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屏镇派出所的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像无数只手指在抓挠着玻璃。
陆宴安没有睡。他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那几张现场照片,还有沈辞青那个苍白如纸的脸。他试图用逻辑去拆解沈辞青的话——“血饲”、“封魂印”、“养鬼”——这些词在他的刑侦知识体系里格格不入,却又像钉子一样扎进去,拔不出来。
他点了一根烟,烟雾缭绕中,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那里并没有伤口,也没有印记。但沈辞青那句“你身上的那个印,快要开了”,像一句恶毒的诅咒,让他莫名心悸。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响动。
“嗒。”
像是水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
陆宴安警觉地抬起头,熄灭了烟。深夜的派出所只有值班的老张在打瞌睡,不可能有人走动。
“嗒、嗒。”
声音又响了,很规律,像是某种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敲击地面。
陆宴安猛地站起身,抄起手电筒,大步走向声音的来源——那是关押沈辞青的留置室方向。
难道是沈辞青出了什么事?或者那个所谓的“养鬼”的凶手,真的敢闯进派出所救人?
他加快了脚步,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越靠近留置室,那声音就越清晰。不是敲击声,更像是一种……黏腻的摩擦声。像是湿透的布料在地上拖行,又像是某种没有骨骼的生物在蠕动。
陆宴安屏住呼吸,猛地推开留置室的门。
“沈辞青!”
手电筒的光柱刺破黑暗,直射向床铺。
床是空的。
被子凌乱地堆在一旁,人不见了。
陆宴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正要转身搜索,眼角余光却瞥见窗户边上,有一个模糊的、小小的黑影。
那黑影趴在玻璃窗上。
陆宴安头皮瞬间炸开,几乎是本能地举起了枪。
但当他看清那个黑影的轮廓时,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那是一个孩子。
一个穿着破旧红肚兜、光着屁股的孩子。他的脸贴在玻璃上,压得扁平,五官模糊不清,两只黑洞洞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陆宴安。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浓得化不开的黑。
“谁!”陆宴安低吼道,手电光死死锁定那个黑影。
黑影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那两团黑色的眼睛,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视线从陆宴安的脸上,移到了他的心口位置。
紧接着,那黑影缓缓地抬起了手。
一只只有三根手指的、惨白的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抠着玻璃。
滋——滋——
指甲摩擦玻璃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是要划开陆宴安的耳膜。
陆宴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握枪的手心全是冷汗。他想开枪,但手指僵硬得扣不动扳机。
就在这一刻,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别吓着他。”
陆宴安猛地回头。
沈辞青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手里提着那盏昏黄的油灯。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比纸还要白,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沈辞青!”陆宴安的声音因为惊吓而有些变调,“这是怎么回事?他是谁?”
沈辞青没有回答,只是提着灯,慢慢走到窗边。
那个黑影看见沈辞青,停止了抠玻璃的动作,那张扁平的脸上似乎露出了一丝依赖的神情。
沈辞青伸出那只缠着纱布的手,隔着玻璃,轻轻抚摸着黑影的脑袋。
“阿晏不怕。”他轻声说,声音温柔得不像话,“那是陆警官,他不抓你。”
陆宴安死死盯着那只手,盯着玻璃内外那两张同样苍白、同样毫无生气的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是谁?”陆宴安咬着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沈辞青转过头,那双深潭般的眸子看向陆宴安,眼底是一片荒芜的死寂。
“他是我弟。”
“你弟?”陆宴安愣住了,“你不是独生子女吗?”
“他没来得及出生。”沈辞青淡淡地说,目光重新落回玻璃上那个黑影身上,“那年我妈难产,大出血。我爷爷说,这孩子命硬,不肯走,那就让他留下来陪我吧。”
“留下来……当个纸扎童子。”
陆宴安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爬满全身。
纸扎童子。
他看着那个黑影,看着那件破旧的红肚兜,突然想起了白天在现场看见的那些红色纤维。
如果那是衣服的染料……那这个“孩子”,是不是就是从某具尸体上……
“你疯了!”陆宴安冲过去,一把抓住沈辞青的胳膊,触手一片冰凉,“你把一个死婴的魂魄留在身边?你还让他去杀人?沈辞青,你是不是跟那个凶手是一伙的!”
沈辞青任由他抓着,一动不动。他看着陆宴安,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嘲讽的弧度。
“杀人?”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轻得像羽毛,“陆宴安,你看看清楚。”
“他连实体都没有。他杀得了谁?”
沈宴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玻璃。
那个黑影,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窗户外面,只有无尽的黑暗和雨幕。
而玻璃上,赫然留下了五个湿漉漉的、黑色的手印。
那不是血,也不是水。
那是墨。
就像沈辞青身体里流淌的那种,黑色的、粘稠的墨。
此刻,陆宴安感到一阵冷意与胆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