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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鬼使神差的夜谈

回客栈的路上,沈行简一直在翻看袋中的折子,每一份都不同,有像这个人一样洋洋洒洒一篇描述灾情求救的,也有就短短一句求雨神大人降雨,并保证会好好供奉雨神的,但更多的只是一句求老天爷救命。

沈行简回到客栈,关门坐到桌边,手里又拿着最开始那个折子。

“无济世之力。”

沈行简心情有点复杂,心道:“凡人无济世之力才求助上天,甚至提出用自己的钱财寿命来交换。若他们知道,害他们经历这些的罪魁祸首,就可能藏在他们求助的上天,会是什么心情。”

忽然一阵风吹进来,沈行简的头发被这阵风吹起贴在脸上。沈行简捋了捋吹乱的头发,起身走到窗边,抬手欲关窗,却被窗下长街上叫卖的小贩吸引了注意力。

窗扇被支撑着大大开着,从这里往下看,正对着街对面一个卖鱼的小摊。说是小摊其实只有一块草席、一个竹筐和一个木盆。盆里的鱼扑腾的正欢,只听那小贩嗓音洪亮的吆喝着:“活青鱼!哎刚收网的渝**鱼!两百文一尾嘞!”

几嗓子下去就有人凑过来,蹲在木盆前询问道:“这都入秋了还有青鱼?”

小贩指着木盆道:“你自己看嘛,鱼就在这我还能骗人不成,刚打上来的,童叟无欺。”

“那你这两百文一尾也太贵了吧,我上次买才一百八十文。”

小贩抓起鱼打横了展示道:“您上次买也得看时候啊,现在都快入冬了,秋天青鱼多少见大家心里都有数吧,何况诸位看看我这尾个头多大,两百文不贵啦。”

此话一出,没人再质疑,看热闹的散去,剩下的人凑上前开始选鱼。

这一切沈行简都尽收眼底,渝**鱼是夏季鱼,夏天肥硕量大,但入了秋就不肯咬钩,极其少见难捕。那小贩给的价格确实不贵。不过……

沈行简关窗前又看了一眼那个鱼摊,从他这里看去,正好能看到小贩在杀鱼。那小贩体格壮硕,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江上打鱼的渔民。手臂粗壮,可他下按着的鱼最粗的地方几乎快赶上小贩的手臂粗。

沈行简微微蹙眉,放下支撑窗扇的木头,转身回去坐下,单手撑腮开始思考。

此时已经快入冬,虽然梁天阜地处南方,但白日里的温度也到了多添衣服的地步。青鱼是很怕冷的一种鱼,此时几乎都在江底觅食才对。若是钓上来的还能说运气好,但他刚才听得一清二楚,那小贩说是撒网上来的。而且……

沈行简想到什么,伸手捞过布袋,翻出地图,凭借记忆立刻找到两个地名。

梁天阜和钟离。

这两个城分别是泉邑国和凛丘国的国都,在地图上只隔着一座山。

沈行简卷起地图就出了门,一路询问来到了最近的码头。

码头边的集市正开着,沈行简跟着人流走进集市。两边都是顺着岸边一路排开木盆木桶,全是卖江货到小贩,每个摊位前都停留着不少人,蹲的、站的、踮脚往前挤了半个身子询价的,讨价声此起彼伏。不少没有摊位的小贩挑着扁担来回穿梭,敲着木瓢,吆喝着自己扁担里的鱼。

沈行简走到集市的尽头,转身进了一家茶楼,要了个顶层靠窗的角落位置。

江风裹挟着水汽往岸边吹来,明明已经快入冬了,江面上过往的船只依旧很多,岸边也停着大小不一的船,货船、客船、渔船挨挤在一起。

沈行简拿出温道吟给他的折子,里面明白记着近三年渝江从北到南每个国都的水位线变化。

沈行简正低头看着,旁边响起咚咚咚上楼的脚步声,沈行简抬头看去,是茶楼的伙计。

伙计端着茶走过来,道:“客官,您要的茶。”

“好,多谢。”

沈行简继续低头研究,前两年的每个月的变化微乎其微,但今年年初开始梁天阜的没变化,钟离的水位却从三月开始骤然下降。

沈行简想不通,蹙眉低声道:“就隔了一座山,为什么两地相差这么大?”

咚咚—咚咚—

再次传来上楼的脚步声,沈行简以为是自己要的餐食来了,头都没抬,道:“多谢,放桌上就好。”

“陛下要了什么?”

