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前两周,城市的节奏明显慢了下来。商场开始挂红灯笼,街边的行道树被缠上暖黄色的灯串,连快递都变得比平时慢一些。江听晚的通告在年前一周全部收尾了,最后一场拍摄结束那天她回到家已经快九点,把外套挂在玄关的时候看见客厅的灯亮着,徐知遂正盘腿坐在沙发上对着笔记本电脑看什么,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表情专注而安静。
“还没睡?”江听晚换了鞋走过去。
“等你。”徐知遂抬眼看了她一下,又低头看回屏幕,“冰箱里有我煮的梨汤,喝一杯,你这两天嗓子有点哑。”
江听晚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梨汤,捧着杯子回到客厅坐在徐知遂旁边。梨汤的温度刚好,不烫手,带着冰糖和川贝的淡甜。她喝了两口,侧头看了一眼徐知遂的电脑屏幕——是一份看起来像产品目录的页面,但徐知遂在她靠近的瞬间已经迅速按了切换键,页面跳成了一份普通的项目排期表。
江听晚端着杯子看了她一眼:“你刚才在看什么?”
“工作。”徐知遂面不改色地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放在茶几上,侧过身看着她,“梨汤好喝吗?”
“挺好喝的。”江听晚又喝了一口,目光在徐知遂脸上停了一下。她刚才切换页面的动作虽然快,但没有那种刻意的慌张感,反而像是在做一件早就练习过的事。江听晚没有追问,靠回沙发里继续喝梨汤,把那一丝“她好像有什么事没告诉我”的念头先放进了心里。
接下来的几天,徐知遂的日程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白天偶尔去公司处理文件,晚上回来做饭,有时候两人在客厅看一部旧电影,有时候各自安静地待在同一间屋子里做自己的事。但江听晚注意到一些细碎的、不太起眼的变化。
比如徐知遂出门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回来的时候手里不一定拎着菜,但领口有时候会带一点外面冷风的味道,像是刚从某个不在购物清单上的地方回来。比如她偶尔会在夜里江听晚睡着之后还醒着,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着,像是在跟什么人发消息。又比如她某天下午在书房里待了三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手里什么也没拿,表情如常,但江听晚注意到她手腕上那枚素圈戒指转了一个角度。
她没问。她想,如果徐知遂想告诉她,自然会说。
腊月二十七那天,城市下了一场雪。不大,落在窗台上薄薄一层,在路灯底下泛着细碎的银光。江听晚吃完午饭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看雪,徐知遂从厨房走出来,站在她身后看了一瞬,然后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明天去你家过年,东西我都准备好了。”徐知遂说,“你爸妈那边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没有了。”江听晚侧过头来,“你爸妈那边呢?确定了初二来?”
“初一。”徐知遂说,“我让盛予安排好了,初一晚上去你家吃饭。”
江听晚点了点头。她把手伸到阳台的护栏外接了一片雪花,看着它落在掌心里慢慢融化成一小滴透明的水。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手,转头看徐知遂:“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徐知遂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就那么一瞬间,幅度很小,但江听晚看见了。
“你最近几天出门的时间比以前长了,夜里醒着的时间也比以前久了。”江听晚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观察了一段时间的事,“你电脑上那个‘项目排期表’打开的时候,光标在右上角,但你切过去的时候手在键盘左下角按了快捷键。”
徐知遂看着她。
“我不是在查你。”江听晚说,“就是告诉你我注意到了。”
徐知遂看了她几秒,然后弯了一下嘴角,伸手把她刚才接雪花的那只手拢进掌心里握着。她的手比江听晚的稍微暖一些,指尖轻轻摩挲过她的指节,像是在无声地酝酿什么。
“等我准备好了再告诉你。”她说,“不会太久。”
江听晚看着她,没有追问:“那你准备好了告诉我。”
“好。”
那天下午徐知遂又出门了一趟,临走前说“我去拿个东西,大概一小时回来”。江听晚在客厅里继续看剧本,听见门合上的声音之后安静地等了一会儿,才拿起手机给季灵瑜发了一条消息:“她最近有没有跟你联系过?”
