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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2章 仙鹤

什么时候喝醉的他不记得了,迷迷糊糊睡去,一直紧皱着的眉头却意外地舒展开了。

像是有大雾,前面迷迷蒙蒙地看不清任何东西,脚底软软的,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

他低头才发现自己打着赤脚,没有穿鞋。

未知带来不安,他下意识想要寻找什么抓住,却没有任何足以支撑他的实物。

这感觉糟透了,像是下一秒就会跌进无底洞,永不止息地下落。

脑子还没来得及反应,面前的云雾逐渐散开,直至看清眼前的人。

路绥清就那么坐在绿油油的草地上,宛若置身花海,花团锦簇,叫得上名字的,叫不上名字的各色花朵应有尽有。

这些花围着路绥清生长,圈出一方属于路绥清的个人天地。

路绥清手掌不悦地撑着下巴,腮帮子鼓鼓的,一看就是在生气。

在她旁侧有一只高大美丽的仙鹤,仙鹤偶尔用翅膀拍拍她,用爪子轻碰她,着急起来不断用喙拽她,像是在催促。

路绥清只是瞪它,不说话,把衣袖从它嘴里拉出来,手下不停地拔草,嘴里轻念着,“好烦。”

但那语气听起来也不像是抱怨,更多的是无可奈何。

“怎么了?”周温礼下意识放轻了声音,温柔地不像话,生怕打碎了这个似梦一般美妙的场景,他怕路绥清转眼就消失不见。

路绥清仍不说话,低头薅秃了一小块草地,两人就这么安静呆了一会儿。

就这么坐着就很好,周温礼满心知足地想。

过了好久,久到周温礼以为路绥清不会开口说任何一句话的时候,只见路绥清偏头看他,眼里透着悲哀和担忧,愁道:“你还不会养花。”

周温礼沉默下来,抬头盯着她,愤怒覆盖了爱意,眼神由温柔变得有些嘲弄,“后悔了,我以为你无所谓呢?”

空气沉默,他的话落地,无人搭理。

周温礼看着那张让他又恨又爱的脸,咬牙切齿道:“你自杀都不怕,怕花死?”

“啊?”

路绥清似乎很疑惑,好看的眉轻蹙着,又喃喃了一句,“我是自杀吗?”

“……”

“就当是吧。”

“……”

周温礼怒不可遏,“噌”一下从地上爬起来,劈头盖脸道:“什么叫就当是吧?拿头孢下酒,越喝越有是吧?”

警方给出的尸检报告:……体内发现酒精残留,符合饮酒后服用头孢类抗生素后饮酒,发生双硫仑样反应,终致循环呼吸衰竭死亡。

最终鉴定结果排除了他杀,确认路绥清是自杀无误。

他气得原地打转,刚想跟路绥清理论一番,结果那个人根本就没有在听,她正在跟仙鹤拉扯,仙鹤紧咬她的衣袖不放,路绥清不断把它脑袋推开。

一鹤一人大眼瞪小眼。

周温礼简直气笑了,双手抱胸,无比刻薄地说:“你这是还没死透?还魂来了?”

路绥清愣了愣,周温礼说出口也后悔了。

但是他和路绥清相处时,被无视惯了,只有出格的举动和无理取闹的行为才会引起路绥清的一丝注意甚至是回应。

他过于习惯了这种相处模式了,内心却无比清楚这有多恶劣。

但愤怒上头,理智所剩无几。

他不安地攥紧了五指,即便是梦,也不想闹得不欢而散。

路绥清只是短暂地失神,又很好地被她掩饰过去。

她握住周温礼的手,动作轻柔地将他手指掰开。

掌心血肉糊成一片,路绥清轻轻地抚摸着,眼底有些难过。

周温礼将她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眼睛一眨不眨,生怕眨眼她就会消失不见,片刻让他安心的温柔也随之而去。

路绥清起身,与周温礼并肩而立,她看着眼前的花海,面色一片祥和。

周温礼侧过脸去,长久地盯着她,像是在看世间珍稀无比的宝物。

过了好久,他才哀怨地说出一句,“你连遗言都没有留下。”

路绥清这才看向他,罕见地露出了愧疚的神色,道:“我以为没什么好牵挂的。”

她最后闭上眼时确实是这么想的。

她想就这样吧,她无能为力了,就让世间的一切都和她没有关系吧,就这样走吧。

她没能留下只言片语,她来不及。

周温礼不语,但心脏泛起此起彼伏般针扎的疼,他若无其事地揉了揉心口的位置。

只听她继续道,“可我走不了。”

周温礼登时睁大了双眼,迫切地追问,“走不了是什么意思?”

“你要去哪里呢?”周温礼有些急了,却始终没有等到回答。

天地间好像只余0他一人,其他都是假象,这让他很不安。

仙鹤背对着他们,如遗世独立,似是要穿过云海。它突然扇动双翅,大风席卷而来。

数只青鸟盘桓,直冲天际。

仙鹤最后侧目,看了两人一眼。

眼前的景物正在一点点消散,渐渐融化成看不见摸不着的风。

周温礼紧抓不放路绥清的肩膀也变成半透明,彻底消失前,路绥清最后一句话随风飘落在周温礼的耳边,“会再见的。”

“会再见的。”

他的手彻底穿透消散了的身体,抓住最后一点虚影,近乎哀求的地说:“别走!别……”

整个场景快速后退,瞬间坍塌,他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湮灭在风中。

别离开我!

“路绥清!”

