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景昼走后的第一周,白林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平静。
白天还好。课照上,题照做,晚自习铃声一响,所有人都埋进试卷里,教室里只剩翻书声与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响。
时间被切割成细碎的四十五分钟,碎到容不下太多胡思乱想。可一到夜里房间彻底静下来,手机屏幕一亮,他的目光总会先落向消息栏最顶端那个小柴犬。
直到第三天晚上,白林刚写完一张数学卷子,把笔往桌上一放,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低头扫了一眼,是穹景昼发来的。
昼:【累死了】
跟着一个小狗吐舌头。
白林飞快地敲字回过去。
白:【那就别熬了。】
白:【赶紧回去睡。】
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回。
昼:【还得补拍一条】
昼:【导演说我刚才状态不对】
昼:【服啦】
白林眉头瞬间皱起来,想问他是不是又没睡好,手指停在键盘上正犹豫,忽然跳出一行字——【对方邀请你进行语音通话】。
白林把笔甩在一边,立刻按了接通。
那边先是一阵很轻的夜风,然后才传来穹景昼低低的声音,贴着听筒落下来:“喂,白同学。”
背景里有些杂乱,远远近近的人声、设备挪动的声响混在一起,可穹景昼的声音却哑得厉害,听得白林心里一下揪紧了:“你怎么……”
“哎,休息五分钟。”穹景昼打断他,声音懒懒散散的,“懒得打字了。”
白林低低“嗯”了一声:“那你少说两句,省点力气,喝点水。”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白同学,你今天发我的那道高二物理题,第二问答案错了。”
白林:“……”
他差点气笑:“你打电话就为了跟我说这个?”
“不是。”穹景昼的声音慢了下来,“主要是想听你说话。”
白林立刻拿起笔在纸上使劲划来划去,他低头盯着那道错题,憋出个:“有病。”
还有一次是周末晚上,白林刚写完作文,视频电话忽然弹了出来。
他赶快去卫生间收拾了下头发,手忙脚乱地点开,屏幕亮起的瞬间,先看见酒店房间昏黄的灯光,然后才是穹景昼靠在枕头上的脸。
“干什么?”他故意把声音放硬,顺手把散在桌上的卷子扒了扒。
“检查你有没有偷偷熬夜,果然!”穹景昼理直气壮。
白林冷着脸回:“我看是你自己又睡不着。”
那头安静了一秒,穹景昼没否认,只是轻声说:“嗯,有一点点。”
白林几乎是本能地把手机往面前凑:“又做噩梦了?”
“对啊……梦见某个烦。人。精。又往天台跑。”穹景昼说得很平静。
可白林还是听得出里面的后怕,他沉默了几秒,低声说:“别乱想,我在家里好好的。”
穹景昼直直盯着镜头,像是在看他的脸。
白林被他看得耳朵发热,却硬撑着没躲开,语气像是在哄小孩:“你看,我桌上还有你给我买的笔,卷子是今天刚发的,我放学就回家了,哪都没乱跑。”
他说着,还真的把镜头转来转去,仔仔细细给穹景昼看了眼书桌的每一个角落。
那边静了几秒,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笑:“白林,你怎么这么懂事啊。”
镜头里,穹景昼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暖得像要把人融化掉。
白林看着看着就失神了,连忙反手把镜头扣在桌子上:“少来。”
“行啦行啦,不逗你了。”穹景昼在那头笑得更欢了,声音里的倦意散了不少,“我睡觉了,小白也早点休息。”
话音刚落,电话就被笑着挂了。
通话结束后,白林盯着黑下去的屏幕看了很久——
这人怎么这么多莫名其妙的称呼。
后来,主动打电话的人也不只是穹景昼了。
周末晚上的视频通话,白林本来举着手机给穹景昼展示两套模拟卷,镜头不小心扫过了卧室角落。
穹景昼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哦?等等,镜头往回挪挪。”
白林愣了一下,不明所以地把手机往回移了移,镜头恰好对准了那双他藏在角落的半透明鞋盒——里面是穹景昼小学送给他的第一双鞋。
他这才反应过来,立刻把镜头对着窗外,却被穹景昼笑着叫住。
“别躲啊,我都看见了。”穹景昼靠在酒店的床头,朝他吐了吐舌头,“我之前是不是说中啦?”
“滚蛋。”白林别开脸,“就是放那儿忘了扔。”
“哦?”穹景昼拖长了调子,捏了捏自己的鼻子,“你还想扔它?那可是本巨星亲手给你刷干净的,你知道你的鞋有多臭吗?”
