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其为难自己,倒不如去为难郑玄瑛,于是,谢知悔在挣扎了两日后,决定走出闭院了两日的折棠筑,去就日殿寻郑玄瑛。
世事如何,真相如何,结局如何,不该只存于她的心中,也该让郑玄瑛知晓知晓。
可这回没了正大光明的理由,不能白日里去就日殿,便只能晚上去。这一去才知,郑玄瑛竟然出宫离京,代天子巡边去了。
巡边,非一两日不能还,而郑玄瑛竟然没有提前派丹若传话给她,果然有蹊跷。
谢知悔在棠林里头吹了会儿夜风,越发心烦意乱,决定沿着落霞湖边走一走。她此行没带王灵媛,而王灵媛这段时日似乎也忙的很,常常不见人影,这样也好,她还不打算让王灵媛知晓她已经与郑玄瑛结盟之事,之前是担心王灵媛知晓得太多于她自己不利,而今看来,幸而没向王灵媛透露实情,她和郑玄瑛的盟约怕是要一朝散了。
心事重重地穿过棠林,再走上一段就到了落霞湖,落霞湖边远近坐落着几座六角亭,亭檐上悬着灯笼,宫人正在点蜡烛。谢知悔往离自己最近的澄心亭走去,点灯的宫人见了她,先是一愣,继而恭声道,“婕妤安。”
“予随意走走,消消食,你们继续。”
宫人们朝她福了福,继续摘灯笼,点蜡烛,再将点亮的灯笼重新挂回檐下,这座亭子的灯笼点完了,她们再继续去点下一座亭子的灯笼。
宫人都离开后,谢知悔仍然站在廊下,茫然地望着万顷湖面。上阳宫中的水系不少,落霞湖乃其间第一大湖,此刻,湖面在明月的映照下发出的粼粼波光,晃了谢知悔的双眸。
她用力阖眸,又再次睁开,恍惚间,在月色之下看到了素质懵懂可怜的面庞。只是今日,哪怕亲耳从沈妙常口中听到那些话,她都不敢相信,素质已经不在了。她养育了素质三年,也是为了素质才来到这里,才卷入了这一场波诡云谲之中,若是素质不在了,她苦心经营,又在宫中勉励支撑这么久,究竟算什么?
想着想着,谢知悔开始埋怨起郑玄瑛来。
久闻公主殿下行事霸道,嚣张无情,她多次领教,却仍不长记性,总觉得她是长庆公主的妹妹,又是长庆公主照料着长大,该同长庆公主一般,是个温和良善之人,但是时至今日她才觉得自己忽略了一点,一个很重要的地方,那便是,长庆公主乃章宪商皇后抚养长大,而郑玄瑛却受今上圣康帝教养。
姊妹二人所学不同,所受教之人不同,又怎能以偏概全?是她大意了。
郑玄瑛,的确令她惊喜,却也更加令她心冷。
林叶在风中发出哗哗啦啦的声响,谢知悔似乎看够了月下的湖景,抱臂起身,打算往回走,可就在她即将转身时,远处似乎有身影闪过。
极为迅速,也极为短暂,谢知悔刚想要仔细去看,方才有身影闪过的地方,就只剩下了空荡荡的一片湖水。
或许是她的幻觉,或许只是尚宫居的宫人在点灯。
谢知悔摇了摇头,扶着廊柱走出澄心亭,刚走了几步远,脑中忽然有思绪划过,她迅速转身,重新望向对岸。
银波荡漾,被湖水簇拥的香榭独立于落霞湖之上,谢知悔瞪大双目仔细辨认,那是和妃的锦绫楼。
她重新环顾四周,万籁俱寂,风过无痕,片刻前还在点灯的宫人早已不在,她犹豫片刻,还是朝着湖对岸走去。
离开洛州后,郑玄瑛将羽林卫扔在后头,带着十余名侍从先行一步,快马加鞭一路向北,两日过去,他们终于抵达了晋州,晋州并非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朔州才是,可晋州在往朔州的必经之路上,郑玄瑛将此地当作了第一个休整之处。
晋州刺史刘昂年方五十,江南人士,是圣康帝一手提拔起来的人,此番郑玄瑛前往朔州从晋州借道,也是受了圣康帝的指令。
刘昂早先就得了公主殿下要过晋州的消息,算了算日子,觉得郑玄瑛差不多该到了,便穿了身便衣,乘坐了一辆不起眼的驴车,出城来迎。
二人在晋州城外二十里一处山脚下的庄子上相见。庄子独立在山脚下,前前后后全是荒野,好似话本里凭空出现的,能藏山精野怪的黑宅,郑玄瑛问了臣下好多遍,才确认就是这里。
什么地方?连个匾额都没有?
郑玄瑛翻身下马,给身后的侍卫长递去个眼神,侍卫长疾步上前敲响了庄子门。
咚咚咚咚,仅从声音上听,颇为年久失修。
郑玄瑛一手拿着马鞭,一手按在腰侧佩剑上,双目紧紧盯着紧闭的木门,过了好一会儿,门才从里头打开。门内走出个布衣老者,郑玄瑛上下打量了对方片刻,问道,“你是何人?”
