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执手 > 第2章 听雨

第2章 听雨

盛夏悄然接替了暮春,西山草木愈发苍翠浓密。京城朝堂之上,暗流早已浮出水面。储位之争不再是暗地里的互相试探,皇子之间结党拉拢,文武官员纷纷站队,一封封密折送入深宫,每一场朝会都暗藏刀光剑影。二皇子江叙白身居漩涡正中,日日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谨言慎行,如履薄冰。

白日里要应对陛下问询、同僚倾轧,入夜还要在书房审阅源源不断的公文与线报。偌大一座王府门庭若市,登门攀附的宾客络绎不绝,人人都想押中筹码,博得日后前程。锦衣玉食,权势在握,旁人只羡他皇子尊贵,却无人知晓他夜夜难以安眠。无尽的算计与提防压在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唯有去往西山大觉寺,才能卸下满身枷锁。

这一日刚结束早朝,朝堂之上为了地方粮饷之争,太子派系与一众皇子党争执不下,朝堂吵作一团。江叙白几番唇枪舌战,心力交瘁。回到王府,他屏退所有人,换下华贵锦缎王袍,再度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贴身小厮早已习以为常,备好简单行囊,低声请示是否安排人手随行。

“不必。”江叙白淡淡摇头,眼底满是疲惫,“依旧在山脚茶铺等候,我独自上山。”

小厮躬身领命,不敢多言。

车马行至山道入口,江叙白孤身迈步踏上青石山路。浓密林木将京城的喧嚣彻底隔绝在外,蝉鸣阵阵,山风裹挟着草木清香扑面而来。他放慢脚步,一路避开香火鼎盛的前殿,熟门熟路穿过曲折回廊,直奔后山那座供奉文殊菩萨的僻静偏院。

自春日初遇之后,他来此地的次数越来越多。十次进山,大半时候小院空空荡荡,只有阶前草木自生自长,玉兰早已落尽,长出层层叠叠的绿叶。他常常独自一人坐在廊下石凳上,静坐一整个下午,直到落日余晖铺满青砖,才缓缓起身下山。

今日推开月洞门,江叙白脚步微微一顿。

白衣书生早已先一步在此。

依旧是一身素色直裰,袖口浅云纹样清雅内敛。这人没有礼佛,正坐在石案前,铺开宣纸,凝神落笔抄写古文。毛笔起落沉稳,字迹清劲疏朗,一如他本人清冷孤淡的气质。林间碎阳落在他挺直的侧脸上,长睫垂落,隔绝了外界一切纷扰,周遭静得只剩下笔尖摩挲纸张的沙沙声响。

江叙白没有上前开口,只是轻轻合上院门,放轻脚步走到另一侧石座静静坐下,不愿打破眼前这份安宁。

书生笔尖未停,只用余光瞥见来人,只极轻地颔首示意,目光重新落回纸面,继续伏案书写,没有半句寒暄。

两人一坐一写,长久默然。

这样的相处模式,早已成为两人之间无需言说的默契。自初次萍水相逢之后,数月之间,他们断断续续相遇七八次。每一次碰面都清淡如水,没有热切攀谈,没有互报名籍,更不曾打探彼此出身来历。

江叙白始终以游学四方的寒门士子自居,闭口不提皇子身份,不提朝堂纷争;白衣书生也始终只以一介寒窗读书人自居,从不谈及家世门第、朝堂人脉。两人心照不宣,共同守住了禅院里这一方远离尘嚣的净土。

半晌过后,天空渐渐堆起乌云。原本明媚的白日骤然阴沉下来,闷热的风席卷山林,蝉鸣戛然而止。豆大的雨点骤然砸落,噼里啪啦打在院中的青瓦与石板上。转瞬之间,连绵阴雨笼罩整座西山。

大雨倾盆,阻断了下山的去路。

书生停下笔,放下毛笔,望着院中漫天雨幕,轻声开口,打破长久的寂静:“来得不巧,被困在山中了。”

这是他今日第一句话,语调平缓,听不出太多情绪。

江叙白抬眼望向滂沱雨帘,唇角泛起一丝浅淡笑意:“无妨,檐下听雨,本就是一桩雅事。”

