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妆间的门再次打开的时候,徐知遂走了出来。
整个摄影棚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她换上了第二套衣服——一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裙,深V领口沿着锁骨的线条切开一道利落的弧度,裙摆从腰线处垂落,在灯光下泛着暗沉而流动的光泽,像是深夜的湖水被风吹皱了一角。她的头发被化妆师挽了起来,露出整片肩颈和后背的线条,几缕碎发落在耳侧,在光里镀了一层极淡的金色边缘。
陆时眠正在调灯光,抬头看见她走出来,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原地看了几秒,然后垂下眼,继续调光,但那短暂的停顿已经说明了一切。
许瑾宛从化妆间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默默地缩了回去。
江听晚坐在折叠椅上,握着手机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放了下来。她看着徐知遂从光影里走过来——步子不急不缓,裙摆在脚踝处轻荡,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在光线中拖出一道柔和的轨迹。她走到布景中央停下,侧过身来,在打光板旁边随意地站定,微微偏头看向镜头方向。摄影师在取景器后面愣住了,好几秒没有按下快门。
“徐老师……”摄影师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得不克制的惊叹,“你能不能……先别动,就这个角度,就这个角度太好了。”
徐知遂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唇角只是轻轻一弯,却让整个人的气场从“好看”变成了某种更具侵略性的东西。她站在那里,像一幅被精心布置过的画,但又透着一种松弛的、不属于设计的从容。指尖搭在裙摆边沿,手腕处的骨节在灯光下显出纤细而分明的轮廓,脖颈到肩线连成一道流畅的弧,像是一件活的、会呼吸的艺术品。
快门声响成一片。
江听晚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觉得自己连呼吸都变轻了。她见过徐知遂很多样子——片场里的、家里的、生病时的、刚睡醒头发翘着的那副样子——但这样盛装的、站在灯光下、被快门声追逐的徐知遂,像是一个把她重新认识了一遍的新的人。每一个角度都经得住推敲,每一道光都在替她说“我配得上所有的注视”。
摄影师换了一组镜头,徐知遂配合地调整了姿势——她转过身去背对镜头,微微侧回头,目光从肩头递过来。那一眼不重,像是随意的一瞥,但落在镜头里却像是有质感的,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分量。长裙后背的深V开到腰际,露出光洁的脊线,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微光。
江听晚攥紧了手里的手机,指节都有些泛白。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徐知遂的样子。那时候她站在志愿者队伍里,隔着半个礼堂的距离抬头看向讲台上的人,心里想的是“原来真人比照片还好看”。那时候她以为那只是一个旁观者对美的客观判断,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审美评价。可现在她坐在这个摄影棚里,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徐知遂站在灯光下,心跳快到自己能听见,呼吸轻到自己能感知每一次气流的进出,她才明白——当初那一眼不是“好看”两个字能概括的。那是一个开始。
“好——换个姿势,徐老师你放松一点,对,就这样——”摄影师的声音从取景器后面传出来,“——绝了,这张真的绝了。”
徐知遂维持着那个姿势,目光随意地垂着,像是对这一切习以为常。但江听晚看见她的视线在某个瞬间往自己这边偏了一下,极快地扫过来,看见她坐在角落里发愣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然后收回目光,重新面对镜头。
那个小小的弧度被江听晚完整地捕捉到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上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打开了一个空白备忘录,她刚才无意识打了几个字进去——“墨绿色长裙 锁骨的弧度 垂落的碎发偏头看镜头的眼神还有那个朝我弯了一下又收回去的笑。”
她看着那些字,觉得自己大概这辈子都写不出比徐知遂本人更好看的句子了。
“行——换第三套!”摄影师终于放下相机,语气里带着意犹未尽的兴奋,“徐老师你今天状态太好了,第三套我换个布景,你稍等一下。”
徐知遂点点头,转身往化妆间走。经过江听晚身边的时候,她的脚步自然地慢了下来,低头看了她一眼,声音里带着一点卸下镜头后的松弛和笑意:“看傻了?”
江听晚抬起头看着她——近距离看那张脸,没有了灯光和镜头的加持,但因为离得近,能看到睫毛的浓密和眼尾在笑起来时微微上挑的弧度。她张了张嘴,过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拍完第三套是不是就能走了?”
“嗯,第三套是收尾的。”徐知遂歪了歪头,“怎么,急着走?”
