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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雨夜惊寒(三)

装死人这个事,对她来说不算难。

曾几何时,在她最开始死而复生的那几世,没有经久累积的财富,没有到处云游积攒的见识,也还没有掌握那么多惊奇绝世的武功,她也只能在各种各样的世道下,艰难求生。

那其中,也不乏在乱世的战场上,或是在灾后的烬土上,装尸体的手段。

那些时候,她是为了活下去。

为了活下去,人却要装作已经死了,何尝不是一个笑话。

今日,却大有不同。

那时的她一定想不到,她竟然,也会有明明心已经死了,却还不得不继续活着,饱受煎熬的日子。

死,曾经是她最怕,也是这世间每个人最恐惧的终结。

如今,却仿佛成了她求而不得的解脱。

如果她能在活得最富足的那一世死去,死后便彻底消散,再也不用重新醒来,重新面对这周而复始、无趣至极的人间,她或许真的会感恩老天爷,给了她重活几世、改写命运的机会。

可原来世间最大的谎言,便是,“积点阴德”。

阴德,本该在阴间用,来兑得死后的福报。

可她死过那么多回,总算醒悟了,哪有什么阴间。

既然老天执意如此,连阎王都不肯收她,便怪不得她要继续留在这人间,“兴风作浪”了。

本来嘛,怎么活都是活,不折腾点事情做,她一想到几十年后人死了被埋了还要再活一遍,便觉得毫无盼头。

既然每次醒来之后,都要重新认识一遍这面目全非,又大体相似的人间,那不如每次闭眼之前,都先自己将它搅得天翻地覆看看。

“裴书宇!你眼盲心瞎,跟着那人,藐视君权、祸害朝纲,你们……你们就不怕天地报应吗?!”

晏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那二人仍然打得难舍难分,也一直隔着雨幕高声对话,越知初摩挲着手里冰凉而潮湿的石子,愈发有些不耐烦。

裴书宇果然毫不在意:“天地?报应?!哈哈哈哈哈哈……晏沉,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如此愚蠢!”

他一边说着,一边对着晏沉又是一个长刀横劈了过去,像是打得痛快起来了,大笑着又讥讽道:“睁开你的眼睛看看,这天下,这世道,哪有什么报应?!哪有?这里,早就不是你们晏家熟悉的北虞了!”

裴书宇这话,竟然听得越知初胸口骤然一闷。

他倒是清醒……

虽然自己也是个给裴氏卖命的猪脑子,可话却说得……直击要害。

报应……

呵,要真有报应,能让姬氏这样的人登上皇位?还一统了天下?

越知初冷冷地瞥了一眼头顶上漆黑无光的天。

一点夜光也看不见了,只剩下雨滴密集地砸下来,像是要把这大地砸成湖海,连绵不绝。

……

下这么久的雨,却冲不掉一丝,这天下间的丑恶、阴霾。

老天爷啊老天爷,你……真是屁用都没有。

她心底涌上一股恶心,终于忍不住冷笑出了声。

“什么人?!你——”

并且,在裴书宇发现她根本没死的一瞬间——

将手里的石子尽数甩了过去。

几乎不费吹灰之力,连眨眼的工夫都没有犹豫,她就干脆利落地,让那张聒噪的嘴,再也无法出声。

“呃、呃……咳……”

倒地的裴书宇还有一口气在,他的长刀已经在被石子击中的瞬间便脱手砸在了地面,兵器落地的“哐当”声,被完全掩盖在了雨声之中,雨滴频频砸在仍在震动的刀刃上,又激起阵阵水花。

他目眦欲裂地瞪着越知初的方向,双手不知所措地扣紧在自己的脖颈周围,疼痛姗姗来迟,他原本只是愣住的面容,在下一刻猛然变得狰狞起来,紧接着,便连再看向她的力气也没有了,裴书宇整个人躺在地上的积水中,整个人蜷成了一只大虾的模样,两腿抽搐着频繁蹬地,却在蹬起下一波水花四溅的同时,又重重地跌进漆黑的泥泞和雨水里。

他看起来,就如同一只陷入泥潭的蝼蚁。

晏沉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呆,可他很快便摆出防御的架势,警觉地对越知初发起质问:“你……你没死?!你究竟是何人?!有什么目的?!为何处心积虑,要置我晏家于死地?!”

他的模样看起来,与先前和裴书宇打斗时完全不同。

越知初眯起眸子用力分辨,好半晌才确信了他脸上那几分赴死的决绝。

赴死么?

有意思。

“怎么?知道自己命在旦夕,想临死前,再为你昏庸的陛下,传递些有用的情报?”

越知初当然是故意挑衅。

“你!大胆贼人!无论你是谁,今日你既在京畿重地犯下如此滔天罪行,你便是武艺高强,也必定插翅难逃!我晏沉今日,便与你这贼人拼了!”

