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纹哥，小龙总那边说有事，不来了。”胡捷低声说。
纹哥抬眼，扫了一圈底下黑压压一片站得整齐的队伍：“有事，什么事？”
胡捷“嗯”了一声，模样有点迟疑，但还是开了口：“听说昨晚又去红绿街了，喝得烂醉被人抬回来的。”
“老爷子知道吗？”
“没呢，龙总最近不在曼塔。”
大佛下，有人弯腰递来三根香给纹哥：“纹哥，小龙总不在，今天您主持。”接着朝底下大喊：“上香！拜佛！财源广进！”
纹哥接过香，站好，朝着那尊金光闪闪的大佛标准拜了三拜，插进香炉。胡捷搬来一大音箱，播放音乐，大概是什么励志的歌，让众人唱起来。柏舟想，这电诈园区跟他家附近的销售公司没什么两样，每天早上晨会、跳舞、演讲、洗脑，业绩至上，同样搞狼性文化这一套。不过后者最多丢脸，而前者要命。
“来来来，大家跟我一起念起来！大声点！”
胡捷在台上带头，底下众人没人敢不不开口。
“钱是好东西，能上天能入地，还能约美女，进了龙神园，跟着领导干，月月都能赚百万，全家幸福又心安……”
“诶不错不错，再大声一点！”
“钱是好东西，能上天能入地，还能约美女，进了龙神园，跟着领导干，月月都能赚百万，全家幸福又心安……”
有车在一旁停下，是辆大巴，上面印着曼塔人文风情的图案，柏舟看清车牌，是带自己来的那一辆。他皱了皱眉。车很快下了人，不是新猪仔，是那个将自己卖过来的蛇头——大巴车上的司机，胡捷的同伙。男人似乎脑袋挨了一棍，头顶一直往下淌血，被两个打手拖着走到了台前，跪着磕头求饶。
打手和胡捷交谈几句，胡捷又汇报给纹哥。在第三次洗脑宣言后，胡捷关掉了音乐，让底下人开工。柏舟低下头，退后，混在人群里快步离开。
坐下工位，隔着薄薄的布料，柏舟将胸前平安符握紧。
周全安在旁边问某个东西怎么操作，他怎么打不开了。
但他怎么问，柏舟就是不理他。周全安撇撇嘴，干脆自己捣鼓。
没人进门。
柏舟瞄了一眼门口，又等了两分钟，拿起手里话术本和客户资料，按下一串号码，拨通：“喂，您好，我是快递公司客服，您购买的商品因为质量问题，现在我们需要为您办理退款，现在方便收款吗——”
叮——
电话被挂断。
不是对面。
柏舟抬头，看着胡捷的脸：“怎么了捷哥？”
下一秒，他整个人都悬了起来，后脑勺朝下摔到了水泥地上，还没反应，肩膀又被狠踹上一脚，接着是肚子。最柔软的地方，整挨了十几脚。一直到他痛得呕吐出来酸水，对方才停住。胡捷蹲下来，拍拍他的脸：“我就说没看到你哭嘛，这次看到了。”
柏舟捂着肚子蜷缩着，眼前几乎一片晕眩，好半天才清醒一些，强撑着将头抬起来，在一圈围过来的人群里，找到胡捷：“捷，捷哥，怎么了——”
胡捷拍手，一具血乎刺啦的身体被丢到柏舟面前，众人尖叫起来，而柏舟瞪大眼，手肘撑低往后爬了好几步：“这，这是什么！”
胡捷笑了：“送你来的司机啊，这么快就不认识啦？”
“怎，怎么，是……”
“他啊，偷园区里的东西出去卖，被逮住了，你这样的大学生，应该很清楚吧，贩毒是违法的，所以我们帮忙把这种渣子给处理了。见义勇为。”胡捷嫌恶瞥了一眼那脑袋，啧了一声，“不过呢他也知道自己错了，为了将功补过，特意告诉我们一个秘密，你猜他说什么了？友情提示，跟你有关哦。”
“捷哥，”柏舟摇头，“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不明白？那我只能帮你动动脑子了。”
胡捷起身，从后腰扯下一黑色长直电棍，掂了掂，抓住把手，柏舟赶紧护住自己头，但下一秒有人打断：“何必呢，一小孩儿。”
柏舟大喘着气，从手肘间露出一只眼睛，十分钟前还站在大佛下的那个男人朝他走了过来，半蹲下，在他面前，距离不过半米，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似乎能轻易将他看穿。比胡捷更让人恐惧。
