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徽那件事之后,白林周身的气压明显低了好几度。
基地里的人早就知道那个白头发的大神不好接近。
这几天,更是没人敢轻易凑上去。
有人在食堂看见他独自坐在角落吃饭,周身像罩着一层看不见的立场,刚抬起的脚又默默收了回去,绕了个远路。
周日下午半天休整,何子航走到宿舍门口,看见白林站在窗边盯着手机,脸色冷得像刚从冬天的河水里捞出来。
他犹豫了一下,放轻声音:“出去走走?总闷着会傻的。”
白林把手机按灭:“嗯。”
清淮的周日下午,空气里裹着湿漉漉的水汽,吸一口都觉得鼻腔发潮。基地里不少学生都出来透气,操场边三三两两坐着人,有人凑在一起聊题,有人靠在长椅上抱怨食堂的饭菜,还有人干脆蒙着外套补觉。
何子航本来想说点轻松的笑话,可瞥见白林那张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把手插进口袋,陪着白林沿操场外侧的塑胶跑道慢慢走。
“你今天居然不看题了?稀奇。”
“不看。”
“我还以为你会把休息时间也变成自习。”何子航挠了挠头,“毕竟你是卷王。”
白林没接话,目光落在远处围墙外的垂柳上,眼神放空。
何子航也识趣地闭了嘴。
两人沉默地走到操场边那排常绿灌木旁,白林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本来没打算看。
可屏幕亮起的瞬间,推送标题先弹了出来。
【青少年反校园霸凌公益午宴举行,青年演员穹景昼出席并呼吁关注校园伤害】
白林的脚步猛地顿住。
何子航往前走了两步,发现身边没人,回头疑惑地问:“怎么了?”
白林没有答。
他点开了那条推送。
官方公众号的页面加载出来,最上面是一张会场全景照。浅灰色的背景板上写着“向霸凌说不——青少年校园支持公益午宴”。
白林的指尖慢慢往下滑。
第二张图出现时,他的手指猛地收紧,手机边框硌得掌心生疼,几乎要发出轻响。
照片里,穹景昼站在王芳和一位中年男人身边,正微微低头,和刘奇握手。
刘奇穿着深色的定制西装,头发梳得整齐,姿态干净挺拔,微微垂着眼看着穹景昼。穹景昼抬眼看着他,唇边带着一点标准的笑。
配文写得规规矩矩,无可挑剔:
【午宴现场,昼星文化传媒代表与合作股东共同出席,青年演员穹景昼与合作方亲切交流。】
亲切交流。
白林盯着这四个字,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猛地关掉页面,把手机塞回口袋。
“没事。”
声音不出任何情绪,却让何子航打了个寒颤。
何子航看着他,张了张嘴,半天没敢说出一个字。
——
穹景昼去午宴前,其实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告诉白林。
周日早上,王芳把熨烫平整的黑色西装拿到他房间时,他刚吃完药,手边还放着白林前一晚视频里检查过的水杯。
穹景昼看见那套西装,眉头先皱了起来:“干什么?”
“中午有个公益午宴,你跟我去一趟。”王芳把衣服放到床尾,“反校园霸凌的青少年公益项目,露个面,讲两分钟话,拍几张照,最多一个小时就回来。”
“我不去。”穹景昼立刻拒绝,“我身体不舒服。”
“我知道你不舒服。”王芳看着他,有些疲惫,“可外面已经开始传你出事了。”
穹景昼的动作顿了一下。
“剧组推迟,商务全部延后,学校长期请假。”王芳的声音很轻,“营销号已经在编你得了重病、要退圈的谣言了。”
“今天这个场合最合适,媒体少,公益属性重,也不用接受采访,只是露个脸,让大家知道你好好的。”
穹景昼垂着眼,看着手机屏幕。
聊天框里,白林昨晚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那里。
烦人精(6):【明天别忘了午睡。】
他的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又删,删了又敲,想发一句“中午出去一趟”,可想到校徽那件事之后,手指又停住了。
白林已经在因为刘奇不舒服了。
他现在要是说自己去一个不知道会遇见谁的午宴,白林只会更闷,更生气。
而且只是走个过场。
王芳全程在,说完话就回,不会有什么事。
穹景昼低声说:“不跟白林说了。”
王芳的眉心一下皱了起来:“你确定?”
“他训练营那边够忙了,别让他分心。”穹景昼把手机扣在床上,“回来再说。”
王芳看了他半晌,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最好别后悔。”
穹景昼扯了扯嘴角:“我后悔的事,还少么?”
