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们消灭完晚餐，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窗外是城市稀疏的灯火，屋内只剩下厨房水槽里残留的水滴声。
洗漱过后，两人并肩躺在林月迟不算太大的床上。一米五宽的床对于两个成年人来说并不宽敞，却也因此让空气变得更稠了。
柔软的被子散发着淡淡的馨香，是洗衣液的花香余韵混合着阳光晒过后那种干净而温暖的味道。
尹枝安静地平躺着，手臂规矩地放在身侧，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道细小的裂纹上。她轻轻挪了挪身子，身旁那人的呼吸随之一紧。下一秒，一种细细麻麻的感觉从她贴着床单的那一侧开始，像微弱的电流，一丝一丝地往她的皮肤里渗，最后竟和她的心跳缠在了一起。
尹枝轻轻叹了口气，侧过脸看向林月迟僵直的侧影。
“你很紧张？”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昨天……你好像没这么拘谨。”
林月迟的身体明显又僵了一瞬，片刻后，闷闷的声音从枕边传来：“我只跟我妹挤过一张床，能……能不紧张吗？”
尹枝对这个答案显然很满意，她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夜色里软软地化开，随即声音里多了几分认真：“那你要不要搬过来跟我一起住？多挤挤就习惯了。”
林月迟的心跳漏了一拍。
搬过去……和尹枝一起住？
这听起来似乎是一个不错的提议，但是……
“现在还不行。”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遗憾，“等这个月结束，我就要搬到隔壁小区了。我已经预付了半年房租作为定金，现在毁约的话，一分钱都拿不回来。”
“怎么突然要换房子？”尹枝侧过身，语气里多了一丝关切，“在这里住得不开心吗？”
“没有。”林月迟顿了顿，“那边的环境其实比这边还要差一点，是个老小区，设施肯定不如这边。但是……”
她差点就把合租的事漏了出去，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选了最稳妥的说法：“那边的房子更宽敞，租金也更便宜。对于我这种需要精打细算的打工人，那边肯定是更优的选择。”
只是她没细说的是，她马上要和邓慧晴合租了。
邓慧晴回来发展的消息来得突然，那时她和尹枝还没重新开始有交集，她也不知道邓慧晴是尹枝心中那根拔不掉的刺。等她后来零零散散地拼凑出那些旧事，等她明白“邓慧晴”这三个字对于尹枝来说意味着什么时，合同已经签好了，钱也付了。
现在的她进退两难，她不能丢下邓慧晴一个人承担所有租房费用，更不敢在尹枝面前提起那个名字，万一……万一尹枝又像两年前那样，突然消失在她的世界里呢？
她不敢赌，也许以后可以找个合适的时机说明呢？毕竟合租的事是在她和尹枝在一起之前发生的。
尹枝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多少钱，我给你。”
“不行。”林月迟几乎是立刻拒绝了，“我希望我们之间的关系是平等的，牵扯到利益会让感情变得脆弱。”
她顿了顿，试图让语气轻松些：“其实我还挺羡慕你的，作为本地人都不用考虑租房问题。我什么时候才能攒够钱在这里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啊？”
尹枝没有立刻接话，过了片刻，她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平稳而笃定：“会有的，你的能力又不差。”
又是一小段沉默后，尹枝继续问道：“那你准备什么时候搬家？我过来帮你。”
林月迟暗暗松了口气，在心里把时间算了一遍，挑了个邓慧晴不会出现的日子：“29号，你要是忙就不用特地过来了，我一个人可以的。”
话音刚落，身侧忽然伸过来一只手臂，将她在床沿边摇摇欲坠的身体轻轻捞了回去。
“对你，我有的是时间。”尹枝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低低地落进她耳里，“你还想逃到哪里去？”
她顿了顿，那声音又放轻了些：“放心睡吧。”
林月迟悄悄弯起嘴角，往尹枝那边蹭了蹭，感受着从另一个身体传来的温度，最终在平稳的呼吸声里沉沉睡去。
第二天，林月迟是被煎蛋的香味唤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身边的床铺已经空了，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她裹着被子坐起身，头发乱糟糟地翘着，愣愣地看着紧闭的房门。
走出房门后，她看见尹枝系着她那条印着小猫图案的围裙，正专注地翻动着平底锅里的煎蛋。晨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林月迟忽然觉得，这一刻的画面值得用很多东西去换。
