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言自语完那句“来日方长”,林方晴才感觉自己正式开启了大学生活。
她拖着那只轮子已经有点不利索的旧行李箱,走向女生宿舍。
京舞女生宿舍楼有些年头了,用背顶开402寝室的门,一阵阴凉扑面而来。
水磨石地板刚刚拖过,湿拖布的味道夹杂着蚊香和六神花露水的味道,林方晴感觉一瞬间又从北京回到了霁州。
她的行李箱似有千斤重,轮子在门槛上卡了一下,一个室友走过来,两人协力才把箱子拖了进来。
林方晴抬头,对她说:“谢谢!”
却在视线撞上对方的那一瞬间,不由地放低了音量。
“不客气。”对方说。
林方晴感觉自己几乎要被她的美一口吞了。
“你好,我是林方晴。”
“我是邱兰亭。”
她是一个横平竖直的大大大美人,一双眼睛里却含着顾盼和拘谨。
林方晴一边收拾行李,一边又忍不住偷瞄了她好几眼。
正在整理床铺,另一位室友提着水桶和拖布从卫生间里走了出来。
见到林方晴,她先开口道:“室友你好,我叫钟灵春,广东来的。”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伸出一只手。
林方晴握住她的手说:“我叫林方晴,来自四川。”
一握手,林方晴发现,钟灵春不仅四肢奇长,就连手指都比她长出一截。
“你不介意我把地拖完吧?”她一边将拖把反复浸入水桶里,一边说道,“拖一拖地,寝室里能凉快点。”
林方晴忙点头:“辛苦啦。”
寝室里还有另外一个室友,她坐在书桌前看书,好像和整个寝室之间有一道结界。
林方晴笑、钟灵春洗拖布、邱兰亭挪箱子,都与她无关。
钟灵春向林方晴介绍:“这是迟夏语,上海来的。”
听到自己的名字,迟夏语才放下手中的书,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好。”她面无表情。
钟灵春像是一个大姐姐,收拾完自己的床铺,又忙前忙后打理公共空间。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打开灯,狭小的寝室干净整洁了许多。
四个女孩累得不行,草草洗漱完爬上床。
没一会儿,走廊的熄灯哨响了。
她们又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举着腿掰来掰去,床架子咯吱作响。
黑暗里有人叹气:“刚开学,气还没喘匀,明天就要进排练厅,我命怎么这么苦啊。”是钟灵春。
迟夏语的声音紧接着响起:“你们最好认真点,听说我们这届没有军训,开学第一关就是迎新晚会。”
林方晴不以为然:“咱们舞蹈生,还怕迎新晚会?不就是上台跳舞吗?”
迟夏语却说:“京舞有个传统,叫’喝台’。师哥师姐会坐在台下挑刺,跳得不好会被喝倒彩,历届都有新生当场哭出来的。”
她的话让寝室里瞬间安静了,只有林方晴小声问:“每一届都这样吗?”
迟夏语说:“倒也不是。听说两年前有个节目,台下不仅没喝倒彩,还全场起立鼓掌。”
这时,钟灵春来劲了:“对对对,金童玉女!我听过!”
林方晴问:“那是谁?”
“据说是编导系的宁海和古典舞系的姜曼。”
没料到会听到这个名字,林方晴在黑暗中拽紧了衣角。
钟灵春继续说:“那个宁海,是编导系的神。姜曼是他的御用女一号,除了她,宁海眼里没有别人。”
林方晴在心里暗想:真的吗?没有别人吗?