季灵瑜回得很快:“有。但她不让我说。”
江听晚看着那行字,确认了自己的猜想,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重新低头翻开剧本。窗外的雪还在继续下,细小而无声,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像是一张等待被书写的纸。
徐知遂回来的时候比预想中晚了大概二十分钟。她进门的时候外套上落了薄薄的雪,手里多了一只黑色的、不大不小的盒子,没有包装,看不出是什么。她换了鞋走进客厅,看见江听晚正靠在沙发上看剧本,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自然地掠过她手里的盒子又收回去。
“拿到了?”江听晚问。
徐知遂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只盒子,像是站定之后停顿了一下才开口:“拿到了。但还没到给你看的时候。”
江听晚看着她,看着她外套上正在融化的雪粒,看着她手里那只黑盒子的棱角在灯光下投出的细长影子,然后伸手合上剧本放在茶几上,朝她微微一笑:“那等你准备好了再给我看。”
徐知遂握着那只盒子,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她没有打开它,只是把它放在膝盖上,侧过头看着江听晚:“你会不会觉得太快了?”
“什么太快了?”
“所有事。”徐知遂说,“在一起、见家长、收镯子、过年、还有——”她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的盒子,“还有这个。”
江听晚想了想:“你出差那三天,我每天早上醒来摸到旁边是空的,那时候觉得日子很慢。但最近这几天,我又觉得时间过得刚刚好。”
她伸手,把徐知遂握着盒子的那只手轻轻拢住,指腹贴着她的指节:“你准备好了就告诉我。你不想让我猜,我就不猜。”
徐知遂低头看着她们交握的手,那只黑盒子还在她膝上安静地躺着。窗外的雪还在下,在路灯的光里旋转着落下,像是这座城市为新年准备的序曲。她握紧江听晚的手,没有再说什么。但她的掌心是暖的,像是把雪天里所有的温度都收在了那一点接触里。
腊月二十九那天,江听晚和徐知遂出发回了江家。
徐知遂提前一天把后备箱塞满了。礼物分门别类放得整整齐齐——给江恪的茶叶和一套文房四宝,给沈漱的围巾和护肤品,还有一箱水果、两盒点心、一坛沈漱上次提过一句“想尝尝”的黄酒。江听晚站在旁边看她往后备箱里码东西,忍不住说了一句:“你搬年货啊?”
“第一次正式去你家过年。”徐知遂关上后备箱,拍了拍手上的灰,“总不能空着手。”
车子开出市区的时候路况比想象中好一些,年关的高速上车辆虽多但没有堵死。江听晚坐在副驾驶座上,沿途看着窗外掠过的行道树和逐渐开阔的天际线,偶尔侧头看一眼徐知遂——她握着方向盘,姿态比平时松弛一些,但江听晚注意到她在等红灯的时候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方向盘,像是一种不太明显的期待。
到达江家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沈漱听到车声已经迎到了门口,身上还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显然是正在厨房里忙着。“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她一边说着一边接过徐知遂手里拎的东西,“带这么多东西来干什么,家里又不缺。”
江恪从客厅探出半个身子,看见她们进门,目光在徐知遂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但他的目光在扫过徐知遂手里拎着的茶叶礼盒时,眉毛微微动了一下,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柔和了不少。
厨房里飘出炖肉和炸丸子的香味。沈漱把东西放好就回去继续忙活了,徐知遂换了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的时候江恪给她倒了杯茶,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很多次。江听晚坐在她旁边,看着她接过茶杯时微微颔首道谢的样子,觉得她今天穿的那件浅灰色毛衣和这个家的客厅意外的搭。
晚饭比上次更丰盛一些。沈漱做了满满一桌,有江听晚从小爱吃的糖醋排骨、徐知遂上次提过一嘴的炖鱼,还有一盆冒着热气的砂锅鸡汤。江恪坐在主位上,难得没有板着脸,甚至在吃饭的间隙主动提了个话题:“你们那个戏什么时候上?”