雨水顺着屋檐不断滴落,连成细密水帘,将整座小院与外界彻底隔开。前殿香客的喧闹彻底消失,天地间只剩下雨声簌簌。

两人隔着一张石案并肩而立,一同望着雨雾朦胧的远山。

“公子平日里,也常来古寺静坐吗?”江叙白率先开口,依旧只谈风月闲情,避开俗世纷争。

书生轻轻点头,抬手拂去案上零落的墨屑:“家中琐事繁杂,唯有躲进深山古刹,才能寻得片刻清净。整日埋首课业文书,人难免心生烦闷。”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道出了身不由己的桎梏。江叙白心中深有同感。他身居皇子之位,看似风光无限,实则一举一动皆受人监视,一言一行都要反复权衡利弊,半分自由都无。眼前这位书生看似闲散自在,可严谨的谈吐、不俗的眼界,无一不昭示他出身名门大族,必定也被困在家族期许与条条规矩之中。

两个人身处不同牢笼,竟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共鸣。

“俗世缠身,身不由己,大抵世人皆是如此。”江叙白轻叹一声,目光望向院外烟雨,“我四处游历,见惯了名利场上的趋炎附势,人人追名逐利,难得有一处地方,可以抛开身份,不必设防。”

书生闻言转过头,清澈平静的目光落在江叙白身上,没有探究,没有猜忌,只是淡然一笑:“公子看得通透。人心浮躁,唯有山水古寺,能容下闲人片刻喘息。”

这场闲谈依旧克制有度。他们从山中景致聊到诗词古文,从历代文人风骨谈到山河风物,字字风雅,句句清淡,始终牢牢守住分寸,绝不触及家世、仕途与朝堂。

江叙白阅人无数,早已断定此人绝非普通寒门书生。谈吐学识、举手投足间的礼教涵养,都是顶尖世家精心教养才能练就。可他从不去追问对方姓氏门第;书生也从未好奇过,一名四处游学的寒门士子,为何气质沉稳,胸有丘壑,谈吐格局远胜寻常读书人。

彼此心照不宣,谁都不愿戳破这层薄纸。他们都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这场偶然相逢,不愿让世俗权贵与门第差距,玷污了禅院之中这份纯粹平淡的交情。

雨势迟迟不见减弱,连绵阴雨笼罩群山。江叙白想起随身包裹里带了一罐新焙的雨前龙井,便取出来,寻来寺中僧人备好的粗陶茶具,在廊下烹煮茶水。沸水冲入茶盏,清雅茶香缓缓漫开,驱散了雨天的潮湿气。

两只粗瓷茶杯并排摆放在石桌上,茶汤清绿,热气袅袅升起。

书生端起茶杯浅抿一口,眉眼微微舒展:“好茶。”

“偶然得来的山野新茶,不值一提。”江叙白端起茶杯,浅啜一口,心境平和安稳。平日里在王府,他饮的都是贡品好茶,金杯玉盏,却从来没有此刻这般舒心自在。

没有朝臣逢迎,没有兄弟算计,没有帝王审视。此时此刻,他不必是步步为营的二皇子江叙白,只是一名闲游山野的路人。

雨声连绵不绝,两人有一搭没一搭闲谈,话不多,大半时光都在安静品茶,静听山雨潇潇。偶尔沉默,气氛也不会尴尬,只余下一片安然宁静。

江叙白静静打量身侧之人。雨水洗去了山间暑气,白衣书生面色温润,眉眼淡漠,周身疏离的寒气在清茶与雨声里柔和了几分。此人素来寡言少语,待人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刻意亲近,也不刻意疏远。京城之中,太多人见到稍有气度的陌生人,便忙着攀交情、探底细,唯独他自持自重,干干净净,不沾半分市侩俗气。

数月断断续续相逢,寥寥数次闲谈,没有热烈交心,没有推心置腹,可这个人的身影,已经牢牢刻在了江叙白心底。每当朝堂争斗让他心力交瘁,他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便是这座文殊小院,便是檐下静坐读书的白衣身影。

这是旁人无法触及的一隅安宁。

雨势渐小,云层缓缓散开,天际透出淡淡的天光。山风穿过林木,带来雨后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

书生放下茶杯,收拾好桌上书卷纸笔,整理好衣襟,准备动身下山。

“雨刚停,山路湿滑,不再歇息片刻吗?”江叙白开口挽留。

书生摇了摇头,神色依旧平静:“出门已久,该回去了,免得家中长辈牵挂。”

依旧没有留下住址,没有相约再会,没有互通姓名。仿佛今日檐下听雨、煮茶闲谈,不过又是一场转瞬即逝的萍水相逢。

他对着江叙白拱手一礼,礼数温文有度:“今日叨扰公子品茶,就此别过。”

“山路慢行。”江叙白起身回礼。

白衣书生踏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走出月洞门,身影很快隐入苍翠林间,消失在蜿蜒山道深处。