王芳没接这句,只转身往外走:“十一点半出发。把药带上,不舒服立刻跟我说。”
反校园霸凌公益午宴设在江边的一家临江会馆。
会馆的落地窗外是粼粼的江水,会场里铺着浅灰色的地毯,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白茶香。
背景板上写着“看见、支持、停止伤害”几个字,两侧摆着学生心理援助和校园支持项目的介绍牌,布置得安静而庄重。
穹景昼一进去,就有几道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他今天妆压得很淡,在公共场合还是上不来气,却站得很稳,笑得也稳,看不出半点异样。
王芳在他身边低声道:“要是撑不住就说,我们提前走。”
“嗯。”
没走几步,就有人笑着迎了过来。
“王总,好久不见。”
王芳停下脚步,脸上立刻换上了得体的笑容:“刘总,幸会。”
穹景昼跟着抬眼。
中年男人穿着深灰色西装,笑容温和,身边站着一个少年,身形挺拔,眉眼干净。
是刘奇。
穹景昼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刘奇也看见了他,眼里闪过一丝同样的意外,但很快就收好了表情,微微颔首。
刘总笑着拍了拍刘奇的肩膀:“你们年轻人应该认识吧?我记得好像是一个学校的?哪所学校来着,我还真记不清了。”
“市二中。”穹景昼说。
刘奇补了一句:“一个班。”
刘总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一个班?那可太巧了!真是缘分啊!”
王芳也跟着笑了笑:“确实挺有缘分。”
“缘分”两个字落下来,穹景昼的心口反而沉得厉害。
他没想到刘奇会在这里。
更没想到,刘奇的父亲居然是昼星的股东之一。
刘奇先伸出手,动作礼貌又自然:“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穹景昼同他握了一下:“我也没想到。”
“以前我去公司,没见过你。”
“以前都是我哥跟着我爸去。”刘奇低头理了下袖口,“今天我哥临时有事,我爸就把我拉过来了。我不太会这种场合,有点别扭。”
穹景昼看着他,低声说:“都不容易。”
刘奇怔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过了几秒,他轻轻笑了笑:“你也是。”
没再多说,刘总已经在远处喊他了:“刘奇,过来见过张主任。”
刘奇应了一声,朝穹景昼点了点头:“我先过去。”
“嗯。”
穹景昼看着他走到父亲身边,被带着和几个项目领导、合作方代表一一握手、问好。
刘奇站得很稳,动作得体,说话也恰到好处,一点都不出错,像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场合。
午宴的流程很短。
王芳作为公司代表上台说了几句关于项目合作的话,然后主持人就请穹景昼上台发言。
穹景昼握着话筒走上台,目光扫过台下的人群,最后落在背景板上“反校园霸凌”那几个大字上,忽然短暂地走了一下神。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些被嘲笑、被孤立、被恶意包裹的日子,每一个画面里,都有白林单薄的身影。
穹景昼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用力。
“校园里的伤害,有时候不是一句‘开玩笑’就可以盖过去的。”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会场,清晰而坚定,“被围观、被起哄、被拿外表、家庭、性格或者喜欢的人开玩笑,对当事人来说,都不是小事。”
台下渐渐安静下来。
“希望每个被伤害的人,都能更早一点被看见。也希望袖手旁观的人,能更早一点停下来。”
话不多,却掷地有声。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穹景昼微微鞠躬,走下了台。
王芳迎上来,看着他,没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
离场前,刘奇从一旁走了过来。
“你要走了?”
“嗯,有点累,撑不太住。”穹景昼点了点头。
刘奇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担心:“那你快回去休息吧。”
“今天……谢谢你和我聊天。”
穹景昼摆了摆手:“没什么。”
他没有多停,跟着王芳快步走出了会馆。
穹景昼是在晚上十点二十七分,意识到不对的。
白林没打电话。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哪怕这几天他们有点不愉快,白林也会准时在十点二十打来视频。
今天,没有。
什么都没有。
穹景昼猛地坐直身体,心脏猛地一沉。
他点开和白林的聊天框,刚想发消息,忽然刷到了慈善午宴举办方刚刚发布的官方动态。
他点进去。
第一张是会场背景。
第二张,就是他和刘奇握手的照片。
照片拍得无可挑剔。
灯光正好,构图正好,他和刘奇站得也正好。王芳和刘总站在旁边,背景板上的字清清楚楚。
穹景昼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立刻给王芳打电话,声音都在抖。
“怎么有我的照片?”