钟灵春的话把她的暗恋划进了一个错误的坐标。
闭上眼睛,脑子里又全是白天宁海远去的那个背影。
第二天,第一次走进京舞教室的林方晴,感觉自己就像是在做梦。
教室地面铺着青灰的地胶,上面布满了白色的划痕。墙是半截黄木,让林方晴联想到黄桃罐头。厚重的窗帘大开着,阳光洒进来,地胶波光粼粼。
把杆拖着长长的影子,教室的一角是一架钢琴,钢琴前坐着伴奏老师。
课前,等待上课的新生们在相互攀谈。
林方晴兴奋地在心里翻了无数个跟斗,却怯怯地站在把杆旁,默默压腿热身,竖起耳朵偷听大家都在聊些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这种紧张和陌生,很快被高强度训练所带来的疲惫取代。
京舞大一,每天都有记不完的动作。
以前同样的一套基训组合可以跳一个月,甚至一个学期。京舞,每周都在换新的。林方晴感到脑子和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
再加上迎新晚会的排练,难上加难。
古典舞系有一个大型群舞。像室友们那样大条件好的,自然而然地被排在了舞台的正中央。而林方晴,跳得再好,也只配“镶边”。
此外,寝室四人还和另外三个女同学有一个七人舞,林方晴也是配角。
不过,她比任何人都认真。她确信自己是块金子,只是还没有被发现罢了。
毕竟连宁海都说,她是个天才。
除了上课、排练,林方晴还开展了一项秘密任务:她要掌握宁海的行踪。
她装作漫不经心地出现在编导系的教室外,隔着窗户玻璃偷看他戴着棒球帽排舞;
她摸清了他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什么时候停在几号楼下;
在夜色的掩护下,她偷偷往他的车筐里放过几瓶矿泉水,然后转身就跑;
她记下了,他早上7点会第一次出现在食堂,点两个包子、两个水煮蛋、一杯牛奶。
在这个过程中,她也逐渐拼凑出了宁海在京舞的“真实身份”。
他确实不是什么“名师”,但也绝不是普通学长。
在编导系,他拥有独立排练厅使用特权。
各个舞种的大神,会为了上他的一部作品而争破头。
他的表情总是冷漠,但人缘并不差,身边总是围着一圈人。
林方晴自认为,她的潜伏天衣无缝。
直到有天晚上,宁海在排练厅落了单。
夜深人静,他头戴大耳机,手拿随身听,无声地在空气中比比划划。
他身上穿着黑色紧身背心,汗水顺着他小麦色的脖颈滑落。
林方晴在窗沿上,忍不住偷偷探出一个脑袋来,看呆了。
宁海的动作停了。
他摘下耳机,透过镜子看向窗户。
林方晴赶忙缩了下去,蹲坐在地上紧张地发抖。
一旁的门打开了,她听见宁海的声音说:“要看进来看”
他没有看她,重新走回了舞蹈室。
林方晴深吸一口气,从地上爬起来,对自己说:豁出去了!
她径直走向宁海。那幅气势汹汹的样子,让宁海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
林方晴在他面前站定,微微仰头,挑了挑眉,故作老练。
“宁海。”她直呼其名,“不叫老师了,我该叫你学长,还是师哥?”
这是林方晴苦思冥想,在心里排练过无数次,用来调戏宁海的一句话。每每想到,都红着脸嘴角上扬:这话一出口,什么样的冰山都得融化吧。
怎料,宁海听完这话,向前倾了倾身子,平视她的眼睛。
他的声音带着刚运动完的微哑:“你先叫声学长,我听听?”
林方晴的大脑瞬间死机。
这句话,她用来调戏他的话,竟被他还了回来。
她的笑容僵住了,显然,她没想好下步棋该怎么走。
他的呼吸触到她脸上,热热的。他的气息笼罩着她,明明是初秋,他的身上还是有一股冷香。
也不知是因为他的眼神,他的味道,还是他的话。
林方晴低下头,整个人烧得通红。
而后,宁海的笑深了半分。
他直起身子,转身捞起把杆上的毛巾,准备终结这场小女孩不自量力的闹剧。
林方晴却心一横,一把拽住他有些湿润的背心下摆。
“学长!”她仰起头,眼睛里泛起了水光,话卡在嗓子眼里,不知道从哪一句说起。
“**时……”她的声音在抖,“我最后悔的,就是没有在除夕夜那晚的舞蹈室里表白!”
说完这话,她像是突然又知道怕了似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宁海,我喜欢你。”
宁海的动作僵住了,下颌线缓缓绷紧。
过了一会儿,他侧了侧身,背心从她的手中滑走。
他的手探进她的裤兜。
林方晴不敢动。
他的手隔着布料碰了她的腿一下。
他抽出那台崭新的小灵通,快速按下自己的号码,然后塞回她手里。
他的温度烫进了林方晴的心里。
“林方晴,”他的声音不容置喙,“别把崇拜当喜欢。”
“我没你想的那么好。收起你这些心思,回去好好练功。”
说完,宁海转身大步走出排练厅。
脊背还是那样笔挺,脚步却越来越快。
林方晴握着那个存有他号码的小灵通,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宁海,你按号码的时候,手在抖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