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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百草折

过了九月,京城开始下雪,雪还下得并不小,连着两日,就将洛州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虽然过九进十便可算作冬日,可今岁的雪,委实下得早了些。四时之象一旦错序,就是天降异象。

圣康帝最怕听到的就是“天意示警”四个字,偏偏今岁又是个多事之年,一个月前江夏王和安化王妃同夜暴毙,群臣请奏彻查,可此事拖了一个月,未见分毫结果。

显然,圣康帝在犹豫,他在犹豫,“真相”该以什么面貌呈现在众人面前。他等得,但许多人等不得,其中最心急的,莫过于大将军沈伯齐。

沈伯齐连上三道奏疏,请求三司介入,而圣康帝却置之不理,郑玄瑛将此事告诉了谢知悔后,谢知悔暗中传信沈伯齐,稍稍透露自己被陷害之事,她言贵妃仍在其位,恐陛下念及旧情,一时心软,若是此事轻拿轻放,来日贵妃重掌六宫权,必定不会放过自己,因而她请求沈伯齐救自己于水火。

上阳宫中发生的变故被圣康帝瞒得密不透风,在谢知悔传信前,沈伯齐使尽浑身解数,却什么内情都谈听不到。他知道沈妙常暴毙前一日,曾与安化王一同入宫拜见过贵妃,因为沈妙常是受了他的指令入宫一探究竟的,在此之前,他埋伏在宫中的眼线曾传信给他,说董婕妤在从江夏王册封宴回折棠筑的路上,下落不明。

起初,沈伯齐不是没有怀疑过是谢知悔金蝉脱壳,但事情发展到最后,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而他在宫中的眼线将江夏王暴毙的消息传出来后,也消失的无影无踪。沈伯齐这才隐隐觉得,谢知悔失踪之事另有隐情,怕不就是与江夏王和沈妙常暴毙之事有关。

得了谢知悔的传信后,沈伯齐才囫囵知道了些许细节,虽然不是全部,但也足够令他心惊。比如,谢知悔说,那日她是在落霞湖边闻见一股香气后失去了神智的,等到醒来以后就在公主殿下的就日殿了;又比如,她这些日子一直都在就日殿,公主殿下严禁她离开就日殿,更严令任何人不得透露她的行踪;还比如,江夏王和安化王妃暴毙那夜,公主殿下才允许她回到折棠筑,而就在她回去以后没多久,陛下就封了昭庆殿和锦绫楼。在信的末尾,谢知悔还说,自己本想早些传信,可是不知怎么的,许多从前为她传信之人都不见了,她辗转多日才寻到了他埋伏在宫中采买之中的一个眼线,一个小内侍,替她捎信,更重要的是,她还在最后提了一句在宫中听到的传言,传言说,贵妃本欲毒死的,其实是安化王。

沈伯齐攥着密信,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倘若谢知悔没有欺骗他,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他自以为设计郑玄瑛,让她发现吴王和和妃之间的**,想要借郑玄瑛之手为安化王除去劲敌,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郑玄瑛却反过来将了他一军。

郑玄瑛长居宫中,怕是早就发觉了吴王和和妃之事,利用此事引得贵妃出手,将矛头直指储君之争。若是贵妃有能耐坐实董婕妤私通侍卫,便可给他们沈家盖上一顶妄图秽乱后宫混淆皇室血脉的罪名,安化王本就根基不稳,他们沈家一旦废了,安化王也就跟着废了。若是贵妃棋差一招,为保吴王,贵妃孤注一掷,她便能借贵妃的手铲除两个皇子,为了不让他出手打乱她的布局,郑玄瑛瞒着所有人提前回京,在他之前先下手为强,利用江夏王暴毙之事引出他在宫中的眼线并趁机清除,如此一来,占尽先机的,只有她郑玄瑛一个人。

沈伯齐越想越心惊,他觉得自己一直以来都小看了郑玄瑛,他以为郑玄瑛只是陛下为了平衡朝局而刻意打造的一把刀,无论郑玄瑛掀起怎样的风浪,都挣脱不了陛下的掌控,可如今看来,郑玄瑛可不是一把只由人掌控的利器。

也不知他们的皇帝陛下,有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沈伯齐思来想去,当即唤了手下进来,“去查一下传信的那个内侍何时再出宫采买,让他想办法向贵妃传一句话。”

夜半三更,就日殿中仍有微弱的烛光隐隐跃动。

郑玄瑛从案几后起身,微微舒展了一番筋骨,许殿正问道,“殿下可是要安歇了?”

郑玄瑛摇头,“吾要出去一趟。”

不多时,折棠筑中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一个“不速之客”。

谢知悔已经许久没有在夜半之时被悄然而至的郑玄瑛盯醒过,睡梦之中,她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正疑惑,就醒了。

一睁开双眸,恰与郑玄瑛四目相对。恍惚了好一阵,她才意识到郑玄瑛又翻了折棠筑的墙。

“殿下前些日子要求的事,妾已经如约传信给沈大将军了。”谢知悔猜测,郑玄瑛大约是为此事而来,“只是,妾并未收到回信。”

“嗯,你说的那个内侍,有人瞧见他今日去了昭庆殿。”

“昭庆殿?”谢知悔拥着被衾陷入思索,“沈伯齐去寻贵妃做什么?”