沈行简惊讶,“你怎么——”

抬眸时谢盛已经在他对面落座,看着沈行简,声音平淡道:“怎么找到你的?”

沈行简移开视线,继续低头看折子。谢盛也不打扰他,给自己倒了杯茶,一下下吹着吹气。

不知是不是太安静了,谢盛拿杯子的声音、倒茶的声音、吹气的声音、衣服布料摩擦的声音,都听的特别清楚。明明再正常不过的声音,沈行简却满脑子都是画面,折子上的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

这时,店里的伙计来送吃的,沈行简刚想道谢,谢盛已经开口了:“多谢,就这两个菜吗?”

伙计看了眼沈行简又看看谢盛,道:“是,客官只点了这些。”

沈行简看向谢盛,问:“我不知道你来,你想吃什么我再点。”

“不用,只是问问。”

谢盛示意伙计可以走了,把盘和碗都往沈行简面前端了一下,抽走他手中的折子放在自己这边,道:“别看了,先吃饭。”

想到谢盛是鬼不吃饭也行,沈行简就没强求,刚才他在天京就光喝了个水饱,下来又来回走了半天路,差点没给他饿死。

那本折子被谢盛垫在胳膊下,单手托腮看着沈行简,瞧他两筷子菜两筷子饭,吃的着急,问道:“天京的饭不管饱?”

沈行简夹菜的间隙看他一眼,道:“喝了一肚子茶,上哪饱去。明明是宴会,连个热菜都没有。”

谢盛转动着手中的杯子,道:“天京的宴席就是这样,先让你喝一肚子茶再上几道小菜,正常。不过你去参加的是莲池盛会,茶点过后的菜并不敷衍,陛下没吃到?”

“你怎么知——”沈行简的手一顿,把话就着米饭咽回去了,飞快的低下头:“我讨厌人多的地方,先走了。”

沈行简报复似的狠狠撕咬着嘴里的菜。一想到自己一下没忍住就拿酒泼了四个神官给谢盛出气,心里那股懊恼劲儿腾的在脸上炸红。

看沈行简抱着碗头越来越低,谢盛把他面前的茶杯添满,嘴角微微勾起:“陛下一会去哪?”

沈行简道:“回客栈睡觉。”

他累了。

这段日子他几乎脚不沾地,在河潍城待的几个月他不分日夜的救人发药、有空了就帮着百姓修缮房屋,几乎没睡过几个完整的觉。一直到现在,睡得最踏实的几晚竟然是和谢盛待着那几天。

沈行简本想捉到石变后就找个地方去住个三五日好好休息一下,结果石变没捉到不说,又遇上渝江的事。

对了,石变。

沈行简赶忙放下碗筷,方才走的急他竟然忘了问,不知灵越有没有抓到它。

正想拿玉灵镜,又停下了,心想:“一直也没听灵越提这个事,估计是没抓到。归根究底这是我的事,要是找灵越问了,依照他的性格肯定把这事揽下来。算了……石变那个见人就跑的性子,估计又在哪躲起来了,应该不会轻易伤人。等去北疆山看完再去找它吧。”想着,手又从袖子里抽出来,拿起杯子一饮而尽。

坐在对面的谢盛把他一系列动作尽收眼底:“怎么了?”

沈行简回神,摇摇头道:“没事。”

见他不想说,谢盛不再问,给沈行简又添了杯茶,忽然神色微凛,眼底闪过一抹愠色,起身要走。

沈行简一直偷偷看着谢盛,注意到他表情变化,以为谢盛是因为他说的话才要走,鬼使神差的伸手抓住谢盛的胳膊,谢盛和沈行简都是一愣。

沈行简嘴巴动了动,收回手:“你……你有事要去忙吗?”

谢盛视线追着沈行简缩回桌下的手,抬眸道:“嗯,有些事要处理。”

沈行简赶紧道:“那快去忙吧。”说完立刻转头看向窗外。

“……”

停了一下,他听到身后传来下楼的脚步声。沈行简回头,谢盛已经走了。看着空地,沈行简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他以为谢盛至少会说句话再走。

沈行简垂眸,杯子里是刚才谢盛给他倒的茶,一根茶叶在上面缓缓的打转了几圈,慢慢沉了下去。

谢盛是真的有事要忙还是……不想继续和他待在一起?

