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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芜蝉

晨光熹微,雨霁天青。

舒月灵巧的手指在宋清徵如墨的发间翻飞,不多时,便绾成一对精致的双蟠髻,珠光在乌发间若隐若现。

宋清徵凝望镜中,目光落在新衣上那些蜷曲的海棠纹样——银红丝线在日光下流转,花蕊如钩,每一处转折都透着精心算计。

她神色淡然,将案上两只瓷瓶收入袖中。素手轻拂衣摆,起身向外走去。

芙云与舒月紧随其后,主仆三人来到了宴客的正厅。

厅内已是觥筹交错。一道云母屏风立在堂中,将男女宾客悄然分隔。

屏风这侧,宋清兰正执杯浅酌,眼角余光却不时瞥向屏风另一侧。

“表姐……”柳如绚怯生生地望着她,手里已攥住衣袖,“我想去瞧瞧姑母……”

宋清兰漫不经心地啜了口果酿,眼皮也未抬一下:“绚儿莫闹,你姑母病着,改日再去罢。”

她语气是敷衍的,眉宇间凝着一丝明显的烦闷。

宋清徵寻了个空位坐下,身形微动间,宽大袖摆不经意拂过邻座,只听“哗啦”一声,桌案上杯盏倾倒,围坐的姑娘们低呼着,纷纷起身避让。

“呀!徵姐姐……”柳如绚抬起小脸,眸中掠过一丝讶异。

宋清徵连忙站起,手中已多了两条缀着栀子银铃的碧色发带,诚恳地致歉:“对不住,绚妹妹,弄湿了你的袖子。这个给妹妹压惊可好?”

“唰——”

“谁稀罕你这劳什子!”一声饱含怒气的低斥骤然响起。

宋清兰猛地将柳如绚拽离座位,她直截瞪过来一个白眼,即刻就领着人疾步向外走去。

那被扯落的发带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带起一串凌乱刺耳的铃音,歉意便虚虚碎在地上。

余下众人面面相觑,待丫鬟收拾停当重新落座,尴尬的气氛仍凝滞在席间。

宋清徵牵出抹赧然的笑意,向在座的姑娘一一颔首后,又淡然盯一眼舒月。

舒月会意而走。

“宋三姑娘这身海棠绣当真别致,”一只纤纤玉指攀上她的肘弯,女子的目光灼灼落在她的裙裾上,“这针脚,莫不是出自‘尺素轩’的手笔?”

眼前的女子是学士府祝家的长女——祝寰。

祝寰的话音刚落,五六道视线便齐刷刷向她聚焦过来。

“是我大姐姐亲手所绣。”她话音方落,众人脸上皆浮起惊异之色。

宋家深居简出的大姑娘,于她们而言,近乎一个缥缈的传闻。

祝寰心直口快:“那今日,怎不见她来?”

“大姐姐此刻在后花园待客。不若等宴罢,我为诸位引见?”宋清徵含笑应答。

……

后花园里,宋清芜正倚着栏杆静候玉香。

她一身竹青色绣荷花的百褶高腰襦裙,头上只点缀了几朵素雅的绒花,甚是简秀。

信阳侯府的卢世子,饮了不到三杯酒,脚步已显虚浮,被身边的长随搀扶着,摇摇晃晃地闯了进来。

“他是何人,怎地跑到这里来了?”一位穿着鹅黄衣衫的少女小声嘀咕。

卢音抬起半阖的眼皮,原本如玉的面容此刻显出几分轻佻,他眼中似有火苗跳动,手指险些就要碰到宋清芜的肩头。

宋清芜连忙侧身避开,气恼地对一旁的家丁道:“杵着作甚,还不快将贵客请下去歇息?”

家丁立刻应声,引着卢音的长随离去。

柳如绚在客房换好衣裳出来,却寻不见宋清兰踪影。

她疑惑地问守门丫鬟:“我表姐呢?”丫鬟摇头不知,只得领她再回正厅。

宋清徵用了七分饱,残席已撤,换上时令鲜果与香茗。

席间或谈钗环衣裳,或低语闺中密事。

柳如绚张望一圈,神色惶惶地坐下。

“徵姐姐,你可看见我表姐了么?”宋清徵眼帘微垂,只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午后日光煦暖,众人用罢茶点便各自寻乐。长辈多往二楼听戏,小辈们三三两两在园中游赏,男宾则移步前院。

宋清兰依旧杳无踪迹,柳如绚只得跟在她身侧,小脸上难掩焦灼。

正此时,一个婆子近前低声禀道:“三姑娘,老夫人请您过去说话。”

她刚要举步,衣袖却被紧紧攥住。

侧目一看,柳如绚眼神慌乱,带着恳求:“徵姐姐,我……我想去前院……”

这个时候去前院做什么?

