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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琼花树下初见

“冶儿。”

一道声音从门口传来,沈冶抬眼,国主负手而立冲他笑笑。

“父亲!”

沈冶腾的翻身起来,把书丢在一边,满眼欢喜跑去扑进国主怀里。

国主一把将他抱起来在天上转了个圈,掂了掂,满意的点点头道:“嗯,长肉了,也长高了不少。”

“还没下雪,父亲怎么来观里了?”

“不下雪就不能来看你了?”国主点了点沈冶的鼻头,抱着他走到廊下,拉过垫子坐下:“为父惦记你们,来看看。”

“父亲已经见到大哥三哥了吗?”

“你母亲挂念着你,嘱咐我先来瞧瞧你,不必操心你哥哥们,等走前我再去看他们。”

沈冶小心观察着国主的脸色,并未看出生气的样子,心中松了口气,那父亲大概还不知道三哥受罚的事。

国主抬手摸摸沈冶的头顶,关心道:“听你师父讲,你现在日日待在这里,已经不跟着去作训场练功了?”

沈冶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舔舔嘴唇,犹豫道:“孩儿根骨弱,愈发跟不上师兄弟们,一是怕身子吃不消,二是怕拖大家后腿,才自请独自在云居修行。”

国主道:“自己在这里,可会孤单?”

沈冶摇摇头道:“不孤单的,孩儿喜欢清静,而且大哥和元夏得空了总会来陪孩儿聊天。”

国主道:“元夏确实是个好孩子,方才与你师父提起你独自在云居修行,这孩子怕的要命,还哆哆嗦嗦来同我讲你的好话,说你功课从未落下。”

“元夏是我的好朋友。”沈冶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国主轻轻笑了一下:“是吗,我们冶儿也有好朋友了。”

顿了一下道:“那父亲再给冶儿一个好朋友如何?”

沈冶想到沈若源提到的那个孩子,问:“是父亲今日带上山来那个孩子吗?”

国主忍俊不禁道:“若论起来,他还比你年长一岁,瞧。”

顺着国主指的方向,沈冶转头看去。

大门边,一道瘦小的身影局促的站在那,乱糟糟的头发盖着半张脸,抬头看了一眼就飞快低下头去,两只手紧紧攥着衣服下摆,露出来的胳膊和小腿虽然有不少伤疤,但能看出来皮肤很白。

国主冲门口招手道:“谢生,你过来。”

“是。”

被唤作谢生的小孩,立刻跑进来,在距离沈冶两三步的位置停下。

“陛、陛下,您喊我。”

谢生的声音很小,还有些颤抖,沈冶看着这个个子比自己还矮,身上还有很多伤的男孩,忍不住怀疑,他真不是被虐待了吗?

怎么能这么瘦。

国主道:“他叫谢生,以后就是你的伴读侍卫了。”

“侍卫?”沈冶怀疑自己的耳朵:“他比我还瘦还矮。”

谢生小声反驳道:“我瘦,但我不弱。”

国主道:“谢生,规矩。”

“……是!”

谢生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磕磕巴巴的请罪:“六、六殿下,恕罪,小的知错。”

听谢生自称小的,沈冶微微皱眉,但父亲在旁边,他没有多言。

国主道:“我在城外围猎时险些被邪物所伤,是这孩子救了我。别看他瘦小,力气却大得很,我瞧着是块好苗子,日后你们便一起读书一起修行,他还能保护你。”

“是。”

国主并未久留,又询问了许多沈冶功课方面的事,就离开云居。沈冶把国主送到石板路,依依不舍的原路返回。

通向后山的木桥下流水潺潺,四周林子里不断传来清脆的鸟鸣声,两人走在石子路上,时不时有几颗石子被鞋子带着咕噜咕噜滚跑。

谢生一路安静的跟在沈冶后面,一前一后回了云居。

沈冶发现他走谢生就走,他停谢生也停,一直保持四五步远。

沈冶忍无可忍,猛地停下,“你很怕我?”

谢生飞快地摇头,沈冶道:“那你离我那么远干嘛?”