“之前你不是说,你有一事不明吗?”郑玄瑛问,“何事?”

这还是几日前的事情了,那时郑玄瑛让谢知悔给沈伯齐传信,给沈伯齐透露些变故细节,那时谢知悔就想不通郑玄瑛为何要这么做,以沈伯齐的疑心,见了她的信,必定会怀疑郑玄瑛是整场局的幕后之人,只是郑玄瑛并没有立刻为她解惑。

她以为自己不会再知道郑玄瑛的心思了,没想到郑玄瑛大半夜来寻她,竟是为了说这个?

“殿下今夜前来,还有其他吩咐吗?”

“无。”

回答得果断,令谢知悔反应不及。

“怎么?吾专程来给你解惑,你是自己想明白了,还是不想知道了?”

谢知悔的声音低了下去,“妾以为殿下不愿说。”

“现在愿意说了,你问。”

于是,谢知悔就问了,“殿下为何选择暴露自己?”

“借沈伯齐的手,给陛下提个醒。”

谢知悔有点跟不上郑玄瑛的思绪,或者说,她其实明白了,但不敢相信,“殿下的意思是,您故意让沈伯齐提醒陛下,这其中或许有您的手笔?”

“吾是想让沈伯齐提醒他,吾早已不是他手中那一柄完全由他掌控,可以供他随意驱使的利器了。”

“殿下,想让陛下对您生出忌惮之心?”

谢知悔顿时又糊涂了起来,“可这样,对殿下,会不会不大好?”

“他总会怀疑吾的,与其等着他怀疑,不若吾主动让他明白这一点,他意识到吾并不完全受控后,不过也是用他惯用的法子来对付吾,所谓此消彼长,这一年沈伯齐在前朝被吾压得太久了,也该让他抬头了。”

“殿下想韬光养晦?”

郑玄瑛笑了笑,问,“你觉得他会怎么处置吴王?”

“以陛下的性子,吴王不死,也得被幽禁。”

“吾既不想吴王死,也不想他被幽禁,陛下意识到吾今非昔比后,他一定会留下吴王。”

“安化王根基太浅,他要一个能制衡吾的皇子,就只有吴王了,当初贵妃蛊惑和妃为吴王杀江夏王,她自己又想要毒杀安化王,这般行径看似莽撞,但若成功,吴王可就是陛下膝下唯一皇子了,陛下就算再痛恨吴王与后妃私通,也得保他。”

“那么殿下留下吴王是想要?”

“为了北疆边境不起刀兵,陛下不会赐死和妃,可吴王就说不准了,只要和妃活着一日,吴王就会夜不能寐,他会担心陛下看到和妃就会想起他的罪行,所以于他而言,只有和妃死了,才最安全。”

谢知悔对朝局的见地并不如郑玄瑛这般透彻,但是和妃之死会引发怎样的后果,她还是能想到的,“和妃一死,北燕,怕会南下,可,可殿下,我大雍,眼下无将。”

“吴王为了活命,必定会全力以赴。”

“但倘若吴王不敌北燕呢?”谢知悔已经明白了郑玄瑛的意图,正因为明白,她才觉得,她此举实在冒险,“届时,山河烽烟四起,殿下,该如何面对大雍百姓呢?”

“你怪吾心狠?为了权势不择手段?甚至置百姓于不顾?”郑玄瑛的声音很平静,听上去没有任何质问之意,可就是听得谢知悔出了一身冷汗。

“妾,妾只是想让殿下三思,殿下,若是想要军权,或许,或许还有别的法子。”

“这是最快的法子。”

“殿下就这般自信吗?吴王不敌北燕,殿下从未有过上阵杀敌的经验,难道您就能打得过北燕吗?就算有吴王为您开路,凭吴王的才能,又能消耗北燕多少大军呢?”

“你很聪明,”郑玄瑛静静地看着谢知悔,“你看明白了,所以,阿筝,帮不帮吾?”

这是郑玄瑛头一次唤她“阿筝”,谢知悔很久很久没有听过什么人这样唤她了,郑玄瑛唤过她婕妤,唤过她小娘,也连名带姓地唤过她谢知悔,但这一回,她摒弃了所有的称呼,独独用“阿筝”唤她。

阿筝,是老师为她取的,而她的老师,是先帝崇庆三年的状元,出自三朝帝师之族,门生故吏,曾遍布朝野。

这样的人,连沈伯齐都舍不得杀他,都想着留下他,有朝一日或许能为自己所用,她早该想到的,郑玄瑛接受她的投效,根本不是因为她同沈伯齐之间的渊源,而是因为,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