沈行简拿起那杯茶一饮而尽,离开茶楼。

回到客栈,沈行简连鞋都没来得及脱,合着衣裳沾床就睡过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太累了,他这一觉睡得很沉,迷迷糊糊睁眼时,屋内已经一片昏暗。他睡了这么久吗?天都黑了。

沈行简叹气,睡了这一觉不仅没缓过来,还睡的头疼。刚想抬手揉揉脑袋,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抚上他的额头,沈行简瞬间清醒。

这只手很凉,手的主人没有说话,只是一下一下轻轻帮他按摩着。沈行简心头一动,他以为谢盛下午一声不吭的走,不会再来找他了。

“……你怎么在这?”

“陛下在这。”

“你不是有事走了吗?”

“忙完了。”

谢盛一边说话,手一边也没停。他的手很凉,按摩着很舒服,不知他是不是用了法力,头上的困乏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冰冰凉凉的清爽。

沈行简一下想到那日在幻境里,也是这样一只手给他边按摩边用法力安抚。那天果然不是幻觉。

沈行简心情一下很好,轻轻拍了拍谢盛的手:“我好了,不用按了。”说罢想坐起来,又被谢盛按了回去:“再躺会。”

他已经躺了一下午了啊,关键是他现在饿了。沈行简找了个理由,道:“你身上太凉了。”

身后的胸膛贴过来,死死压着他动弹不得,放在沈行简腰上的手稍微用力按住他:“很快就不凉了,再躺会。”

“……”沈行简心中叹气,算了,躺就躺会吧。

不过,怎么感觉谢盛说话这么疲惫?沈行简突然想起在盛会上那些神官们的话,瞬间全灭百余人。又想到下午谢盛离开的匆忙。

“是不是有人来找你麻烦了?”

身后忽然传来平缓的呼吸声,环着他的身体也逐渐有了体温,谢盛“嗯”了一声:“来了几只讨厌的虫子。”

谢盛说的很轻松,可沈行简知道不可能只是几个人那么简单。那百来号人都被杀了,第二次来的人只会多不会少。

但是见谢盛没多说,沈行简只是“哦”了一声,也没再多问。

其实,这些年沈行简也听过不少关于靖朔剑的消息。

不知道是谁先传出来的,说玄朔将军的宝剑是神山仙脉上千年才出一块的精铁所炼制,是上上上等的极品绝世珍宝,用来修炼会大大提升功力,甚至拿到剑能直接飞升成神,自此仙门各派就开始满天下寻找。

一百年前,有人不知用什么办法找到了谢盛的藏身之所。自那之后,各门派一批又一批的修仙之人仿佛不要命似的去抢夺。

正想着,就听到谢盛道:“陛下不问我做了什么?”

沈行简反问:“问什么?”

“我对那些人做了什么。”

沈行简侧躺了半天,整个手臂都麻了,翻身换了个姿势,枕着自己的胳膊和谢盛面对面,平淡的讲了自己所闻:“我听说了,你瞬间灭掉百余人,连尸骨都没留下。”

谢盛的呼吸声消失了,良久,再次开口:“陛下怎么看?”

感觉到谢盛身体变凉,沈行简翻了个身平躺,看着上面的床帘,如实说道:“我没什么看法。你向来不是滥杀之人,如果不是被惹恼了肯定不会动手。而且人都成灰了,还问这些做甚,难道我说不看好你的行为,你就能让他们都活过来吗?”

谢盛缓缓翻身,也平躺着,追问道:“不觉得我残忍吗?”

沈行简道:“没觉得,他们明知道自己打不过你,所以才集结那么多人,摆明了奔着杀你夺剑来的。他们都来要你命了,你放过他们我才觉得你有病。”

谢盛噗嗤轻笑了一声,沈行简不解的扭头看他:“笑什么?”

谁知谢盛不答,坐起身来,笑得更换,肩膀一个劲的抖。看他一耸一耸的背影,沈行简愣了一下,转而一股羞愤感冲上头顶。

沈行简狠狠拉过被子翻过身去:“笑个屁!”

骂完,沈行简就后悔了,他今天到底是怎么了?先是当着那么多神官甚至帝君的面,泼了神官一身酒,现在又骂了谢盛。他已经很久没这样失控过了。

沈行简把自己闷在被子里,在心里不断默念:“定神,定神,定神。”

忽然,被子被掀开一角,谢盛的声音传来,道:“陛下生气了?”

“……没有。”

“我不是笑陛下。”谢盛顿了顿,道:“我是笑自己。”

沈行简没回头,也没吱声。笑自己?

他在等着,可谢盛却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伸手,轻轻环住沈行简,头也凑过来抵着沈行简的肩膀。

“陛下。”

“……嗯?”

“再陪我躺会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