尹枝像是感应到了她的目光，转头看向卧室方向，对上林月迟睡眼惺忪的脸，眼底漾起笑意：“醒了？洗漱一下，马上可以吃了。”
离搬家没几天了，白天尹枝就帮着林月迟打包东西。
尹枝做事向来有条不紊，她先是把散落在各处的物品分门别类地归到一处，然后才拿出纸箱开始装箱。每装好一箱，她便用记号笔在箱子上方工整地标注好内容物和所属区域，一连串动作干净利落。
林月迟反而成了打下手的那个，递个胶带，贴个标签，偶尔被尹枝指挥着把刚封好的箱子挪到墙角。她也不恼，甚至有些享受这种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感觉。
下午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一地的纸箱上，灰尘在光束里缓慢浮动。
“你的书也太多了。”尹枝看着角落里那一摞摞的书，难得地露出无奈的表情。
“那都是我大学时候攒的，舍不得扔。”林月迟蹲在书堆前，一本本翻看着，像是在和老朋友告别。
尹枝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随手拿起一本翻了翻，又放了回去：“舍不得就留着吧，搬过去之后，我帮你换个新的书架。”
林月迟抬头看她，逆光中尹枝的侧脸线条格外柔和，她本想说“不用麻烦”，话到嘴边却变成：“好。”
原来，接受一个人的好，也可以这么自然。
晚上，她们就像普通情侣一样，约了一场晚间电影。
到达影院时，她们的场次已经开场了几分钟。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检票员百无聊赖地在检票口站着。
两人匆匆检票进场，推开厚重的隔音门，放映厅里一片昏暗，只有银幕上投射出的变幻光影。
林月迟的眼睛还没适应黑暗，只能借着银幕忽明忽暗的光线，模模糊糊地辨认脚下的台阶，小心翼翼地跟在尹枝身后。
走到一半时，走在前面的尹枝忽然毫无预兆地停下了脚步。
林月迟差点撞上她的背，正要开口询问，尹枝却极快地转过身，在黑暗中精准地找到了她。一只手轻轻拖住她的后颈，微微倾身，一个轻柔而迅速的吻就这样落在了她的唇上。
她还没回过神，尹枝已经退开半步，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她。借着银幕微弱的光，林月迟看见她的眼睛里有狡黠的笑意。
林月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大脑一片空白。她只感觉自己的脸颊烧得厉害，从耳根到脖颈都在发烫。
就在尹枝微微倾身，似乎想再次靠近时，林月迟终于回过神来，下意识地伸手抵住了她的肩膀，将她推开了一些。
“别……”她的声音又低又急，带着一丝颤意，“里面……里面有很多人，被看到了怎么办？”
尹枝没再坚持，只是唇角弯起的弧度更深了一些。
“你怎么这么害羞啊？”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宠溺。
林月迟恼羞成怒，在她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锤了两下，随即一把掰过她的身子，推着她的背，催促她继续往里面走，试图用行动掩饰自己狂跳的心。
尹枝顺从地转身，继续带路，只是唇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这个场景她早已在心里预演过无数遍，从大学图书馆里偷偷注视的那个午后，到KW会议室里重逢时视线相汇的瞬间，再到每一个辗转难眠的深夜。她一遍遍地描摹过，如果有一天她们在一起了，会是什么样子。那些想象中的场景，曾像远方的灯火，明明灭灭地照着她走了很久。而现在，如果终于变成了现实。
直到她们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林月迟的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银幕上正在上演着什么，她已经完全看不进去了。那些对话和情节都像隔着一层水雾，模糊地经过她的意识，却什么都没留下，而唇上那挥之不去的微妙触感却愈发清晰。
她悄悄侧过脸，偷看了一眼身旁的尹枝。尹枝正神情专注地看着银幕，似乎真的在看电影。
林月迟正要收回目光，黑暗中，尹枝放在扶手上的手忽然动了动，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她的手背。
林月迟的手指微微一缩，却没有躲开。
下一秒，尹枝的手便覆了上来。温热的掌心贴住了她的手背，停顿几秒后，尹枝将自己的手翻转至下方，手指穿过林月迟的指缝，一寸一寸地与她十指相扣。
林月迟的心跳就在这一握之间奇异地安定下来，尹枝慢慢地转过头，对上她的视线。银幕的光在她们眼里明明灭灭，她们就这样对望着，谁也没有先移开眼。那点从朋友到恋人之间微妙的尴尬，那些还未消散的生疏感，都在交握的手心里，被彼此的体温一点点熨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