王芳那边停了一秒:“公益午宴的宣传照,正常发布。你、我、刘总、主办方都在,照片没有任何问题。”
“白林看见怎么办?”
王芳沉默了。
过了几秒,她才叹了口气:“所以我早上让你提前跟他说。”
“我哪知道他们会发我的照片!?我以为只会发会场照!”穹景昼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崩溃。
“你是公众人物,被拍到很正常。”王芳的声音软了些,“景昼,这是官方宣传,白林不会在意的。”
穹景昼闭了闭眼,心里一片冰凉。
换做往常,白林确实不会在意。
但这几天不行。
“现在删也不好看。”王芳说,“你先跟他说清楚,好好解释,他会听的。”
“嗯。”
挂断电话,穹景昼立刻拨通了白林的电话。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电话响到快自动挂断的时候,那边终于接了起来。
没有视频。
只有语音。
背景里有一点呼呼的风声。
穹景昼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白林……”
电话那头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过了好几秒,白林才开口:“有事?”
“你看到照片了?”
然后,穹景昼听见白林很轻地笑了一声。
“公益宣传照?”白林说,“挺好看的。”
“西装很合适。”
“我不知道他们会发这张照片。”穹景昼急忙解释,“今天是王阿姨硬拉我去的,就是为了压外面的谣言,露个脸就走。刘奇是跟他爸来的,我也是到了现场才知道他会来。”
“嗯。”
“我没提前告诉你,是怕你乱想。”
白林那边沉默了几秒。
“结果我还是乱想了。”他说。
“是我的错,我不该瞒着你。”穹景昼的声音很低。
“嗯。”
“我们就简单聊了两句,都是场面话。”
“我知道。”白林说,“你对很多人都会这样笑。”
这句话,像从图书馆那天原封不动地绕了回来,带着双倍的锋利,狠狠扎进了穹景昼的心里。
他一下说不出话来。
电话那头,风声轻轻响着。
过了很久,白林又问:“药吃了吗?”
穹景昼怔住了。
他没想到白林会突然问这个。
“……吃了。”
“晚饭呢?”
“吃了,孙阿姨做的小米粥和青菜。”
穹景昼立刻把电话切成视频,镜头对着床头柜,拍了拍空空的药盒、喝了一半的水杯,还有桌上剩下的半碗粥。
白林那边还是没有开摄像头。
他看了几秒,说:“别熬夜。”
“好。”
“再有这种事,提前说一声。”
“好。”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穹景昼小心地叫他:“白林?”
过了很久,白林才开口。
“穹景昼。”
“嗯。”
“你不用怕我乱想。”白林说,“反正我也没理由管你。”
这句话,比刚才所有的阴阳怪气加起来都重。
“你不是没理由管。”穹景昼急切地说。
“那是什么?”
穹景昼张了张嘴。
白林也像猜到了他答不上来,很轻地笑了一下。
“不早了。”他说,“睡吧。”
“白林,别挂。”穹景昼急忙开口。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还有事?”
穹景昼握着手机,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想说那张照片没有任何意义。
想说我每天晚上等到十点,就是为了等你的电话。
想说我今天上台讲校园霸凌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全是你。
可最后,只挤出来一句:“我明天不出门,就在家待着。”
白林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穹景昼以为他已经挂了电话。
然后,才传来一声很轻的“嗯”。
这声“嗯”,终于没那么冷了。
白林又问:“小白呢?”
穹景昼立刻把镜头转向床边。
小白对着手机又呜了一声,尾巴摇得像个小旗子。
那点沉得快要让人喘不过气的气氛,终于被这声软乎乎的狗叫,轻轻撬开了一条缝。
穹景昼看着小白傻乎乎的样子,声音放得很轻:“它今天也想你了。”
白林那边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低低回了一句:“让它早点睡。”
“那你呢?”
白林安静了几秒。
“我也睡。”
穹景昼闭了闭眼。
“晚安,白林。”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一声。
“晚安。”
屏幕暗下去,房间里瞬间恢复了安静。
穹景昼坐在床头,很久都没有动。
小白把脑袋搭到他的膝边,用鼻尖轻轻拱了拱他的手背,像是在安慰他。
穹景昼低头摸了摸它柔软的脑袋,声音很轻。
“完了。”
他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苦笑了一声。
“你爸这次真生气了。”
话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他垂下眼,指腹轻轻揉了揉小白的耳朵。
过了几秒,才低声补了一句:“……你白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