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下周三,白林已经很少出现在普通课堂里了。
老师给他的二楼小自习室,成了他半固定的专属位置。上午别人还在教室里埋头听基础专题,他抱着一沓材料上楼;下午全校统一限时训练,他才会准时出现在教室最后一排;晚自习讲评试卷时,但凡讲到压轴的关键题,老师总会下意识往最后一排瞥一眼。
“白林,这道题的切入点,你怎么想?”
一开始教室里还会齐刷刷地回头。
后来大家都习惯了。
白林会站起来,用两三句话精准拆解题里最绕的逻辑陷阱。老师有时点头赞许,有时追问细节,有时干脆把粉笔递给他,让他上去补写一种更简洁的解法。
次数多了,连隔壁教室的人都知道,三楼有个白头发的天才,连老师都要听他讲题。
晚饭排队时,白林端着不锈钢餐盘,听见身后两个男生压着声音窃窃私语。
“就他吧?”
“嗯,听说已经是内定国一了。”
“这还能内定?”
“差不多那意思,老师都不按普通进度管他了,单独给开小灶呢。”
白林指尖轻轻碰了下餐盘边缘,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表情。他在食堂最角落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对着碗里寡淡的饭菜拍了张照,发给穹景昼。
过了几秒,消息弹了回来。
讨厌鬼(13):【今天的汤看起来还是像兑了水的刷锅水。】
白林低头看了眼碗里清澈见底的蛋花汤,连个蛋花都没飘着。
确实像。
十点半,白林回宿舍快速洗漱完,拿着手机和耳机,轻车熟路地走到阳台。
这几天他养成了戴耳机的习惯。宿舍里太吵,阳台的风声也杂。戴上耳机后,穹景昼的声音就会变得很近,像贴着耳朵说话一样。
视频很快接通。
白林照例先查岗。
穹景昼一条条答得认真,答到最后自己都忍不住笑了,眉眼弯弯的:“白林,你现在比王阿姨还像我经纪人,管得比她还宽。”
“她不会管你偷不偷吃冰的。”白林面无表情地说。
“她以前管,后来被我气得多了,就懒得管了。”
“现在我管。”
这句话说出口,白林自己先顿了一下。
穹景昼也安静了一秒。
阳台外的风从栏杆缝里钻进来,带着清淮夜里潮湿的凉意,白林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阳台门被人从里面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何子航嘴里还叼着牙刷,脑子里全是晚自习那道没解出来的压轴题。他本来只是想出来挂毛巾,顺便吹吹风醒醒神,压根没注意阳台上站着人。
门一开,他往里走了半步。
白林背对着门,戴着耳机,完全没有听见动静。
手机举在他面前,屏幕亮着,清晰地映出穹景昼的脸。
何子航原本还在走神,视线无意识地扫过屏幕。
下一秒,他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嘴里的牙刷“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手里的毛巾也慢慢滑下去。
何子航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白林本来正在看穹景昼逗小白,忽然从自己那一小格前置摄像头里,看见了身后多出来的人影。
他的动作猛地一顿。
然后慢慢回过头。
何子航站在阳台门边,脸上的表情像在最后一题的题干里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白林摘下一只耳机,语气凉凉的:“你干什么?”
何子航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一个字都没冒出来。
屏幕里的穹景昼也看见了门口的人。
他顿了顿,随即很自然地挥了挥手。
何子航猛地吸了一口气,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你、你、你好!”
声音压得极低,还抖得厉害。
白林把手机往自己这边收了一点,眉头皱得更紧了:“你看见了?”
何子航立刻点头,点到一半又猛地摇头,最后自己都晕了,整个人僵得像根被宿管没收的拖把。
“我没、不是,我看见了,但是我可以没看见!你、你……家里人!”
白林:“……”
何子航表情更崩了,脸涨得通红,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气音:“真的是……啊?”
白林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觉得呢。”
何子航扶了一下阳台门框,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
“我靠。”他小声说,声音里带着哭腔,“我真的超喜欢你!《逆风》我刷了三遍!每一集都看了!真的特别好看!”
穹景昼在那边比了个OK。
何子航差点当场原地晕过去。
白林看他魂都快飞了,无奈地开口:“你毛巾还挂不挂?”
何子航这才猛地回神,手忙脚乱地说:“挂!挂!马上挂!”
他动作僵硬地把毛巾搭到晾衣杆上,然后转过身,郑重其事地举起三根手指,指天发誓。
“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何子航说,“真的!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白林看着他,没有说话。
何子航说完脸更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飞快地拉开阳台门,捡起牙刷,一溜烟跑回了宿舍。
宿舍里很快传来马骁疑惑的声音:“你不是去挂毛巾吗?怎么跟见了鬼一样?”
何子航压着嗓子,声音还在抖:“你闭嘴!我刚刚见神了!”
“啥?见谁了?”
“没啥!做题!别问了!”
阳台重新恢复了安静。
白林把另一只耳机也戴回去,低头看向屏幕。
穹景昼还在笑,肩膀轻轻抖着。
白林冷声:“别笑了。”
“好好好,不笑了。”穹景昼勉强忍住笑,靠回沙发上,“他看起来真的快晕过去了,太可爱了。”
白林把手机拿近一点,压低声音:“你别乱说。”
“我没有乱说啊。”穹景昼看着他,眼神忽然变得很温柔,“不过白林。”
“嗯?”