谢生抓着衣服,低头不答。

“……”

两人站在门前面面相觑。

沈冶无奈,指了指门:“关门进来。”

“……是。”

沈冶走回树下,弯腰捡起书,谢生一言不发跟着他走,始终保持两步距离。

风过,花飘,叶落,安静,尴尬。

沈冶:“……”

谢生:“……”

沈冶不自在的摸摸鼻子,他已经习惯了独自生活,突然间多了个人陪他,他感觉有点……奇妙。

沈冶咳了一声,清嗓子道:“你抬起头来。”

谢生扑通一下跪下,吓了沈冶一跳:“你干嘛!”

谢生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小的……丑。”

沈冶皱眉纠正他:“你不要一口一个小的小的,在这里没有高低贵贱,我喊你名字,你也喊我名字就行。我姓沈,单名一个冶,冶炼的冶,你喊我沈冶就行了。你识字吗?”

谢生依旧低着头,先是摇摇头继而点点头:“小的不敢。小的识字。”

沈冶眉头皱的更深:“你这人怎么这么犟,日后你同我一起读书,总是这样自称小的,让旁人听去我会很为难。还有别动不动就跪下,你站着一声不吭,跪下倒是会说话了。”

“……是。”

谢生拍拍膝盖上的土站起来,但还是低着头,沈冶撇撇嘴,再次让他抬起头来,谢生又一次跪了下去。

沈冶眼角一抽:“……”

“六殿下,我……样貌丑陋,入不得、殿下的眼。”

受不了了!

沈冶“咵”的一把将书丢在一边,伸手掰着谢生的下巴,强制他抬起头来,另一只手一把将额前的头发撸到后面。

“……”

在掀开谢生头发前,沈冶心里其实已经想好一大段安慰谢生的话,毕竟以后要朝夕相处,虽然父亲说是给自己当侍卫的,但沈冶觉得自己大概做不到真拿谢生只当侍卫不当朋友。

但如果成为朋友,中间却横跨着这么深的沟壑,沈冶也做不到。与其等熟悉了不好开口,不如趁现在讲好。

他沈冶交朋友,可不是看脸的。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沈冶捧着真心准备换真心,却发现自己被骗了。

“骗子!”

沈冶一把推开谢生,谢生一屁股坐在地上。

“殿下……”

沈冶背过身去,伸手冲着大门一指:“你走,你不要当我侍卫了,我不和骗子当朋友。”

谢生一骨碌爬起来跪在地上:“殿下恕罪,小的、不敢骗殿下。”

说着腰弯得更深:“我的脸……不祥,不想殿下看。”

“狡辩!分明碧玉,何来不祥?”

沈冶更生气了,他刚才分明看清了谢生的脸。

明明!明明很好看……虽然有伤,但五官一打眼就能看出来是个俊的。

谢生一字一顿结巴的解释道:“法师说……男生女相、为不祥,会带来、灾祸。”

沈冶对这种话向来嗤之以鼻:“男生女相?那法师恐怕没怎么见过世面吧,你确实长得好看,但眉眼间哪有一点女子的俏丽?他们就是唬你。要按他们的话,这世间哪里还有美人容身之处。何况你从今以后跟着我,难不成要白布遮脸,一辈子都不让看到你的脸?”

谢生道:“可家乡……因此遭难,死了……很多人。”

听到这话,沈冶一愣,回头:“你家乡遭了什么难?”

谢生答:“水灾,大水淹了、村子。”

沈冶想起不久前师父讲的,南方多雨,常闹水灾,每每遭难必死伤惨重。

想到这些,沈冶眼神复杂的看向谢生。

如果经历天灾后存活下来的人,想到那个所谓法师的话,把灾难和谢生的脸联系在一起,将所经历的惨剧全都算在谢生头上……

“你……你先起来吧。”

沈冶伸手去拉谢生,撇撇嘴道:“以后不要动不动就跪,我不喜欢。”

“……是。”

沈冶从回廊拿了另一个垫子坐回树下,挪了挪给谢生腾了个位置,拍拍空着的垫子,示意他坐自己旁边来。

“殿下……”

谢生却不敢上前,沈冶立马失了耐心,一把将他拉过来,按着坐下:“我让你坐你就坐。”

“是——”

“别是了!我又没命令你什么。”

“可方才,殿下命我……”话还没说完,他发现沈冶瞪着他,默默闭上嘴。

“哼,记住了就好。还有,以后在外别喊我殿下,喊我名字就行,私下随你怎么喊。”

“……是。”

沈冶再次伸手撩开谢生的头发,歪了歪头,细细端详起这张脸。

除了有些饿脱相的病态,一打眼看去就是个美人。没错,就是美人。沈冶敢发誓,盛京找不到第二个比谢生还漂亮的,无论男女,都找不出来。

沈冶视线游走在谢生脸上,下颌、嘴唇、鼻梁、眉眼……视线最终定在谢生的眼睛上。

沈冶嘴巴张了张,微微愣住。

这双眼睛生的顶漂亮,眸子颜色浅浅的,像从前他同大哥一起玩的琉璃球般澄澈透亮。

“你怎么长得这么好看?”

