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景昼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最后彻底消失在嘴角。
他搭在薄毯上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院子里阳光正好,暖融融的落在身上,没有黑影,没有浓雾,也没有那张惨白的面具。
可越是这样平静,穹景昼越觉得后颈发凉,像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正躲在某个角落,静静地看着他们。
他永远不知道自己哪一句话,会把那个东西引出来。
白林终于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不能问?”
穹景昼的喉咙有些发干。
他端起桌上的热水,喝了一大口。杯子放回桌面时,瓷底碰到木桌,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这么突然。”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平时那样轻松的笑,却没做到,“你这是考完试没事干,开始审我了?”
白林没被他带偏。
他依旧看着穹景昼:“你认真答。”
穹景昼看着他的眼睛。
白林的眼神太静了,静得像只要他再打一句哈哈,再绕一次弯子,白林就会立刻把所有的话都收回去,重新变回训练营里那个冷冷淡淡、什么都不多问、什么都不在乎的白林。
穹景昼忽然不敢再绕了。
他实在不想再让白林一个人猜。
猜到最后,把所有的委屈和疼,都变成自己的错。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院外的橹声都飘远了,穹景昼才低声说:“……有。”
白林捏着水杯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院子里原本静止的风,晃动的光影,甚至连空气里淡淡的茶香,都跟着晃了一下。
“男生还是女生?”白林问。
穹景昼低声说:“喜欢一个人,先是那个人。”
白林看着他:“所以男生也可以?”
“可以。”
“女生也可以?”
“嗯。”
白林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水光,像在把这个答案,一点一点地、慢慢地放进心里。
穹景昼以为他不会再问了。
可白林却忽然抬起头:“刘奇呢?”
穹景昼怔了一下。
白林的唇线紧紧抿着,过了几秒,他才艰难地开口:“你对他有兴趣。”
穹景昼没有立刻否认。
就是这短短一秒的停顿,已经足够糟糕了。
白林的眼神一点点暗了下去。
穹景昼立刻接上:“不是你想的那种。”
白林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穹景昼看着他眼底的失望,心口疼得厉害。
他移开视线,看向院墙外静静流淌的河水,声音带着一点疲惫:“我对刘奇感兴趣,是因为他让我想起一些不太好的东西。”
白林皱起眉:“什么东西?”
“梦。”
“我梦见过他。”他说,“不是很清楚,也不一定是真的,但确实有点意外。”
白林的声音低了下去:“所以你看他,不是因为喜欢?”
这句话问得太直了。
白林像是也意识到了这句话有多难堪,说完立刻转开脸,看向一边的墙。
“不是。”穹景昼说得斩钉截铁,“我不喜欢刘奇。”
白林没有回头。
“他人不坏。”穹景昼继续说,语气很认真,“有点孤单,挺礼貌,也没什么恶意。那天在午宴上,只是正常的寒暄。”
白林看着墙,像在自言自语:“你笑了。”
穹景昼愣了一下。
“照片里。”白林说,“你对他笑了。”
这句话说完,白林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恨不得把刚才那句话收回来。
穹景昼没有让这句话轻飘飘地过去。
“白林。”他轻声说,“我对很多人都会笑。”
“但那不一样。”
白林抬起头看着他,眼底带着茫然,还有压了很久很久的委屈:“哪里不一样?”
穹景昼闭了闭眼,有无数句话涌到了嘴边。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你知道的。”
白林看着他,轻轻吸了口气。
“我不知道。”他说,“真的不知道……”
穹景昼的呼吸猛地停了一拍。
白林看着他,像终于不想再装下去,只敢放出心里很小很小的一点情绪。
“你以前把我当小孩。”他说,“现在也一样吗?”
穹景昼整个人都僵住了。
白林问完就后悔了。
他立刻转回头,把脸埋进阴影里,声音闷闷的:“算了。”
“谁跟你说我现在把你当小孩?”
白林没说话。
穹景昼忽然想起了那些旧照片,想起了照片背后那些一笔一划写下的字。
白林肯定看见了。
他终于明白,白林这几天的冷淡、别扭、阴阳怪气,所有的不安和患得患失,都来自于那些字。
他想告诉白林,不是因为不在意才不写了,是因为太在意,所以不敢写了。
是从某一天开始,连看你一眼,都要先压住自己心底翻涌的躁动。
是从某一天开始,“我养的小孩”这五个字,已经再也装不下我对你的心思了。
院外有风吹过,吹动了廊下的灯笼,暖黄色的光影在窗纸上晃了一下,又很快消失。
白林依旧没有看他。
穹景昼低声说:“以前是以前。”
白林的指尖,猛地一顿。
“你以前确实是小孩。”穹景昼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怀念,“倔,瘦,嘴硬,摔了疼了也不吭声,别人给你一点好,你还要先想半天是不是欠了人情,要加倍还回去。”
白林皱起眉:“你是在骂我?”
