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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入阵调

吴王在锦绫楼待了足足两个时辰,他离开之时,已是傍晚。火红的晚霞映满西边的天空,远山峰顶,有一群不知名的鸟儿飞过。

在吴王踉跄离去之后,锦绫楼中传出一阵弦乐之声,如泣如诉。是夜,楼顶起了大火,火势沿着楼壁蔓延,宫人营救不及,大火整整烧了一夜,锦绣楼台,不过须臾,便化为灰烬。

谢知悔是在睡梦中被王灵媛惊醒的,她一睁眼,就看到王灵媛讳莫如深的目光,那一霎那,便什么都明白了。她叹了口气,起身穿好衣裳,等待着即将响起的丧钟。

与此同时,昭庆殿幽闭了半个月的殿门,终于重新开启。

苗贵妃穿着受封时的礼服,画着一丝不苟的妆容,坐在象征着四妃之首尊位的鸾座上,静静地注视着一步一步走过来的圣康帝。

圣康帝孤身入殿,却还是有所顾忌,行至殿正中央的位置便停下了脚步,似乎在等着苗贵妃主动向他行礼,然而,恭敬了大半辈子的苗贵妃,在最后之际,并未如他所愿。

这一对相伴了几十年的帝妃,隔着半个殿宇,遥遥对峙。

最后,还是圣康帝先开了口,“听宫人说,你要见朕,现在朕来了,你究竟想要说什么?”

“吴王呢?”这是苗贵妃开口问的第一个问题。

圣康帝溢出一声冷笑,“你还有脸问你养出来的好儿子?”

“他是妾的儿子,却也是陛下的儿子。”苗贵妃平静无波的脸上忽然有了些许波澜,“若非陛下逼他,他何至于此?”

“朕逼他?朕何时逼过他?这一切难道不是他咎由自取?”

苗贵妃骤然从鸾座上起身,双眸之中燃着愤怒的火,她扬声质问道,“清河王死后,阿瑞就是陛下长子,可陛下为了防他,宁愿重用郑玄瑛这个女儿,也不愿给阿瑞机会,他整日被自己的妹妹压上一头,就连妾这个贵妃,也处处要看一个公主的脸色行事,陛下,你若当阿瑞是你的儿子,为何要这般对我们母子?!”

“清河王?什么清河王!郑玄玮早被朕废为了庶人,他为什么被废,你们母子,一点觉悟都没有吗?!”圣康帝加重了语气,“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有些东西,朕不给,你们就不能肖想!”

“没有给,就不能肖想,那陛下以为,让您引以为傲的,由您一手教导培养出来的那位监国公主,有没有肖想过您没有给她的东西呢?”苗贵妃缓缓走下鸾座,双眸一眨不眨地紧紧盯着圣康帝,“陛下,您真的就那么自信,郑玄瑛会从始至终,都听您的话吗?”

圣康帝眯起双眸,“你想说什么?”

苗贵妃停住脚步,抚摸着袖上的鸾鸟纹,说道,“陛下,这一回是妾没得手,若是妾得手了,您的孩子可就剩下了阿瑞一个。”

“这不就是你的计策吗?把朕的儿子杀的就剩一个,朕便是不想留他,也得留着他了。”

“可是陛下,您本来,也不止这几个儿子的,谁让他们都没有长大成人的机会呢?”苗贵妃盯着袖口的鸾鸟,发出了竦人的笑,“您说,公主殿下,知道您的那两个嫡子,是怎么死的吗?”

此时此刻,圣康帝才开始正视起苗贵妃,正视起今日这一场,他们之间的最后的谈话。

“您啊,惯会借刀杀人,从前的商氏是您的刀,后来的崔氏、沈氏也是您的刀,您用沈氏这把刀杀了那个有着商氏血脉的皇子,又用崔氏这把刀杀了沈皇后的儿子,结果呢,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两弓藏,您说,前车之鉴不远,郑玄瑛,她会乖乖坐以待毙吗?”苗贵妃说着说着,在圣康帝越来越狠厉的目光中放声大笑,“妾会在天上看着,看看郑玄瑛究竟是个什么下场,看看您花了十多年的心血才磨砺出的这把利器,是不是完全由您掌控,看看究竟您折了她,还是她折了您!”

“你疯了!”圣康帝呵斥道,“你真是疯了,疯得不像话,来人,来人!”

“陛下要叫人进来吗?好让他们听一听,他们的皇帝为了皇位为了自己,都做过什么丧尽天良的事吗?”

恰好这时,殿外响起了吕大监急切的声音,“陛下,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滚!让他们都滚远些!没有朕的令,谁都不许靠近主殿!”圣康帝嘶吼道。

殿外顿时陷入一片死寂,殿内,苗贵妃仍在嗤嗤地笑着,“陛下也会怕这些事传出去吗?也会怕天下人的悠悠之口吗?虎毒尚且不食子,您做都做了……”

“苗贵妃!”圣康帝咬牙切齿地指着她,“别忘了,吴王的命,还在朕的一念之间。”

“陛下放心,”苗贵妃施施然朝着圣康帝行了一个端庄有余恭敬不足的万福礼,“妾从未将那些事告诉过公主殿下,妾才不会告诉她呢,这些事,自然该由陛下您这位‘慈父’,在将她弃之不用之时,亲口让她知晓。”

圣康帝稍稍松了口气,重新恢复了刚进来时那副平静的模样,“死到临头,你也该聪明一回。”

“妾聪不聪明,得看陛下如何做。”苗贵妃忽然正色起来。

“你不过就是求朕留吴王一命罢了,这一点你可以放心,吴王亲手毒杀和妃和她腹中孽种,还一把火烧了锦绫楼,他能为自己恕罪做到这种地步,朕自然会饶恕他。”

苗贵妃却因为这番话而颤抖起来,“陛下你说什么?”