宋清徵眼中疑色顿生。

“姐姐带我去可好?……”那温糯的恳求声令人心软。

她看了看传话婆子,只得吩咐:“替我回禀祖母,两刻钟后我便到。”

婆子匆匆去了。

柳如绚悄悄拉住她的手,低声解释:“对不住徵姐姐,兰表姐久不归来,此事不便惊动母亲,才想着去寻兄长……”

她眉头微动,不再多言,领着柳如绚快步走向垂花门。

芙云打点好守门婆子,不多时,便见到了柳惟恒。

柳如绚面露雀跃,上前抱住兄长胳膊,踮脚凑近耳语。

宋清徵见状欲转身离去,却被柳惟恒出声唤住——

“劳烦三姑娘照应舍妹。若有失礼处,柳某在此赔罪。”

两世光阴流转,这是她头一次与这位“京中谪郎”言语相接。

那件“披风”的疑窦只在心间掠过一瞬,便沉入更深的思量——此刻旧事重提,无异于提醒那点早已两清的瓜葛。

她不能,也不愿。

重活一世的人,看得比谁都分明:他是太傅府嫡长子、是柳氏一族寄予厚望的继承人、更是宋清兰倾心多年的“良配”。但凡沾染半分,便是引火焚身。

可她终究欠他一条性命。

何况……前日布下的棋局已行至中盘——那枚“铜钱”既已悬出,宋清芜的谋划想必已在暗处铺展……

思绪飞转间,一个周全的计策已然成形。

她转身施礼,垂眸时将万千谋算尽掩于恭顺姿态之下:“柳郎君言重。若论谢字,合该我先谢过郎君日前相救之恩。”

示意芙云奉上一只素白瓷瓶。

这瓶药,是还礼,是报恩,亦是她落下的第一子。

“仓促之间未备厚礼,唯有一言相告——此物或可解困倦昏沉之症。”

她语声平稳,确保他能听清:“若郎君,或令妹欲寻之人,忽感神思昏沉、四肢绵软,服一丸或可稍缓。”

这番话既坦白又隐晦。

她在赌他能领会,赌他因关切妹妹而前去寻人,从而阴差阳错地,成为宋清兰命定风波中的破局之人。

如此,既偿还恩情、成全他人缘分、也成全自己的布局。

从此山高水长,两不相欠。

柳惟恒闻言眉峰微锁,眼底寒光一闪而逝。

审视的目光在她低垂的容颜上停留一瞬,终是抬手接过瓷瓶。

指尖触及微凉瓶身时,他忽然开口:“三姑娘今日,似乎知晓些什么?”

宋清徵心尖微颤,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将头垂的更低:“柳郎君多虑,不过是……聊表谢意。”

他未再追问,将瓷瓶收入袖中,道了声“告辞”,便带妹妹转身离去。

……

靠近西南角的客房外,此刻已悄然围拢了些人。

老夫人拄着拐杖立在那里,握着杖头的手微微发颤。

屋内景象不堪。

宋清兰钗环散乱,衣襟被扯开一道口子,正蜷在角落瑟瑟发抖。她眼神涣散,面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似是药力未散,又似惊惧过度,口中发出模糊的呓语。

她身旁,卢音胸膛赤露,倒在地上不省人事,满室浊气熏人。

小王氏见此情景,忙以绢帕遮鼻。

“……祖母救我!”零碎的哭喊刺破檐下的寂静,宋清兰惊恐地蜷缩在角落,握着金簪胡乱挥舞。

“快!给兰姐儿裹上披风,护她回云梦阁!”老夫人急令,声音带着颤抖。

柳氏身边的刘妈妈上前欲扶,却被宋清兰猛地甩开,只听她尖声厉喝:“别过来!再近前我便……”

金簪挥舞间,几个想强行上前的婆子皆被划伤。

刘妈妈觑准时机,一掌劈在她颈后,人立时软倒下去。

老夫人气得心口发疼,目光如刀,恨恨剜了一眼身旁漠然的小王氏。

“太夫人息怒,万莫气坏身子。”小王氏虽放低姿态,手中帕子却始终掩着口鼻,声音隔着丝绢传来,“眼下当务之急,是该商议如何了结才是。”

……

恰在此时,葳香院方向浓烟骤起。

柳氏捂着口鼻跌坐在地,任凭玲珑和秀圆如何苦劝,只是摇头,死也不肯离开寝房半步。

火舌自耳房窜出,贪婪地舔舐着连廊的漆木。玲珑心急如焚。

宋清芜带着一众仆役赶到,人人手提水桶。

玉香以湿布掩鼻,领着两名健妇直冲柳氏寝房。

健妇们泼土压火,她则持细木铲,在烟尘弥漫中,目光锐利地扫过床榻与妆台,急切地翻找着某处角落——那关乎她家主子上位的关键证物。

火势扑灭得及时,未及半个时辰便只剩焦黑的余烬与刺鼻的烟味。

柳氏被浓烟熏晕,安置在二老爷宋申中的书房。

接二连三的变故令人猝不及防,余下宾客纷纷寻了由头告辞,府中方才的喧嚣顿时冷却下来。

……

宋清徵踏入荣安堂,锦穗便迎上来耳语:“三姑娘,太夫人请您也进去听听,此事……与您也有些干系。”

锦穗引她步入老夫人歇息的内间,隔着屏风,小王氏那刻意放缓的声音清晰传来:

“太夫人您是明白人,我身为继室,实不便单独替世子拿这等主意。待侯爷回京,两家再细细商议章程,您看可好?”