“预计开春之后。”徐知遂放下筷子,“具体时间还要等制作方定档。”
江恪点了点头,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她碗里:“到时候记得告诉我们,我们看看。”
徐知遂看着碗里那块排骨,应了一声“好”。江听晚坐在旁边,看着父亲低头继续吃饭、徐知遂低头夹起那块排骨吃掉的画面,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比往年都暖和一些。
饭后江听晚去厨房帮沈漱收拾,徐知遂留在客厅和江恪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放着一档春节晚会的前瞻节目,画面喜庆而热闹,背景音是各类红色的布置和热闹的歌舞。江恪喝着茶,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家里那边,初三过来?”
“嗯,初二晚上到,初三中午过来。”徐知遂坐姿端正,“我爸和我妈都会来。”
江恪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什么。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爸那个人,好相处吗?”
徐知遂想了想:“他话多,但人不坏。要是他说了什么不太着调的话,你多担待。”
江恪看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个很浅的弧度,没有接话,继续看电视了。
厨房里沈漱正在把洗好的碗收进橱柜,江听晚在旁边擦台面。她擦完一遍又擦了一遍,沈漱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江听晚放下抹布:“没有。”
“你从进门开始就一直在笑。”
江听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发现自己确实一直弯着嘴角。她没有否认,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妈,她今天来咱们家过年,我高兴。”
沈漱没有接话,但她在擦碗的动作里也带上了笑。
腊月三十那天,江听晚和徐知遂陪着江恪沈漱一起贴春联、包饺子。徐知遂擀皮的手法出乎意料地熟练,沈漱看着她在案板上利落地转动擀面杖,忍不住夸了一句:“这手艺可以啊,比晚晚强多了。”
徐知遂笑了一下:“以前自己住的时候练过。过年包饺子是必修课。”
江听晚坐在旁边包馅,速度明显比徐知遂慢一些,但她包的每个饺子都捏得整整齐齐,褶子收得紧,像一排安静的小元宝。她低头包着,偶尔抬眼看一下旁边正在擀皮的徐知遂,对方正垂着眼专注地转着手里的面皮,睫毛在厨房暖黄的灯光里投下一小片温柔的阴影。
除夕夜的年夜饭开始得早。江恪开了一瓶酒,给沈漱和徐知遂各倒了一杯,又给江听晚倒了半杯。五个人围坐在餐桌边,窗外有零星的鞭炮声传来,电视里春晚的前奏音乐正在响着。沈漱举起杯子:“来,新年快乐。”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江听晚抿了一口酒,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徐知遂,她正端着杯子和江恪碰了一下杯沿,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放下酒杯夹了一颗她爱吃的虾饺放进她碗里。
桌下的手被轻轻碰了一下。她低头,看见徐知遂的手指在桌沿边沿轻轻勾了一下她的指尖,动作很小,像是在说“我在”。
年夜饭后几个人坐在客厅里看春晚,电视里的歌舞声热闹而喜庆,窗外的鞭炮声时远时近。江听晚靠着徐知遂的肩头,感觉到她的呼吸平稳而绵长,像是把一整年的疲惫都消解在了这个安静的除夕夜里。她的手在沙发垫上被徐知遂轻轻握着,指腹偶尔摩挲过她的指节,带着一种不需要被说出口的确认。
新年的钟声敲响的时候,窗外亮起一片烟火。红的、金的光在夜色中绽开又散落,像是把一整年的愿望都写在了夜空里。江听晚在烟火声中抬起头来,看着徐知遂被光映亮的侧脸,她的瞳孔里映着细碎的光芒,嘴角带着一点正在等待什么的弧度。
“新年快乐。”江听晚说。
徐知遂侧过头来看她,烟火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地亮着:“新年快乐。”
她没有说别的。但她的手在烟火声里把江听晚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像是要在新年的第一秒里,把所有还没说出口的话都放进掌心温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