江听晚低头重新看向手机屏幕,声音闷闷的:“嗯,我想回家了。”
徐知遂看了她两秒,像是读出了她耳朵尖那道红意底下藏着的东西。她没有追问,只是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快了,拍完就走。”
她转身往化妆间走去,裙摆的墨绿色在光里晃动了一下,像水面最后一道涟漪。江听晚坐在椅子上低头盯着手机里那几行字,听见自己的心跳还在不争气地响着。
身后的衣架旁边,许瑾宛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出来,站在陆时眠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陆时眠侧耳听着,手指搭在相机背带上微微收紧,表情依然淡淡的,但眉眼间的松动和徐知遂收工后看江听晚的那一眼,有着某种奇异的相似。
江听晚没有回头去看。她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里,等着她的那个人从化妆间再走出来。
徐知遂很快出来了。
第三套衣服是一件白色衬衫。极简的款式,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在领口处有一道细长的银色链条垂下来,在锁骨的位置微微晃动,像是刻意在留白的地方加了一笔轻盈的点缀。
她出来的时候比前两套随意了很多,大概是知道这一套是收尾,整个人松弛下来。衬衫没有全扣,最上面两颗敞着,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纤细而线条分明的手腕。她走到布景前,随意往高脚凳上一坐,一只手搭在膝头,另一只手撑在身后的台面上,整个人被柔光灯笼罩着,像是某个周五下午办公室里忙完了所有工作的人,正等着下班。
摄影师连拍了几张,看了看效果,满意地点头:“徐老师,你这套的松弛感特别好,保持住就行,我抓拍几张。”
徐知遂配合地偏了偏头,目光随意地落向某个方向——那个方向正好是江听晚坐的位置。江听晚本来还在低头看手机,感觉到那道视线,抬起头来,正好撞进徐知遂的目光里。
灯光从侧上方打下来,在徐知遂的脸上分出明暗分明的层次。她坐在高脚凳上,姿态随意,衬衫的领口敞开着一小片锁骨,链条在光里反射出细碎的光点,目光却稳稳地落在江听晚的方向上。那一眼很平淡,没有刻意勾人的意味,只是自然的、松弛的注视,像是知道那个位置坐着谁,所以落过去的时候会带着一点只有两个人才懂的亲近感。
快门声响了两下,摄影师立刻低头看屏幕,然后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叹:“这张太好了,徐老师你那个眼神……”
“嗯?”徐知遂转过头来,“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那个角度,那个眼神……特别有故事感。”摄影师说着,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看屏幕,“像是对着什么人,想说的话全在眼睛里了。”
徐知遂没有接话,只是笑了一下,从高脚凳上下来,接过旁边助理递来的外套:“行了吧?”
摄影师满意地翻了两张预览图:“够了够了,今天出片率太高了,后期基本不用怎么修。”
徐知遂披上外套,朝陆时眠的方向走过去打了个招呼:“陆总,今天的任务完成了吧?没什么要我补的我就先走了?”
陆时眠正在跟许瑾宛低声说话,听见徐知遂的声音抬起头来,表情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清冷的样子:“可以了,成片我让人发给你确认。”她顿了顿,目光往江听晚的方向扫了一眼,又收回来看向徐知遂,“你助理今天倒是很安静,没怎么说话。”
“她本来话就不多。”徐知遂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江听晚——对方已经站起来收拾好东西了,正朝这边走过来,步伐不紧不慢的。
许瑾宛在陆时眠旁边站着,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你那个助理,今天看你拍照的时候,手机屏幕亮着同一页亮了很久。”
徐知遂微微挑了挑眉,看向许瑾宛。
“我是坐她旁边的。”许瑾宛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点温和的促狭,“她手机屏幕上打了几个字,我无意间瞥到的——‘墨绿色长裙’‘锁骨的弧度’什么的。”
江听晚刚好走到旁边,听见了后半句话,整个人的耳尖瞬间从粉变红,像是被晚霞浸透了。她站在原地,开口也不是,装没听见也不是,最后只能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恨不得当场消失。
这个模特小姐姐长的挺好看的,就是怎么人跟徐知遂是一个风格……?
徐知遂愣了一瞬,然后弯起嘴角笑了出来,那笑在摄影棚最后一点收工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明亮。她没有回头去看江听晚此刻通红的脸,只是侧过身伸手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语气自然得像是在接一句家常话:“她记性不好,拍完怕忘了,拿手机记一下回去写观后感的。”
陆时眠看了她们一眼,目光在江听晚泛红的耳尖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她转头对许瑾宛说:“你收工了也可以走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晚点我送你。”
许瑾宛低头应了一声,耳廓有一层很淡的粉色,跟江听晚的耳尖像是照镜子一样。
四个人在摄影棚门口分成了两拨。陆时眠和许瑾宛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徐知遂和江听晚并排站在门口等车。冬日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点凉意,江听晚把外套的领口拢了拢,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观后感。”徐知遂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你什么时候学会写观后感的?”
“……你别听她乱说。”
“她说的字是不是你打的?”
江听晚沉默了两秒,然后声音闷闷的:“……是。”
徐知遂没有再追问了。她只是站近了一点点,肩膀轻轻碰了一下江听晚的肩,像是无声的安抚,风从巷口灌进来,吹起徐知遂外套的衣摆,她把被风刮到脸上的碎发别到耳后,侧过头来看江听晚,目光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柔和:“那你写完了,打算什么时候给我看?”
江听晚抬起头看她。路灯在她们头顶亮起来了,暖黄色的光照下来,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照得温温的,像是一个被秋天包裹住的安静时刻。她看着徐知遂站在光里,外套松散地披着,领口还有刚才拍摄时没来得及扣好的衬衫痕迹,整个人看起来又松弛又好看。
“……写完了也不给你看,那可是我自己创作的,很费脑。”她说,声音不大,尾音却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
徐知遂也笑了,没有继续逗她,转过头去看向巷口驶来的车。车子停在她们面前的时候,江听晚听见徐知遂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那我自己想办法看。”
江听晚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觉得外面的凉风忽然就没那么冷了。
是不是因为徐知遂在她身边,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原来发自内心的喜欢一个人,是这种感觉。
无时无刻都想跟她待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