沈冶情不自禁的问,谢生眸子猛地一颤,嘴巴动了动。

“……我……”

但沈冶似乎根本没想等他回答,沈冶已经移开视线,接着眉头再次皱起。

谢生脸上的皮肤很粗糙,还有不少小口子,能看出来他一路北上遭了多少罪。但即使如此,也难以掩盖这张俊颜。

一想到竟然有人说天灾是因为这张脸才降世,沈冶就忍不住发笑。

沈冶冷笑道:“你家乡遭难跟你长相有何关系,难不成你丑如夜叉,灾难就能消失?”

他再次看着谢生的眼睛:“你今后是我的人,是丑是美都是我的人,与他人何干,又关旁人何事。不要再妄自菲薄。”

说罢,沈冶松开谢生的脸,起身从自己衣襟上撕下一块布,谢生不解:“殿下?”

“闭嘴,安静坐好。”

“……是。”

沈冶走到谢生身后,轻轻拢起他的头发,简单捋了捋顺了一下,绑成一个高马尾。

“你家乡那群人才是不明事理的,遭了难不敢怨天,就把一切推给一个小孩承担,真不嫌丢脸。”

说着侧身弯腰,按着谢生的肩膀让他转过来,手指扒拉扒拉分开谢生额前的头发,将他整张脸露出来。

“嗯,好看。”

谢生嘴微微张开,眼神乱瞟,根本不敢看沈冶,连呼吸都在微微颤抖:“……”

沈冶双手捧着谢生的脸左看右看,对自己的手艺很是满意。

“这么好看一张脸不拿来看不就白瞎了吗,以后谁敢说你的脸不祥,我让父亲惩治他们。”

谢生愣愣的,就像个人偶般任由沈冶摆弄,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沈冶。

“不敢想象,父亲竟让你这样披头散发好几日。”说完发现谢生一直看自己:“做什么这样看我,以后每日跟在我身边必须束发,否则师父瞧见肯定骂你。”

谢生怔道:“师父?”

沈冶点点头:“明日我就带你去见师父,求他收你为徒,咱俩以后一起练功。你得赶快变厉害,不然空有一身力气没用,被欺负还是打不过。你以后可是我的人,被人欺负了岂不是很丢脸。”

谢生小心翼翼问:“我被欺负,会给、殿下丢人吗?”

“当然啊,你是我的人,你立功就是我立功,你丢人当然也是我丢人,荣辱与共知道吗。”

谢生立刻爬起来,并腿跪的板板正正,面向沈冶竖起三根手指:“谢生发誓,绝不给殿下丢人。”

沈冶摆摆手,拾起被他丢在一旁好久的书:“没人教过你吗,没能力的时候不要起誓,不过你有这个态度就很好了。”

“不。”

谢生却坚定的摇摇头,双手放回在膝盖上,郑重地冲沈冶道:“殿下,我……我是认真的,我一定……不给殿下丢人。我会努力练功,成……成为最强的人,一辈子……保护殿下。”

沈冶被他磕磕巴巴又正经的样子逗笑了,他还是第一次见一个人这么认真的发誓。

“谢生,你我才认识不到一柱香时间,你就要一辈子保护我?”

“是。”

“这里可是崇云观,皇家道观,神仙们可都听着呢,你发誓若是不遵守,小心被雷劈,我劝你收回。”

谢生摇摇头道:“不收回。”

沈冶来了兴趣,合上书,指了指身后靠着的树:“这是琼花树,是盟誓神树,你对着这棵树发誓我就信你。”

在沈冶的目光中,谢生起身,然后对着琼花树再次跪下,哐哐磕了三个头。

“此琼为证,大道在上,生誓死、守护殿下,天地同晓,至死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