周温礼在天光乍现时惊醒,全身被汗水浸湿,睡衣粘哒哒贴在身上。

他还在那把藤椅上,迷茫地眼神四处寻找路绥清的身影。

可梦境被现实撕裂,除了满室的寂静和物是人非的感伤之外,再无其他。

“是梦啊。”周温礼喃喃,怅然若失地垂下头,望向自己尚有余温的双手,不确定道:“是梦吗?”

他站在花洒淋浴下,额前的头发被他一股脑掀至脑后,水花将他整个人从上到下浇湿,他紧闭着双目。

脑海来来回回浮现“可我走不了”和“会再见的”这两句话。

话语是那么地真切,无奈和不舍,是那么地真实。

是你吗,路绥清?

真的是你在托梦给我吗?你也舍不得是吗?

你为什么走不了呢?

而我,要怎么才能与你再相见呢?

何时才能再见呢?

或许在我走马观花时,你会再次出现在我眼前,与我一起走向那未知的黄泉路吗?

无数个问号在他脑海中响起,可是没有人能回答他。

他只能不断往前走,别停下来,等着时间亮出答案。

他只能等。

氤氲的水雾弥漫在整个镜面,模糊的镜面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一把擦拭,水雾顷刻化成水。

随着光滑的镜面滴落,显现出周温礼俊朗凌厉的面庞,他与镜中的自己对视,冰凉的触感让他回到现实——那不过是一场虚无的梦罢了。

梦只能是梦。

他面无表情地收回手,离开了浴室。

他没有看见的是,身后镜子中,他仍站在原地,勾起嘴角露出一个笑来,摇了摇头。

随后分化出两道黑白分明的影子,看不清面容,但相互对视着,白影无奈摊手耸肩,黑影自岿然不动。

张云再次登门,她横冲直撞,助理拦不住也不敢拦。

她一把将办公室的门推开。

办公桌后的周温礼抬起头,透过镜片看清来人,有些头疼地揉揉眉心,摘下眼镜,对助理说:“你先出去吧。”

门一关,只剩下母子二人。

张云满脸堆笑,从包里掏出一打照片,在周温礼面前依次排开。

“这些个女孩的背景爸妈都找人打听过,条件都不错,家世清白,与我们家算得上门当户对,看看哪个合你眼缘,我回去就给你安排起来。”

在周温礼功成名就之前,周家只是简单的双职工家庭。

周家父母近年来倒是越发会拿乔,张口闭口门当户对。

周温礼不理她,低头在文件上签字。

张云又绕到另一边,说:“你都快三十了,再不成家哪里像样子?事业搞得这么出色,怎么也需要有个贤内助帮衬你。再说了,你早点结婚生子,我和你爸还能帮着你带孩子,这辈子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

“你别不当回事,我说真的,你从小让我们省心,我们对你也没别的要求,就这一件,之后你爱干嘛都随你?”

她第一次催促周温礼成家,在路绥清离开不到十天。

张云说得口干舌燥,连杯水都没有。

见周温礼连个眼神都不给她,气不打一出来,终于忍不住骂道:“你还在想着路绥清是不是?你成天惦记一个死人,让我和你爸怎么抬头做人?”

始终毫无反应的周温礼终于在听到“死人”两个字时停下了笔,抬头看向他的母亲。

“人都死了,你这样子给谁看?只会伤我和你爸的心,你觉得合适吗?我们供着你养着你就是让你这么毁我们来了?!说话啊,哑巴了?!”

周温礼闭上眼,并不想看她那副嘴脸。

得知路绥清死讯后,他爸妈表现得非常像中年男人死老婆那样亢奋。

他们替周温礼开心,终于能甩掉近八年纠缠着的“拖油瓶”。

他们简直恨不得跑去路绥清墓前磕上三个响头,感谢她如此识抬举,主动离开,没有离间他们和周温礼的关系,没有坏周温礼的名声,没有阻碍他辉煌腾达的路。

他们甚至还要在亲朋好友面前演一演,表达出对路绥清的怀念和遗憾,以彰显他们的善良和重情义。

路绥清的死亡成全了张云夫妇,免去棒打鸳鸯的戏码,坐收渔利。

她的死成为可营销的工具。

周温礼觉得好笑,也真的笑出了声。

内心埋怨路绥清:“你看,你的死只会让坏人笑得更开心。”

他睁开眼,眼里的厌恶毫不掩饰,嘴角挂着笑却没有一丝笑意。

他语气里夹着恨,说:“我的妻子已经死了。”

张云顿觉毛骨悚然,这样的儿子让她有些害怕,她毫不犹豫伸手甩了周温礼一巴掌。

力道出奇的大,周温礼嘴角溢出血来,他擦拭嘴角的血,盯着受伤那点血红,突然问:“你也这样打过她吗?”

“什……什么?”张云呼吸都停了几秒,她故作镇定地说:“你别瞎说,我什么时候打过她了。”

“你不是一直在欺负她吗?”

张云腿有些发软,做了亏心事,害怕鬼敲门。

“我最多是瞧不上她,说了些难听的话,但我对天发誓我没打过她。”

周温礼轻笑,说:“别害怕,她不会去找你的,她懒得和你这种人纠缠。”

“你!”张云气得说不出话来,勉力支撑不住,最终倒在地上。

周温礼眼睁睁看着,过了一分多钟,终是叹气将人扶起安置在沙发上。

他端来热水,喂张云喝了两口,正要起身,被张云拉着袖子。

他低头看,张云眼里全是哀求,有些卑微地说:“我们才是一家人啊,你何必为了一个外人这样伤我呢?”

周温礼没说话,良久,把自己的袖子从她手中抽出,轻声道:“她不是外人,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