见对方推诿,老夫人纵有滔天怒火也无可奈何,只得先让小王氏带着昏迷的卢音离府。

小王氏走后,宋清徵方从屏风后转出。

堂上已坐着三人:上首面沉如水、难掩疲惫的老夫人、柳氏的长嫂裴氏、以及脸色铁青的二老爷宋申中。

“泠丫头,”老夫人唤她乳名,声音里透着浓重的倦意,“按说你这未出阁的姑娘,不该听这等污糟事。可事已至此,又关乎你终身,祖母也想听听你的主意。”

宋清徵敛目垂首,平静道出备好的说辞:“回祖母,事既已出,孙女想着首要是堵住外头悠悠之口。不如放出风声,只说两家早有默契,早为五妹与信阳侯世子议定亲事。如此,或可挽回些颜面。”

“只怕……只怕兰儿她执拗不肯……”宋申中沉沉出声,满面愁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杯身边缘。

柳家大夫人裴氏只默默啜茶,眼帘低垂,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老夫人亦是愁眉不展。

阖府皆知,宋清兰对柳惟恒一片痴心。两家虽未正式下定,她私心原是盼着能与柳家再结秦晋之好。

“舅太太,”老夫人转向裴氏,堆起试探地笑意,“今日原请你来府叙话,没承想丢了这么大个脸面,实在……”

裴氏心中冷笑,若非为儿子的脸面,她今日断不会踏进小姑子这府门半步。

想起柳氏未嫁时给自己添的堵,再看如今柳氏竟还妄想嫁女,裴氏只觉老天送来了绝好的由头!

她放下茶盏,语气平平:“太夫人言重,怎么说我也是兰儿舅母。待她与信阳侯世子定下良缘,我再来添妆贺喜便是。”

这话客气周全,却也撇得干净利落。

老夫人听罢心中更是五味杂陈:原本的谋划——庶孙女嫁清寒门生。嫡出的,一个入勋贵侯门,一个进清流柳府。

如今骤然乱了章法,柳家这“筐子”怕是彻底无望了……

想到这里,老夫人心中难免翻涌酸涩,她忍不住对裴氏絮叨起柳氏的无用糊涂。

宋申中在一旁听得面红耳赤,坐立难安。

宋清徵见状,亦不便久留,与他前后脚出了荣安堂。

待裴氏应付完老夫人的絮叨,日头已然西斜。

她估摸儿子应已归家,便只带上女儿告辞离去。

……

殊不知柳惟恒并未离府。

与来时的清携出尘不同,此刻他正倚在石墙上,额间沁出细密的汗。

小腿肚上那处焦黑伤口仍在汩汩渗血,钻心的剧痛几乎令他窒息。

先前救火时被浓烟呛得厉害,他正寻了个僻静处漱口,却被人从身后死死捂住口鼻!

一股甜腻刺鼻的气味钻入鼻腔,他便再无知觉……待意识稍稍回转,人已置身后园幽深的竹林。

朦胧中只见一个蒙面妇人,眼神阴鸷,手中火钳夹着通红的炭块,正“嗞嗞”地烙向他腿腹!

在挣扎中,他恍惚嗅到那妇人身上有一丝、与柳氏房中相似的苏合香气。

他拼力抵抗,却浑身绵软如絮。

待那妇人身影消失在竹林深处,他才缓缓摸出宋清徵所赠的瓷瓶,将药丸尽数倒入口中。

药力行开,他方攒起一丝微弱气力,踉跄着走出那片竹林。

行至西边荒僻小园,见三间小屋前有个婆子正在洒扫。

婆子见他形容狼狈,面色异常,立时转身入内禀报。

不多时,一位身姿秀雅的女子款步而出,吩咐两个健妇将他搀扶进屋。

宋清芜在外间静坐片刻,待仆妇安顿妥当出来后,方移步入内。

“这位郎君,可是今日助我府上救火的贵客?”女子声若春风,“已遣人禀告家父,稍后便至。”

柳惟恒原以为这是下人居所,闻得“家父”二字,心下恍然,他强忍腿腹间灼痛,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女子温婉的面庞。

“多谢宋大姑娘援手。”他声音因忍痛而微哑,“今日府上宾客纷杂,姑娘于此僻静处施以援手,柳某感激不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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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芜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