“少主,请。”老者似乎耳朵不大灵光,并未听清郑玄瑛在说什么,侧开半个身子自顾自请她进去。
少主?
郑玄瑛从未听过这个称呼,往日里宫人唤她“殿下”“公主”,外出行事时也有唤她“主上”的,这还是头一回被人唤作“少主”。
这刘昂刘刺史,有意思。
谢知悔抬起脚步意欲跨过门槛,却被侍卫拦下了,“主上,形势不明,当谨慎些。”
正说着,门内又走过来一个人,此人身材颀长,五官很是普通,但是双眸明亮,神采奕奕,郑玄瑛看了一眼,便知他就是刘昂。
“少主总算来了,某恭候已久。”
郑玄瑛用马鞭挡开侍卫,径直入了庄子。
庄子外头其貌不扬,内里别有洞天。谈不上奢靡,但是却格外干净,郑玄瑛穿过长廊时指尖往廊柱上碰了一下,一点灰尘都没沾上。
山脚下的庄子能这般干净,看来刘昂提早派人清扫过,的确恭候她良久了。
郑玄瑛跟着刘昂穿过前院,来到后院。这庄子统共就前后两个院子,不算大,但是一路走来,该有的都有。
除了没有匾额。
每一间屋子,都没有匾额。
“少主,这里就是会客的地方,”刘昂打了个手势,立刻有仆从上前接过郑玄瑛手中的马鞭,仆从还要为郑玄瑛解下佩剑,却被刘昂制止,“少主的剑,可不能离身。”
郑玄瑛不以为意,解下佩剑交给仆从,“吾相信刘刺史,此地看着像黑宅,但是万不可能是个黑宅。”
“少主说笑了。”刘昂将郑玄瑛引进屋,亲手给她斟了杯茶奉上,“臣以茶代酒,恭祝少主此行顺利。”
郑玄瑛接过茶盏,却搁下不喝,“顺不顺利,眼下谁也说不准,”说完,重重叹了口气。
刘昂上道,急忙问询,“不知可是君上有密令?下臣能否为少主效劳一二?”
“密令嘛,”郑玄瑛指了指身后,“方才交给你的人了。效劳一二便罢了,刘刺史若能做好阿耶吩咐的事,便是给阿耶解了个心腹大患。”
刘昂听得云里雾里,“少主何时给过臣密令?”
郑玄瑛笑而不语,刘昂后知后觉,“莫非?”
马鞭被送到了刘昂手中,刘昂翻来覆去地仔细翻看,还是觉得这只是个普通马鞭,郑玄瑛好心提醒,“这可是和妃送给吾的。”
刘昂忽然一阵目眩,他难以置信,不死心地问,“听闻娘娘颇受盛宠。”
“何止盛宠,可谓专宠,”郑玄瑛笑道,“不过,那都是宫闱之事。”
望着郑玄瑛凉薄的笑,刘昂这才想起,大雍的长庆公主,郑玄瑛的阿姊,早就死在了北燕。
北燕与大雍,从开始就是不死不休的两方,并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女人,而改变立场。
“臣,明白了,臣必定全力以赴,助君上肃清北疆。”
郑玄瑛接着补充了一句,“沟通西域。”
对岸瞧着不远,可真要走过去,却要走不少路。
谢知悔走得快,路又长,走得双腿发软也不敢停下来,她嫌发髻上的步摇碍事,索性拔下步摇揣入袖中,也省得疾步行走时叮铃咣啷的,发出动静。
锦绫楼上灯火通明,可是水榭却被一片幽暗笼罩,谢知悔隐在树荫下观察许久,周遭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便又开始疑心是自己看错了,不死心地从树后钻出来,缓缓靠近水榭。
水榭虽在湖上,却有四围都有连廊,夜色越来也黑,谢知悔的胆子也跟着大了起来,她摸黑上了连廊,缓缓靠近。
周围一个看守的宫人都没有,加上又没有光亮,她开始相信此处无人,正欲转身,忽然闻见了一股奇特的香气。
这香气很怪异,甜的发腻,闻着让人极不舒服,且在香气窜来的那一刻,谢知悔脑子里突然一阵空白,她直觉这香气有异,立刻用帕子捂住了口鼻。
不管人影是真是假,水榭里有异已是事实。
是继续探查,还是另做打算?
谢知悔正在天人交战,这时,水榭里传出一声极轻的声音,她仔细辨认,却什么也辨不出。
这时,不远处传来急切的脚步声,谢知悔急忙钻到水榭后方。后方有一扇窗,眼下窗紧闭着,她试着朝内看,可里头也是漆黑一片。
以为终将一无所获,却在下一刻听到了人声,对方格外焦急,“娘娘,陛下命人来传召,这,王上,这……”
谢知悔心中惊骇,袖中步摇不自觉滑落,水榭中的声音静了一瞬,她暗道不到,急忙捡起步摇往反方向砸去,步摇“咚”一声落水,从屋内追出来的脚步声也向着步摇落水的方向去了,趁着他们还未反应过来,谢知悔急忙穿过连廊,躲进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