纹哥手指夹着烟，递进嘴里，吸了一口，在烟雾中指了指旁边那人：“他说你身份有问题，是假冒的，还给他塞钱了。”
“我，我没有。”柏舟喘着气，爬过去，拉住男人裤腿，“纹哥，您信我！”
“糙，纹哥也是你他妈能叫的！”胡捷又要过去，被纹哥挥挥手拦下了。
“一小孩儿你跟他计较什么。”
纹哥举起手，有人递给他一沓资料，他随手翻了翻：“你叫什么？柏舟。看起来是个好孩子。还是南城大学的，成绩不错啊。”
纹哥从兜里掏出个按键手机，按下一串号码，随意地丢给他，“来，给奶奶打个电话报个平安。”
“我——”
“不愿意？”
“愿意，愿意！”
柏舟颤抖着拿起那手机，咽了咽口水，摸上拨打键。还没按下，对面那文件就被猛地关上，他的手腕亦被握住，力度之大几乎能将他的骨骼捏断，“如果说错话，或者身份有误，你知道后果。”
人群围绕着他，目光似放大镜聚焦在他身上灼烧。
柏舟按下拨打键。
嘟——嘟——嘟——
手机被握得出了汗，柏舟却浑身凉透了。
没人接。挂断。
柏舟声音也抖起来：“纹总，再给我一次机会。”
对方不置可否。
柏舟再次回拨过去，三声后，接通了：“喂，谁啊。”
“奶奶，我是小舟。”
“啊，什么？”
全场吸一口凉气，诡异安静下来。
柏舟抬眼，看着纹哥，极力保持语气平稳：“奶奶，我是小舟。”
“哦，哦，小舟啊，你大声点，奶奶听不见。”
“好。你吃饭了吗？”
“吃了，煮了稀饭，还炒了菜呢。你什么时候回来啊，奶奶给你做你最喜欢的糖醋排骨。”
“快了，放假就回去。您好好的，我要上课了，先挂了。”
“诶，好好好。你好好的啊。”
“好。”
电话挂断。柏舟伸出手，将手机递回去。
纹哥笑了，拍拍他的脸：“乖孩子，真有孝心。”
他一瞬间心落地，但马上又提起。
“但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没告诉纹哥？”
柏舟从鼻腔呼一口气，扯着嘴角笑：“其实龙神园区很有名，我早就知道这里，我就是专门来这里挣钱的。反正读书出来也是上班，一个月三四千有什么意思，不如来这里挣大钱，给奶奶买新房子，所以我才给那个司机塞钱，让他带我来。纹总，我没有别的意思。”
胡捷在后面直跳脚：“纹哥，你不会信这小子的胡说八道吧，一看他就别有用心，这小白脸做什么不赚钱，在外面做个鸭子不更挣，至于来我们这儿？！”
柏舟想杀了胡捷的心都有了，眼见这事儿就要过去，偏偏咬着他不放，非要弄死他。一报还一报。等以后机会到他手里的时候，可别怪他心狠。
柏舟低下头，吸一口气，抬起脸，眼眶发了红，一幅可怜模样，冲着纹哥摇头：“我没有。”
纹哥站起来，望着柏舟，话是对胡捷说的：“那你说，怎么办？”
胡捷眼神阴狠起来，往地上哕了一口口水：“要我说，既然这小子说是来挣钱的，那就给他三天时间，要是他能挣到二十万，就证明他说的是真的，如果不能，就割腰子扔去难玢河！”
“那就听你的。”纹哥答应得很爽快，拍三下手，又摊开，“各位，热闹看够了吧，该工作了。”
众人火速散去。胡捷走来在他身上又补了一脚，“妈的小白脸，恶不恶心！还装可怜，老子不吃你那一套！我告诉你，今天就是第一天，你还有几个小时能活，自己算着点！”
柏舟捂着肚子，在水泥地上弯曲成虾子，等人走后，面朝着底缓了一口气，抬起袖子抹了一把汗水眼泪，试图爬起来，但腹部紧接传来剧痛。刚刚那几脚，怕是踢到了他的内脏。
周全安从人堆里冒出来，左右探看一眼发现胡捷走了后，小跑过来将他扶起来：“你没事儿吧？”
柏舟摇头，靠着周全安勉强站起，在坐下后，又立刻将周全安推开：“不用管我。”
“你刚被打得那么狠，我去给你接口水。”
“不用。你走。”
见面前的人犟得要死，周全安也没再说什么，回自己位置上打电话去了。
柏舟缓了缓，一分钟后，对照着资料上的电话，拨通：“你好，我是快递公司客服，您购买的商品因为质量问题，现在我们需要为您办理退款，现在方便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