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在除夕那场烟火之后，过得越来越快。
开学那天，天气已经没有那么冷了。阳光照在教学楼的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校园里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返校的学生，有人抱怨作业没写完，有人兴奋地分享假期见闻，有人已经捧着单词本在排队。
奚青野在校门口那棵梧桐树下站了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过了几分钟，纪星垂从街角走过来，穿着那件黑色的羽绒服，围着除夕夜围过的那条深灰色围巾。
他看到奚青野，脚步顿了顿，然后走过来。
“等很久了？”
“刚到。”
纪星垂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把他被风吹乱的头发拨了一下。动作很轻，很快，然后收回手。
“走吧。”
他们并肩走进校门。穿过操场的时候，人多了起来，纪星垂走在靠外的那一侧，替他挡着来来往往的人。那只手自然地垂着，手背偶尔碰到奚青野的手背，温热的一小块。
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周宇看到他们一起进来，眼神在他们之间转了一圈，然后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奚哥，你们俩最近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周宇看看他，又看看已经坐下的纪星垂，缩了缩脖子：“没什么，没什么。”
奚青野笑了笑，没解释。
他走到最后一排，在靠窗的位子坐下。纪星垂已经在旁边了，正从书包里往外拿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那层惯常的苍白照得暖了一些。
“寒假作业最后那道大题，”奚青野凑过去一点，“你做了吗？”
“做了。”
“教教我，我卡在第三问。”
纪星垂侧过头看他，看了两秒，然后把手伸到桌下，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
“下课教你。”
奚青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开学第一周，黑板上的倒计时换成了“距离高考还有118天”。
数字一天天变小，空气里的紧张感一天天变浓。老师的语速更快，试卷更厚，晚自习延长到十点。每个人都像上紧的发条，一刻不停地转着。
但那个靠窗的角落，始终维持着一种奇异的宁静。
课间的时候，奚青野做完一套选择题，抬起头揉眼睛。纪星垂正在旁边看错题本，眉头微微蹙着。阳光把他的睫毛照成淡金色，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阴影。
奚青野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出手，用笔杆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纪星垂抬起头。
“累了？”他问。
“嗯。”
纪星垂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把椅子往他那边挪了一点，肩膀靠过来。
“休息五分钟。”
他的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教室里很吵，但这一个小角落很安静。
奚青野把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那只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拇指在手背上轻轻摩挲。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那天午休，他们又去了器材室。
门推开的时候，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松香，旧纸张，还有阳光的味道。那架旧钢琴还在角落里，盖着深色的绒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空气里的灰尘照成金色的星屑。
纪星垂走到钢琴前，掀开绒布，在琴凳上坐下。
他没有弹完整的曲子，只是随手弹了几个零散的和弦。音符一个一个落下来，像雨滴，又像叹息。
奚青野靠在窗边，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层苍白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他的睫毛微微垂着，随着手指的动作轻轻颤动。
弹着弹着，纪星垂停下来。他转过头，看向奚青野。
“过来。”
奚青野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纪星垂看着他，伸出手，拉住他的手腕，把他拉近了一点。近到两个人的腿几乎贴在一起。
他仰起头，看着奚青野。
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光里。那双黑眸里有光，有水光，有自己的倒影。
奚青野低下头。
那个吻很轻，带着钢琴键上残留的凉意，和他嘴唇本身的温度。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说话。
纪星垂的额头抵着他，呼吸有点乱。
“还有一百一十五天。”他说。
奚青野知道他在说什么。
“嗯。”
“考完就好了。”
“好什么？”
纪星垂抬起眼看他。那双眼睛里有很柔的光，还有一点别的东西，很深。
“好到可以天天这样。”
奚青野看着他，笑了。
“那快点考完。”
纪星垂也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那天下午上课的时候，奚青野发现自己总是不自觉地看向旁边。纪星垂在认真听课，笔尖在笔记本上移动，侧脸专注。偶尔他会察觉到他的目光，侧过头看他一眼，然后继续听课。但桌下那只手会伸过来，轻轻碰一下他的手背，又收回去。
很小很小的动作，但每一次都让奚青野心口涌起一阵温热。
晚自习下课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半了。校园里很安静，只有路灯亮着，把路边的雪堆照成暖黄色。
他们并肩往校门口走。纪星垂送他去公交站，已经成了习惯。
车站没什么人，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他们站在灯下，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末班车。
“还有一百一十四天。”纪星垂忽然说。
奚青野转过头看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亮亮的。他看着奚青野，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他校服领子整理了一下。
“冷吗？”
“不冷。”
纪星垂没说话，只是把他羽绒服的拉链往上拉了拉。
车从远处开来，车灯刺破夜色。
纪星垂的手从他领口收回来，退后一步。
“上车吧。”
奚青野看着他，没动。
“纪星垂。”
他抬头。
“一百一十四天后，”奚青野说，“第一个想看的人是你。”
纪星垂愣了一下。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很淡，但奚青野看到了。
“好。”
车已经到站了，门打开着。奚青野上了车，隔着窗户看他。
他还站在原地，站在那盏路灯下，望着这辆车。车启动，那个身影越来越远，变成一个模糊的剪影。
手机震了一下。
奚青野拿出来看，是一张照片。路灯下的雪地，两串并排的脚印，一直延伸到画面边缘。下面是一行字：
我也是。
奚青野看着那张照片，笑了。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靠着车窗，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色。
还有一百一十四天。
还有无数个这样的夜晚，无数条这样的消息，无数个这样的瞬间。
他想，快了。
真的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