圣康帝终于又恢复了上位者的冷漠,他睨着贵妃,反问道,“哦?贵妃还未听说昨夜之事吗?”

“不,不,”苗贵妃意识到了不对劲,她疯狂的想要冲上来,圣康帝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做,后退了半步,苗贵妃没收到力道,顿时跌倒在地,当她想要爬起来时,却发现已经迟了,她的脖子上,架着一把利剑。

圣康帝站在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侍卫身后,冷冷地下达了命令,“留她全尸。”

“不,陛下,你不能这么对……”

然而,话未说完,鲜血就溅了一地。

吕大监正焦急地站在阶下等待,当闭合了许久的殿门终于开启时,他战战兢兢迎上去,“陛下,您没伤着吧?”

圣康帝头也不回地朝外走,“清理干净。”

“是。”

谢知悔等了一夜的丧钟,在第三日清晨才响起。她揉了揉熬得通红的双目,强撑着饮了半盏王灵媛熬制的醒神汤,梳洗了一番,换了一身素衣,来到院中候旨。

皇室接连死了两个皇妃,一个王妃还有一个皇子,外头的流言蜚语还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样,如何向天下人交代,全看即将发往内宫各处的御旨了。

然而,比丧报先一步到来的,是册封的诏书。

“董昭仪,接诏吧。”吕大监见谢知悔还愣着,叹了口气,有心卖她个人情,“昭仪娘子,除了淑妃娘娘,您就是后宫份位最高的娘子了,陛下有意让您操办丧礼,旨意明日就到,您,做好准备。”

“这……”谢知悔并不是很想接这封诏书。

按照那晚殿下透露的,晋封会在丧礼之后举行,而且是淑妃先晋封贵妃,徐昭容与周昭媛再晋德妃和贤妃,最后才是她晋封贵嫔,怎么如今和殿下预料的并不相同?谁先晋封谁候晋封,这其中的差别可大着呢?殿下绝不会不清楚,所以只会是陛下在没有同殿下商议的情况下自己做出的决定?那么,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

谢知悔站得笔直,一动不动,吕大监只当她高兴啥了,再度出声提醒,“娘子,还不赶紧谢恩。”

“妾,谢主隆恩。”谢知悔恭敬地跪地接招,在触及到诏书的那一刻,她抓着吕大监的衣袖低声问道,“不知册封礼,在何时?”

“娘子莫心急,”吕大监将王灵媛硬塞进他袖中的荷包往深处塞了塞,沉甸甸的分量让他的耐心高涨了几分,“娘子的好日子在后头呢,这昭仪的册封礼,不值一提。”

谢知悔心下有了猜测,追问道,“可是没有册封,便名不正言不顺,陛下不是属意让予操办丧礼吗?”

“陛下诏书都下了,怎么就名不正了?”

谢知悔急忙褪下腕间的玉镯交到吕大监手中,“求大监指点。”

吕大监掂量了一番,才说道,“娘子,宫中发生鼠疫,致使两位娘娘和小皇子都染病而亡,就连入宫给贵妃娘娘探病的安化王妃,也感染了受了牵连,可见这鼠疫凶险,您这场丧事不好办,陛下也知道您不好办,可若是您体体面面地办成了,别说昭仪之位,就连生了皇子的淑妃,也越不过您去啊。”吕大监直起身子,最后留下一句,“娘子好好思量思量奴的话吧。”

“连淑妃都越不过你?”郑玄瑛轻轻敲着手中的折扇,若有所思,“吕清,真的这么说的?”

谢知悔心急如焚,“是,殿下不是说妾会是淑妃吗?怎么听吕大监的意思,陛下有意让妾为贵妃?”

“贵妃不好吗?”郑玄瑛故意问道,“宫中再也不会有皇后了,贵妃就是后宫最尊贵的女人。”

“殿下!”谢知悔急得没收住声,“妾不是在同您说笑,那日您说去同陛下商议善后之事,陛下究竟是如何对您说的?他有没有告诉您要晋妾为贵妃?”

郑玄瑛搁下折扇,随手拿起案几上的一叠冬枣递过去,“新送进来的,尝尝?”

谢知悔试探着拿起一枚,“咔嚓”,咬了一小口,很甜。

她吃了,吃了以后呢?

郑玄瑛看出了她的疑惑,笑道,“日后你当了贵妃,有些东西就都在你的份例里了,日后也不必吾再寻什么由头和借口给你送去,倒是省了不少事,是也不是?”

谢知悔捏着剩下的半个冬枣,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可,贵妃这位置邪性得很……”

原是一句玩笑话,郑玄瑛却放在了心上,“这倒也是,连着两任贵妃都没什么好下场,照这么说来,四妃里头,没一个吉利的。”

“妾不是这个意思,妾的意思是,”谢知悔近前半步,担忧地问,“殿下真的,一点都不知吗?”

郑玄瑛收敛了笑意,回答,“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