你们喝得下,我全包了。”
“哟——昊哥这护妻狂魔的人设是立稳了啊!”
“兄弟们,听见没?想敬班长,得先过了体委这一关!咱们班长和体委这班对的名号可不能白叫,大家一起上,今晚非得把这尊‘守护神’给掀翻了不可!”
这群老同学本就心知肚明,此时更是借着酒劲推波助澜。女生们也跟着起哄,一轮轮的敬酒像潮水一样涌向江昊。江昊也真是如了愿,只要是敬给“班长”的,他照单全收。他似乎很享受这种以“另一半”的身份名正言顺保护她的仪式感,哪怕眼神已经开始发飘,手里的杯子却没放下过。
结果不言而喻,江昊终于被灌得烂醉如泥。
知微又是心疼又是无可奈何,在两个关系要好的男同学搀扶下,费了好大劲才把江昊送进附近的一家酒店。
等把江昊安置在雪白的床铺上,那两个男生擦了擦汗,临走前互相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其中一个拍了拍醉梦中江昊的肩膀,嘿嘿一笑,压低声音嘟囔了一句:“哥们,只能帮你到这儿了啊。”
转过头,他又不怀好意地冲知微挤了挤眼:“班长,昊哥就交给你了,好好‘照顾’他啊。”
“哎,你们……”知微还没来得及反驳,房门已经“咔哒”一声被带上了。
房间里瞬间陷入了死寂,只剩下中央空调轻微的嗡鸣声,和江昊因为酒精作用而变得沉重粗浊的呼吸声。
知微站在床边,起初还没反应过来,可当“帮到这儿”和“好好照顾”这两句话在脑子里转了第二圈时,那种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含义像一道电流,瞬间击中了她的脊椎。
她突然觉得后背一阵阵发热,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腔。不用照镜子,她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此刻红得发烫,那种热度一路蔓延到了耳根。
她看着睡着的江昊。他那头硬茬茬的短发显得有些凌乱,领口被扯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小片透着酒后潮红的锁骨。在这个密闭、陌生、又充满了荷尔蒙暗示的空间里,知微第一次感到了某种无法逃避的紧张。
她深吸了一口气,想去洗手间弄条湿毛巾帮他擦擦脸,却发现自己的腿有些发软。
就在这时,床上的江昊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离开,突然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大手在空中虚抓了一下,精准地拽住了她的衣角。
“微微……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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