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高三上学期已经走到了尾巴。
教室里暖气开得很足，窗户上凝着一层白茫茫的水雾。有人在上面写字，画鬼脸，写完了又被热气蒸掉，留下一道道水痕。后排靠窗的位置，水雾被擦出一小块透明，能看见外面纷纷扬扬的雪。
奚青野做完一套理综，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他侧过头，纪星垂还在做题，眉头微微蹙着，笔尖在草稿纸上快速移动。阳光从那一小块透明的地方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那层惯常的苍白照得暖了一些。
奚青野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纪星垂的笔顿了顿，抬起头。
“累了？”他问。
“嗯。”奚青野靠在椅背上，“脑子转不动了。”
纪星垂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放下笔，把椅子往他那边挪了挪，肩膀靠过来。
“休息十分钟。”
他的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课间的教室里很吵，但这一小块地方很安静。
奚青野把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那只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拇指在手背上轻轻摩挲。
窗外，雪还在下。
一模的成绩在一月初公布。奚青野考了628分，比上次又进步了十几分。他盯着成绩单看了很久，然后转头看向旁边。
纪星垂也刚看完自己的成绩单，正把它折起来，收进那个蓝色的文具袋里。察觉到奚青野的目光，他侧过头。
“628。”奚青野说，声音有点飘，“我是不是在做梦？”
纪星垂看着他，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不是梦。”他说，“你做到了。”
奚青野还想说什么，桌下的手已经被握住了。那只手握得很紧，温热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忽然明白了。纪星垂比他更高兴。他只是不说。
那天晚上，纪星垂送他到公交站。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路灯把雪地照得发亮，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车还没来。他们站在灯下，并肩看着空荡荡的马路。
“还有五个月。”奚青野说。
“嗯。”
“考完就好了。”
纪星垂转过头看他。灯光落在他眼睛里，把那片黑色照得很亮。
“考完以后，”他说，“想去哪？”
奚青野想了想：“海边吧。长这么大还没看过海。”
纪星垂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把奚青野羽绒服的拉链往上拉了拉，拉到最上面，遮住了一小截脖子。
“冷。”他说。
奚青野看着他，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看着他垂下的睫毛，心口涌起一股温热。
车从远处开来，车灯刺破夜色。
纪星垂松开手，退后一步。
“上车吧。”
奚青野看着他，没动。
“纪星垂。”
他抬头。
“考完以后，”奚青野说，“一起去看海。”
纪星垂愣了一下。然后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好。”
奚青野上了车，隔着窗户看他。他还站在原地，站在那盏路灯下，站在薄薄的雪地里。车启动，那个身影越来越远，变成一个模糊的剪影。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纪星垂的消息：
628分，进步奖。
下面是一张照片。路灯下的雪地，两串并排的脚印，一直延伸到画面边缘。
奚青野看着那张照片，笑了。
他回：奖励呢？
这次回复来得慢一些。
下次补。
奚青野把手机贴在胸口，靠着车窗，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色。
还有五个月。还有一百多天。
他想，快了。
期末考前那个周末，奚青野去了纪星垂家。
他妈妈的精神比以前好多了，看到他来，笑着招呼他坐，还给他切了一盘水果。坐了一会儿她就回房间了，把客厅留给他们两个。
茶几上摊着数学卷子和草稿纸，暖气片嘶嘶地响，窗外是灰白色的冬日下午。奚青野做完一道大题，抬起头，发现纪星垂正看着他。
“怎么了？”
纪星垂没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把他嘴角那点铅笔灰蹭掉，然后收回手，继续低头做题。
奚青野看着他，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忽然不想做题了。
他放下笔，靠在沙发上。
“纪星垂。”
“嗯？”
“你刚才是不是想亲我？”
纪星垂的笔顿了顿。他没抬头，但耳根那抹红迅速蔓延到脸颊。
“……没有。”
“有。”
奚青野凑过去一点，近到能看清他颤动的睫毛。
“现在呢？”
纪星垂终于抬起头。他看着奚青野，看着他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托住他的后颈，把他拉近。
那个吻很轻，像一片落在手心的雪。分开的时候，奚青野的呼吸有点乱，但他在笑。
“奖励收到了。”他说。
纪星垂看着他，那双黑眸里有光，有水光，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还不够。”他说。
然后他又低下头。
那天下午，数学卷子没做完。
但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