江叙白独自留在空寂的小院里,看着石桌上两只空茶杯,鼻尖还萦绕着淡淡的茶香。院内雨水顺着砖瓦不断滴落,玉兰绿叶被雨水冲刷得油亮,满地落花被雨水冲净。

他在石凳上静坐许久,才缓缓起身离开禅院。

回到山下,小厮早已牵着马匹在茶摊等候。一路策马回城,刚踏入京城地界,那份山野间的松弛便瞬间消散。街道上车马往来,官员车马穿梭不停,处处皆是名利烟火。一踏进二皇子府,堆积如山的公文、等候回话的幕僚,瞬间将他重新拽回权谋漩涡。

入夜,书房烛火长明。

一封封来自各方的密信摆在案头,太子步步紧逼,几位皇子暗中拉扯,朝中大臣派系林立,一桩桩朝堂博弈,层层叠叠压了过来。江叙白铺开信纸,冷静思索对策,眉宇间重新覆上连日不曾散去的沉郁与戒备。

幕僚在一旁低声汇报朝中动向,字字句句都关乎储位之争,句句都是人心算计。

待到深夜所有人尽数退下,偌大书房只剩下他独自一人。窗外夜色深沉,高墙紧锁,四下寂静无声。江叙白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再度浮现出西山小院的画面:淅淅沥沥的山雨,冒着热气的粗陶茶盏,白衣书生安静淡然的眉眼。

只有想起那座与世隔绝的禅院,连日紧绷的心弦才能稍稍松弛。

往后一段时日,朝堂局势愈发紧张。陛下身体日渐孱弱,储位归属牵动整个朝堂,各方势力暗流汹涌,明争暗斗愈演愈烈。江叙白深陷纷争之中,接连好几场休沐都被突发政事打断,始终抽不开身去往西山。

一连二十余天,他再没能踏足大觉寺。

白日忙于朝堂周旋,深夜伏案谋划对策,日复一日心神紧绷。越是身处刀光剑影的权力争斗,他就越是怀念禅院里无拘无束的片刻清闲,越发惦念那位素未通名的白衣书生。

终于等到一个难得清闲的休沐之日,朝堂暂无风波。天刚蒙蒙亮,江叙白便早早起身,换上布衣长衫,不带一名随从,独自一人策马奔赴西山。

山路草木愈发繁茂,夏日暑气蒸腾。他快步穿过前殿拥挤的香客,快步奔向那座文殊偏院。

推开月洞门,院内空空荡荡。

石案上空空如也,廊下石凳冰冷,只有风吹树叶簌簌作响。没有伏案写字的白衣身影,没有摊开的诗书笔墨,满地只有风吹落的残叶。

江叙白并不意外。两人相逢本就全凭机缘,本就没有约定相见的时日,无缘碰面才是常态。

他走到当日一同品茶的石凳上坐下,静静望着空荡荡的院落。阳光穿过枝叶,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他一坐便是整整一个下午,从艳阳高悬坐到夕阳西下,始终没有等来那人。

夕阳染红山林,暮色渐渐笼罩古寺。江叙白缓缓站起身,心境平和淡然。强求缘分本就毫无意义,能有檐下听雨、煮茶闲谈的回忆,便已是难得。

他转身缓步走出小院,脚步从容。

在此之后,江叙白依旧会抽空进山。有时一连三五次扑空,小院寂静无人;偶尔机缘巧合,能够再度偶遇白衣书生。两人依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见面闲谈几句诗文山水,无话便静静静坐,大半时光都在沉默中安然度过。

他们始终守住界限,不问出身,不问前程,不问彼此身在何等漩涡之中。江叙白依旧隐瞒皇子身份,只做游历书生;对方也始终闭口不谈家族权势,只做寒窗士子。

交情淡如一盏清茶,缓慢绵长,没有急促的靠近,没有贸然的交心。一次次山间偶遇,几句浅淡闲谈,如同细雨润物,悄无声息地在两个人心底留下浅浅印记。

京城之内,皇权争斗愈演愈烈,江山朝堂的狂风暴雨正在一步步逼近。高墙世家与皇室皇子,都即将被卷入这场席卷朝野的风波之中。

可此刻,狂风还吹不到深山古寺。

在这座被绿荫包裹的禅院里,两个身份云泥悬殊的人,依旧只是偶然相逢的路人。他们守着一院清静,守着这份无言默契,静待下一场山雨,下一次花落,下一场不期而遇。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听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