“现在也差不多。”
穹景昼看着他,眼底全是浓得化不开的温柔和挣扎。
“但白林。”他说,“我没法一直把你当小孩。”
他很快把语气拉了回去,像只是随口补了一句玩笑话:“你现在比谁都难管。”
白林怔了几秒,他低下头:“你才难管。”
穹景昼扯了扯嘴角:“嗯,所以我们互相折磨。”
白林没再说话。
院外传来小贩模糊的吆喝声,远远的,被水汽泡得软软的,很快就消失了。
过了很久很久,白林才又低声问:“那你喜欢的人呢?”
穹景昼偏头看他。
白林依旧盯着窗外的河水:“那个人知道吗?”
穹景昼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很久,他才低声说:“也许不知道。”
“也许知道一点。”他的声音更低了,“但我不能告诉他。”
白林一点点攥紧了手里的水杯,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点:“为什么?”
穹景昼眼底那点温暖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因为告诉了他,可能会害了他。”
白林不懂。
或者说,他懂不了。
他只觉得心口闷得厉害。像那个人已经站在穹景昼心里很久很久了,很近,又很远。
白林垂下眼,忽然有点后悔问了。
过了一会儿,他硬邦邦地说:“那你挺伟大的。”
穹景昼动作猛地一顿。
白林看着河水,声音酸得明显:“喜欢还憋着不说,真是感天动地。”
穹景昼静静地看着他。
白林面无表情地转回头,迎上他的目光:“我说错了?”
穹景昼低头笑了一声。
他一点都不觉得好笑。
是太疼了,疼得他一时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白林说得没错。
在外人视角里,他就是个再标准不过的混账。
会对他好,会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会说“我想死你了”,会给他那么多独一无二的特别、那么多旁人得不到的偏爱。偏偏到了最要紧的地方,又一句都不肯说透。
靠近的时候像真的。
退开的时候也像真的。
把人吊在半空里,不肯拉上来,也不给落地。
就是个废物渣男。
他这辈子——不,算上前头那一辈子,快四十岁的人了,要他因为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吃醋、阴阳怪气两句就崩溃,未免太可笑。
更何况,白林那点刺,从来都不是冲着要伤他来的。
白林只是太没有安全感了。
只是太想知道,自己在他心里到底是什么位置。
穹景昼真正难受的,不是白林刺了他这一下。
是他太清楚白林为什么会这样。
他不怪白林。
他只是心疼。
心疼得胸口发闷,喘不过气。
所以再开口时,他的声音轻得几乎不像自己:“白林。”他说,“你现在说话,还真有点疼。”
白林怔住了。
他看着穹景昼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痛苦,心里那点酸意和怒气,忽然就消失了。
穹景昼站起身。
他知道自己再坐下去就撑不住了。他怕自己眼睛红得太明显,怕再看白林一眼,就真的把那句不能说的话说出口。
他没看白林,只低声说:“我去洗把脸。”
说完,转身快步走进了屋里,留下白林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卫生间的门还没完全关严,穹景昼已经撑住了冰冷的洗手台。
冷白色的灯光照下来,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尾压着一点红。他伸手打开水龙头,冰冷的水“哗”地一声流了出来,溅在洗手台上。
水声越响,他越听得见白林刚才那句话。
“喜欢人还憋着不说,感天动地。”
穹景昼闭了闭眼。
白林骂得没错。
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混账透了。
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卫生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景昼。”
那两个字落进耳朵里时,穹景昼撑在洗手台上的手指猛地收紧。
不是连名带姓的“穹景昼”。
只有白林慌了神的时候才会这么叫,只有他顾不上那点小心翼翼的伪装、顾不上所有的别扭和矜持的时候,才会脱口而出这个称呼。
穹景昼一瞬间连回头都不敢。
“你出去。”他说。
声音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带着浓重的鼻音,碎得不成样子。
白林当然没出去。
他快步走近,停在穹景昼身边,抬起手,像是想碰他的背,又怕碰错了地方,指尖在半空中顿了顿,最后只是很轻地按住了穹景昼的小臂。
“不是。”白林的语速有点快,“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哭。”
穹景昼低着头,冰冷的水流还在哗哗地响着,溅在他的手背上。
他没哭。
至少眼泪还没掉下来。
可那根绷了好几年的弦,在白林按住他小臂的那一刻,终于断了。
到了这种时候,白林的第一反应居然还是哄他。
明明自己也委屈,自己也难受,自己也被他那些含含糊糊的话吊得不上不下。
可只要看见他红了眼,就会立刻放下所有的别扭和委屈,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安慰他。
穹景昼忽然觉得更难受了。
“景昼。”白林的声音更低了,也更急了,“我刚才说错了,我只是不舒服……”
那一瞬间,穹景昼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白林这样的人,能把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是把自己最柔软的心口掀开给他看了。
穹景昼闭了闭眼。
他想说,不是你的错。
如果不是我,你根本不用受这些委屈。
可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都没说出来。
一滴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冰冷的洗手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