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外头,路灯昏黄地照着。蒋若楠望着远处一片片亮着的灯火,没说话。
林知韵走近,目光落在她侧脸上:“楠楠,那个婶婶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蒋若楠轻轻叹了口气:“她还不至于让我太上心,我只是听着烦,不想再坐在那儿听她聒噪了。”
“她……去年就给你介绍过?”林知韵轻声探问。
“嗯。”蒋若楠侧过头,望向林知韵,“其实从大学毕业后,这种事就不止一次了。我妈也提过几回。”
“楠楠……”林知韵忽然有些不确定,她的楠楠这么好,她怕……
蒋若楠看着她眼中隐隐的不安,笑了:“别担心,永远不会。”她握着林知韵的手,“我的身边已经有你,不会再有别人了。”
她懂得她的不安,也给予了最深的承诺。
林知韵望着蒋若楠在路灯下柔和的侧脸,心想,幸好,是她遇见了她的楠楠,并与她有了这般深刻的情感牵绊。
蒋若楠忽然想起来:“对了知韵,你家里人有没有给你介绍过?”
林知韵摇摇头:“家里倒是还没为我张罗过这些。”
“倒是?”蒋若楠挑挑眉,察觉出这话里似乎藏着什么。
闻言,林知韵一怔,偏过头去,目光有些飘忽。
“嗯?林知韵同学,你有情况?”蒋若楠凑近了些,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嗅到秘密气息的小猫,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瞧。
林知韵不想隐瞒,却又不知怎么开口才不显突兀。静默了片刻,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心虚:“没有,只是大学时收到过不少别人写的信……后来在总部,主管有想给我介绍……嗯……”她没能说下去,耳尖却悄悄红了。
“知韵!”蒋若楠轻轻拉过她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与追究,“这些事,你居然到现在才让我知道?”
林知韵知道她并非真的生气,于是学着蒋若楠平日撒娇的模样,声音软了几分:
“楠楠,我跟你保证,”她抬眼望进对方眼底,坦然笑道,“我对他们……从来没有过任何想法。”
蒋若楠努力压住想要上扬的嘴角,轻轻“哦”了一声。语气听起来平淡,心里却为林知韵这难得的撒娇悄悄泛起甜意。
“那些都过去了。你看,我已经在这里了,就在你身边,不是吗?”
蒋若楠将她手握得更紧了些,微微扬起脸道:“哼,看来得把你看紧一些才行,免得不知什么时候被哪个妖魔鬼怪偷偷拐走了。”
林知韵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地望着她:“那你看牢一点,一刻也不许掉以轻心。”
宴席还在里头热闹着,里面之后是什么情形,两人不知道,也不想回去。她们只在路边慢慢走着,看往来车灯流转,看远处偶尔升空的烟花——那是另一对新人的开始,在夜色里绽开,又静静散落。
大概过了半小时,蒋若楠接到了蒋建华的电话。
“阿楠,你在哪儿呢?”
“在门口那条马路上。”
“先回来吧,跟舅妈他们打声招呼,咱们该走了。”
蒋若楠挂了电话,和林知韵一起回到宴席那边。几人同表弟一家说了些告别的话,便朝停车的地方走去。
因为蒋建华喝了酒,车便由蒋若楠来开,林知韵便被安排坐到了副驾驶座上。
此时大路的车流早已恢复正常。车子往回开,黄美芬坐在后座,还是忍不住念叨起来:“阿楠,你刚才那样直接走掉,也太没分寸了,弄得妈妈多尴尬。”
蒋若楠注意着路况:“妈,淑娟姨都不觉得尴尬,您尴尬什么?”
“嘿!哪有你这样呛长辈的?就算要拒绝,好好说不行吗?”
“好好说?”蒋若楠轻哼一声,“爸,您来评评理,他家那个侄子,您看得上吗?”
莫名被点名,蒋建华一愣,随即干笑两声,清了清嗓子:“那……那小伙子确实,呃……一般,呵呵。”
何止是一般。这位淑娟姨是舅妈那边的亲戚,去年不知从哪儿得了风声,趁蒋若楠去舅妈家拜年时,竟直接带着她那侄子“顺路”来访。席间与黄美芬闲聊,话里话外全是撮合的意思。
而她的那位侄子不仅身高平平,体态也显富态,全程讷讷无言。事后连黄美芬私下都忍不住摇头,对蒋若楠道:“这人不行,别说你,妈都看不上。”
这事在当时不过被当作一桩令人哭笑不得的插曲,很快便随着年节过去,以蒋父蒋母闲谈的笑料揭过了。
车子平稳前行,窗外的路灯一晃一晃地掠过蒋若楠的侧脸。她顿了顿,继续道:“去年,咱们家就已经委婉拒绝过了。现在呢,她那侄子一年了还是没着落,就又想把主意打到我这儿来?妈,是她先不讲分寸,哪有人会在那样的场合反复提这种事?”