他怒吼着就要攻过来,越知初不耐烦地用脚尖挑起裴书宇落在地上的长刀,随意地便用内力甩了过去,抵挡住晏沉这蓄力的一击。

“这倒稀奇,你不怕死?”

长刀被他用内力挡在胸前,二人便这样以内力对峙,越知初知道,先前他与裴书宇消耗了那么久,不可能还是她的对手。

所以,她故意引他继续说话。

“为国为民,死有何惧。”

晏沉目光坚毅,语气浩然,看越知初的眼神仿佛在看沙场上的敌军。

“哦?”

虚伪,极致的虚伪。

但他好像真信了。

越知初反问了一声之后,没等晏沉再接话,主动开口道:“那恐怕要让晏将军失望了。你,还没到死的时候。”

晏沉眉头一拧,还没来得及反应,那把长刀便突然卸了力,再次跌落在地,而同时,一击他甚至根本看不清来处和路子的拳风,忽然将他整个人往后狠狠击飞!

即便他已经用最快的反应,以双臂交叉护在了身前,仍然未能改变,整个人被重重砸在两丈之外的墙壁之上的结局。

他的背部撞在坚硬粗粝的石墙上,整个人又再狠狠摔落在地。

“咳……”

一口鲜血,立刻从他口中吐了出来。

即便竭力阻挡,脏腑仍然受到了巨大冲撞,内伤最是索命无痕,他知道,这一次的伤,比从前在战场上中了一两根冷箭时,还更严重。

难怪……

难怪方才只是一把石子,便让裴书宇倒地不起,话都说不出半个字,痛苦挣扎了几下之后,更是到如今连一点动静也没了。

怕不是……

已经死了。

晏沉忍住差点脱口而出的闷哼,不断用“决不能丢惠德公府的脸”来提醒自己,方才说出口的话,并非豪言壮语而已,而是早已成为家训,深深刻进了他的骨血里,将士征战沙场,生死早已不该成为心魔。

只是没想到,裴书宇和他,熬过了那么多大大小小的战事,甚至熬到了所谓的“天下一统”、“国泰民安”的如今,却双双败在了一个女子手里。

更讽刺的,是他们恐怕直到死了,甚至都不知道那人是谁。

虞国的天下……果然,是要乱了么?

晏沉心里的伤痛,远胜于身上的伤痛,他眸光黯淡,低下头,喘着粗气,不知怎么的……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和父亲,四海为家、戍边征战的前半生。

原来,到头来,莫说年少时的抱负和理想——保家卫国、造福百姓,就连自己能死而瞑目的心愿,都未能达成。

他死后,虞国百姓可会记得他?

还是,记恨他?

晏沉想抬眼去看看,此生都被自己认作宿敌的裴书宇。想再去祭奠一番,他们晏氏和裴氏,那刀光剑影的过往。

可是,眸光所及之处,只有无尽的雨,和茫茫的灰。

雨就像下不完了似的。

这虞国的天,就像破了个大窟窿似的。

迷离之际,他似乎听见了什么。

在雨中朦胧而迟缓,听不真切。

而直到,那一身黑色的人影走到了面前停住,激起了地上的水花扑向他狼狈的脸,他才发现,越知初蹲在了他身前——

她,随手扯下了遮面的黑布。

晏沉皱着眉睁大眼睛,用力昂着头,终于看清了那张青涩而平淡的面容。

她……是谁?

即便看到了“刺客”的脸,对于她的身份,晏沉也毫无头绪。他拼命回忆着这些年,可能得罪过的、缉拿过的……甚至,杀害过的一张张脸,试图从中寻得蛛丝马迹。

可他什么都联想不到。

他根本不认识她。

“你……”

他还是想用最后的力气问一问。

哪怕能用自己的命,给朝廷留下一丝线索也好。

“你想问,我,是,谁?”

越知初凑近了他,那幽暗中如同鬼魅一般的声音,听起来就像阎王座下的使者。

晏沉的呼吸沉重,没有说话。

“晏、菱……”

见他一副心如死灰等着咽气的模样,越知初只好用最攻心的话,来勾起他的生念。

果然,晏沉的眸子瞬时瞪大,就连原本捂在胸前的手,也用力捏成了拳,而后,“咳——”的一声,他再次吐出一大口血。

“你、你……”

他的眼眶通红,即使重伤到连说完一句话的力气也没有,更别提站起来或者对越知初动手,可他的眼神里,是越知初非常喜欢的杀意。

你敢动我女儿试试!

越知初想,如果是平常的他,大抵会这么说吧。

他的眼睛,就是这么说的。

越知初故意等到那满是防备、威胁、惊恐的情绪在他脸上一一浮现,这才笑着慢慢说了下去:“晏菱,她已经拜我为师了。你问我是谁,我应当算是……令爱的师父。便也,该算得是,贵府的上宾。”

晏沉咬着牙,眼里的凶狠没有褪去半分,他用尽浑身的力气,才断断续续地说:“放……放、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