“他说我是你家里人?”
白林瞬间别开脸,不敢看屏幕里的眼睛:“他随口胡说的。”
穹景昼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问:“他说他喜欢《逆风》,你呢?你还没好好和我说过,你最喜欢我哪个作品。”
白林没回答。
他垂着眼,耳机里是穹景昼轻轻的呼吸声,身后是陌生宿舍传来的隐约人声和灯光。
他忽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这个问题的答案,太沉重,也太隐秘。
“你该睡了。”白林硬邦邦地说。
穹景昼笑了笑,没有再逼他:“好,听你的。”
“晚安。”
“晚安,白林。”
白林转身推门进了宿舍,坐下来写题。
过了一会儿,马骁去洗手间。
何子航立刻抓住机会,像做贼一样,小心翼翼地挪到白林旁边。
“那个……我能问一句吗?”
白林抬眼看他。
何子航立刻摆手:“你不想说就算了!我真不是打听**!我就是……太好奇了!”
白林点了点头,示意他问。
何子航深吸一口气,小声问:“你们是……亲戚啊?”
白林笔尖在草稿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不是。”
何子航愣了愣,又问:“那是……拜把子的兄弟?”
白林垂着眼,看着纸上那个墨点,过了几秒才说:“也不是。”
“哦。”
何子航更懵了,挠了挠头,一脸困惑。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问,可一看见白林那双冷冷的眼睛,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白林低头翻了一页资料,声音很平,却很清晰:“我们住一起。”
何子航:“……”
他这回是真的呆住了,嘴巴张成一个“O”形,半天合不上。
过了好半天,他才猛地点头,像捣蒜一样:“懂了懂了!我不问了!绝对不问了!”
其实他一点都没懂。
但他很识相。
过了几秒,他又小声补充了一句:“放心!我嘴真的很严!这辈子都不会说出去的!”
白林看着他紧张的样子,没有再说什么。
“嗯。”
第二天上午小测结束,马骁被隔壁宿舍的人勾着肩膀叫走对答案。
“我去看看自己到底死哪儿了,要是半小时没回来,记得给我收尸。”
何子航坐在书桌边,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憋了半天,终于把椅子往白林那边悄悄挪了一寸。
白林正在改卷子上一处跳步的推导,头也没抬:“有题?”
“不是题。”何子航压低声音,凑得更近了点,“就……昨天那个。”
白林看了他一眼:“说。”
何子航像终于得了特赦,声音低得像生怕被墙听见:“你知道我昨天晚上差点没睡着吗?我一闭眼就是穹景昼跟我说你好。”
白林:“……”
“真的。”何子航越说越激动,“我以前挺喜欢他的。《逆风》我刷了两遍,后面那几集我到现在都记得。还有他初中上综艺那个片段,主持人问他讨厌什么,他说讨厌别人不准时,结果自己迟到三分钟,一直跟全场道歉。”
白林低头看着草稿纸上凌乱的线条,笔尖轻轻蹭过纸面:“他那时候很累。”
何子航愣了一下。
白林很快反应过来,笔尖又动了起来,补了一句:“没什么。”
何子航又小心翼翼地问:“那他本人是不是也跟采访里一样?特别温柔,特别会照顾人?”
“他嘴欠。”
何子航:“……”
他努力把“温柔男神穹景昼”和“嘴欠”两个词在脑子里拼接,失败了。
何子航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一脸崇拜地小声说:“你无敌了。”
白林皱眉:“什么?”
“真的。”何子航压着声音,表情无比真诚,“你跟穹景昼住一起,每天晚上视频。还敢说他嘴欠。你这人生放粉丝圈里,能被写成传说。”
宿舍里安静了两秒,只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何子航大概是真憋久了,又忍不住开口:“其实他这两年热度没有以前那么夸张了。不是说不红啊,就是三年没拍长作品了嘛,粉丝都没新东西看,只能反复剪以前的剧和综艺。”
白林的笔尖顿了一下。
何子航立刻摆手:“我不是黑他。我是说,网上现在好多粉丝都在等他开机。有人开玩笑说都快热剩饭吃到包浆了。”
白林垂下眼,把草稿纸皱起的边角一点点压平:“他比较忙。”
何子航低声说:“也是。他看着就不像闲着的人。”
白林没接。
宿舍门在这时被“砰”地一声推开。
马骁满脸痛苦地走进来,把卷子往桌上一扔,瘫在椅子上:“我死在第二问。”
何子航转头看他,表情深沉:“我也死了。”
马骁一愣:“你不是没去对答案吗?”
何子航看了白林一眼,长长地叹了口气:“我死在世界观重塑。”
马骁:“啥玩意儿?”
白林抬眼,语气冷得像冰:“写题。”
何子航立刻坐得笔直:“好。”
马晓站在门口,一脸莫名其妙:“你俩趁我不在聊什么了?神神叨叨的。”
何子航低头奋笔疾书:“聊人生。”
白林没再说话。
他重新看向摊开的竞赛资料,笔尖落下去,却迟迟没写出下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