听着女儿的话,黄美芬一时沉默。其实她心里也明白,女儿并没有错。
“你说的是这个理,”黄美芬道,“但她毕竟是你舅妈那边的亲戚,大家闹得太僵,你舅妈在中间也为难。”
“我们本来就和她没什么往来,”蒋若楠道,“一年到头也就去舅妈家那么几回,以后说不定都碰不上。何必为了顾及这些,让自己受委屈。”
黄美芬沉默片刻,话头轻轻一转:“这事她确实有问题。不过既然说到这儿了,妈也问问你。你在单位待了这么久,身边难道就真没一个让你觉得合眼缘的?”
她在这类事情上,其实比许多父母都开明些。介绍的人,至少得先过了自己这关,才能往女儿面前推。若是连她都瞧不上眼的,那便干脆没有下一步了。
这些年里,黄美芬陆续托亲戚朋友给女儿介绍过一些人,却总遇不到真正让她觉得踏实、放心的。于是她只能趁蒋若楠回家时,也会提上几句,让她自己在单位里多留心那些品行端正、稳重上进的年轻人。
此刻听母亲再次催问,蒋若楠心头涌起一丝说不清的闷,语气硬了些:
“没有。”
“是没有,还是压根不想找?”
蒋若楠默不作声。
这样的沉默无异于默认。黄美芬语气不由急切起来:“你都26岁了,还不抓紧,要等到什么时候?”
“26岁怎么了?”蒋若楠反驳道,“我不想找,也不打算结婚。”
黄美芬脸色微沉:“蒋若楠,你是要气死我是吗?”
“我没想着气您,但这是我的心里话。”
“你——”
蒋若楠心头那股执拗劲儿也涌了上来:“我什么?!结不结婚这本来就是我自己该决定的事。”
“是我这些年太纵着你了,是不是?”黄美芬的话里透出明显的怒意。
林知韵察觉不妙,她轻轻碰了碰蒋若楠的手臂,声音温和地提醒:“楠楠,别和阿姨置气。”
那声音不高,却拂散了空气中隐隐散发的紧绷。蒋若楠侧头对上林知韵沉静的目光,眼底的锐气不自觉便软了几分。
一直沉默的蒋建华这时接了话,打着圆场道:“好了好了,你慢慢和孩子聊嘛,怎么说着说着还急起来了?”
“我能不急?”黄美芬语调扬高了些,“你听听你女儿说的是什么话?她是想一辈子不结婚。”
“孩子说的气话你听不出来嘛。”蒋建华不紧不慢地接过话,“这种事啊,急也急不来。”
黄美芬轻哼一声:“你也太不了解她了,你现在别这么冷静,等你真知道她压根不想结婚,可别找我哭。”
“哪能啊,”蒋建华笑呵呵道,“我看呐,就是她这会儿还没开窍。等哪天想通了,真要找对象还怕找不着?你瞧瞧,咱们阿楠条件差哪儿了?城里自己有房,模样个头随你,生得漂亮。你要不信,明天就把她照片往那靠谱的婚介所里一搁,上门打听的准能从家门口排到街口去。”
蒋若楠:“……”
林知韵:“……”
黄美芬:“……”
黄美芬本来一肚子气,被他这么一搅,到底没绷住,笑出声来:“蒋建华,你胡说八道什么呀。”
前方红灯亮起,车缓缓停下。车内里有一瞬的安静,蒋若楠看着信号灯,语气比刚才软了些,却仍是坚持:“妈,我不明白……为什么人一定要结婚呢?难道我自己的路,连怎么走都不能自己决定吗?”
黄美芬笑她天真: “你自己决定?等将来再后悔就来不及了!”
“不会的。”蒋若楠态度笃定,“我只想顺着自己的心意走下去。”
因为她知道,这条路,她不是一个人。
黄美芬轻瞪她一眼:“你现在年轻,觉得一个人自在。可等将来年纪上来了,身边连个说话照应的人都没有……那滋味,不是你现在能想象的。”
“怎么会没人说话呢?”蒋若楠指尖收拢,声音听起来比先前轻快,心跳却早已不知不觉地快了半拍,“有知韵一直陪着我呀。”
话音落下,林知韵手心微微收紧——楠楠这话说得太突然,让她毫无防备。
黄美芬一怔,目光在知韵脸上停了片刻,又转回女儿身上,语气里带着责备:“你自己不想结婚就算了,还想拉着知韵一起‘胡闹’?我看你是真的欠收拾。”
这时绿灯亮了,蒋若楠却迟迟没有起步,直到后方传来催促的喇叭声,她才定了定神,缓缓踩下油门。
“我……”蒋若楠还想再开口,蒋建华却打断了话头: “好啦好啦,再说下去该绕不出来了。孩子大了,心里有数,这种事得看缘分。”
“你倒是会当好人,合着就我一个是恶人。”黄美芬没好气地瞥他一眼。
蒋建华笑着安抚: “哪能啊,我自然也盼着阿楠能找个知冷知热的人结婚,好好过日子。只是比起急着催婚,我更在意她开不开心。你是没见网上那些视频,好些催婚催出问题的,那才叫得不偿失。”
黄美芬轻拍他一下:“你这一天天的,正事不帮忙,吓唬人的话倒是一套一套。”
“我这叫看清现实。知韵啊,”他话锋一转,带着笑意望向副驾驶座,“你觉得叔叔这话有没有道理?”
话头突然抛向自己,林知韵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一顿。她想了想,轻声道:“其实人生这条路,每个人都有各自的走法。叔叔阿姨的担心是人之常情,天底下父母都一样,总盼着子女能过得好、过得踏实,正因这份心意太重,有时才会显得着急了些。”
蒋建华认同道: “对对,就是这么个理儿 。”
林知韵目光温柔地掠过蒋若楠的侧脸,继续道: “平心而论,楠楠能像现在这样有自己的主见、活得明白,恰恰是因为从小成长在叔叔阿姨这样开明包容的家庭里。若是换了别的环境,或许她早就被迫走了另一条路,过上自己并不真正想要的生活。那样的话,你们心里恐怕会更难受吧?”
“可不是嘛,”蒋建华道,“要是阿楠一辈子过得不开心,那我们做父母的又怎么能放心……”
“所以,不如把选择权交还给时间,也交还给她自己。或许……或许楠楠心里,早已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样的人生,只是还需要一些时间和勇气,去慢慢和你们坦诚。叔叔阿姨,再给她一些时间和空间吧。”
这番话她说得含蓄,却也是为她和楠楠之间尚未言明的情感,埋下一个隐晦的伏笔。
黄美芬原本微蹙的眉间,不知不觉舒展了些许: “唉……看来我们是真的老了,越来越不懂你们年轻人怎么想了。”
蒋建华笑着接话:“还得是知韵会说话,句句在理,听着就舒服!”
蒋若楠却悄悄扬了扬嘴角,这话说得可真周全。先是体谅了父母的心,又点出了家庭的包容,再轻巧地为两人感情的未来铺了层台阶,最后还替自己争取到了时间。果然是她的知韵,简直太聪明了!
蒋若楠匆匆与父母道了声晚安,便拉着林知韵下了车,步履有些快。蒋建华在她身后笑着提醒:“阿楠,慢点走,小心绊着知韵。”
“知道啦,不会的。”蒋若楠头也没回。
两人身影很快没入门内。黄美芬望着她们几乎黏在一起的背影,一种说不清的异样感悄然漫上心头。
而此刻的蒋若楠,已无暇顾及其他。那些在车内压抑了一路的情绪,正滚烫地涌动在胸口。她几乎是带着林知韵小跑上楼,直到房门在身后“咔哒”一声轻响,将整个世界关在外面。蒋若楠才转过身,在昏暖的光线里望住林知韵。
她忽然笑了笑:“知韵,你简直是我的幸运女神!”
“什么?”林知韵还没完全回过神,那双温情的眼睛微微睁大。
下一秒,蒋若楠已经吻了上来。
那吻来得细腻与深切,林知韵被抵在门边,背后的门板传来微微凉意,身前却是蒋若楠温热的呼吸与唇齿间滚烫的纠缠。
她起初微怔,随即缓缓放松下来,闭上眼给予回应,双手轻轻环上蒋若楠的脖颈,指尖陷入她柔软的发丝间。
这个细微的回应让蒋若楠动作一滞,随即低笑一声,微微侧过头,让这个吻变得更加深入、绵长。
她含住林知韵的下唇,舌尖温柔地描摹着唇瓣的轮廓,而后缓缓探入。气息交融间,林知韵低低“嗯”了一声,那声音又软又轻,蒋若楠心头一颤,忍不住将人搂得更紧了些。
唇齿间偶尔溢出的细碎声响,与楼道里隐约传来父母上楼的脚步声隔着门板交织。那声响模糊而遥远,却让这个昏黄门后的角落更添了几分隐秘的悸动。
不知过了多久,蒋若楠才恋恋不舍地稍稍退开,额头轻抵着她的,两人都微微喘着气。昏黄的灯光下,林知韵的眼睛亮得像含了水光,唇瓣湿润微肿,在稀薄的夜色中泛着柔软的嫣红。
蒋若楠看着她,指腹轻抚过她的唇角,嗓音低沉:“……刚才在车上,我就想这样了。”
林知韵眼睫轻颤,忽然伸手环住她的脖颈,将脸埋进她肩窝,声音闷闷地传来:“楠楠,不许丢下我……好吗?”
因为今晚这场车上的谈话,她第一次这样真切地感到害怕。怕那些尚未挑明的心意会被现实的风吹散,怕这个始终站在她身边的楠楠,会有一天不得不松开她的手。
蒋若楠心头一软,收拢手臂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下巴轻蹭着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傻瓜,我怎么会舍得丢下你。”
“你为什么从不和我说这些事……”林知韵垂下眼,低声控诉。
“嗯?什么事?”蒋若楠放开她些许,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间,眼底浮起一抹困惑。
“阿姨今天在车上说的话……那些要给你介绍人的事,你之前从没跟我提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