“你——!”白林恶狠狠地瞪他,“胡说什么。”
他怼了两句,反倒被穹景昼笑得没了脾气。他抿了抿唇,又把手机慢慢挪了回来。镜头稳稳地对准了那个擦得一尘不染的透明鞋盒:“……你送的,总不能扔了。”
电话那头的笑声忽然停了。
白林抬眼看向屏幕,穹景昼正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等我回去再给你买新的。”穹景昼的声音很轻,“多少双都可以。
他们就这么隔着屏幕,隔着几百公里的路,一天一天地连着。
没有谁把“想念”挂在嘴边,可那点心思像温水一样,不声不响地从手机里漫过去,把这段分开的日子,填得满满当当。
——
也是在这一天天的联系里,白林的桌边,多了一本黑皮笔记本。
他甚至连高一高二的内容都自学完了。每天去学校上课,与其说是自己听,不如说是替穹景昼听。
虽然他太清楚穹景昼有多聪明,哪怕落下四个月的课,捡起来也不过是一周的事,根本不需要这么细的笔记,可他就是想做无用功。
想把老师上课随口提的“这题型近几年常考”记下来,想把数学压轴题的套路一条条列清楚,想把英语阅读里最容易踩坑的陷阱标出来,想把物理实验题的冷门考点单独折好页角。
想把他不在的这段日子里,所有落下的、错过的,都替他记下来。
他的日子也跟着这本笔记本,定成了雷打不动的模样。
每天早上提前十分钟到教室,先把前一天的笔记重新梳理一遍;上课铃一响,笔尖在本子上不停,红笔圈重点,蓝笔补解题思路,黑笔写完整步骤。
中午和王子逸去食堂吃饭,王子逸坐在对面吐槽他学魔怔了,他嘴上怼回去,手里却还在翻上午的笔记,把老师随口提的拓展考点补在空白处。
下午的课依旧是记笔记,连自习课老师讲的压轴题专题,他都单独整理了成册,页角标得清清楚楚。
晚自习是他一天里最放松的时刻。
他早就在课间和午休把当天的作业赶得干干净净,连老师布置的选做题都顺手写完了,剩下的一整节晚自习,全是独属于他自己的时间。
他把手机压在厚厚的练习册下面,屏幕亮度调到最低,连反光都特意用书角挡了挡,右耳只塞一只隐形耳机,左手撑着下巴,指尖抵着太阳穴,摆出一副对着题目苦思冥想的样子。
他看到屏幕里穹景昼穿着蓝白校服、背着书包演初中生,眉眼清清爽爽的,和在学校里逗他的样子几乎重合,他会盯着屏幕愣神很久。
看到综艺里穹景昼被整蛊,泼了一身彩粉,顶着一头花里胡哨的碎亮片,一脸无奈又好笑地对着镜头摆手。
他会憋不住笑出来,又赶紧攥着拳抵在唇边,假装咳嗽两声,飞快地瞟了眼讲台上的班主任,见没被发现,才松了口气,又低头盯着屏幕偷偷笑。
一模成绩出来的那天晚上,白林刚到家,穹景昼的视频电话就打了过来。
他把打印出来的成绩单举到镜头前,脸上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结果成绩单都要被捏烂了。
“白学霸,考了多少?”穹景昼靠在酒店床头笑着问他。
“不会自己看?”他把成绩单又往镜头前递了递。
穹景昼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惊喜和骄傲:“全市第一?我家白林怎么这么厉害啊!”
我家白林。
这四个字猝不及防砸进他心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白林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随便考考。”
“等我回去,给你带礼物。”穹景昼笑得更欢了。
“谁要你的礼物。”白林立刻别开脸,视线落在卧室角落那个透明鞋盒上,又飞快地补了一句,“……反正别买没用的。”
挂了电话,他抱着手机在床上滚来滚去,被子都被他搅得一团乱,却怎么都睡不着。
一闭眼,脑子里全是穹景昼亮着眼睛喊“我家白林”的样子。直到后半夜他才迷迷糊糊睡着,连梦里都是穹景昼的笑声,暖融融的,裹了他一整夜。
也是从这时候起,他开始旁敲侧击地跟李璐打听穹景昼的最新行程,还有那些限量发售的周边、签名物料。
第一次开口问的时候,他堵了李璐整整三分钟。眼神飘来飘去就是不往李璐脸上落:“他那个新的限量签名剧照,什么时候发售?”
李璐当场就捂着嘴笑了声:“怎么,真成粉丝了?”
“谁粉丝了。”白林声音飘了点,“随便问问,不说就算了。”
“别着急,我给你。”李璐掏出手机噼里啪啦一顿发,把发售时间、抢购链接、甚至精准到毫秒的抢票攻略全给他发了过来,“这组是线下展会限定的签名款,发售当天我帮你一起蹲。”
白林嘴上没说,转头就把李璐发的所有内容仔仔细细看了三遍,连发售前要填的收货信息都提前一天填好了,存进了手机备忘录里。
发售当天正好是晚自习,体育老师来盯着班。
白林坐在座位上,频频低头看手表上的倒计时,手心全是冷汗。离发售还有十分钟,他提前点开了抢购页面,指尖悬在屏幕上。
后面的王子逸戳了戳他:“干啥呢,一直低着头,中邪了?”
白林头也不抬。
倒计时跳到最后三秒的时候,他屏住了呼吸,指尖跟着数字一起抖。倒计时归零的瞬间,他立刻点了抢购、付款,动作一气呵成。
当屏幕上跳出“抢购成功”四个大字时,他脑子一热,低低地爆了一声:“靠!”
全班同学的目光都飘了过来,讲台上的体育老师也抬头往他这边看。
白林瞬间僵住,连忙低下头假装翻练习册。
体育老师和他熟络,没说什么。
王子逸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是,你到底干什么呢?至于吗?”
“没什么。”白林装作没事人一样回了一句,可嘴角却疯狂往上扬,一整个晚自习都没平复下来。
等剧照寄到的那天,他特意绕了远路去快递站取,抱着快递盒回了家,第一件事就是锁上卧室门,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
最后,他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把这张新的剧照,和之前李璐送他的那张整整齐齐地放在了一起。
白林这些藏在练习册底下的小动作,班主任老陈其实早就看在了眼里。
中年男人站在三尺讲台上,居高临下,教室里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
晚自习他单耳塞着耳机,胳膊竖得老高;白天上课,别的同学都在听讲,他却在黑皮本子上写个不停,摊开的课本一节课都翻不了两页。这些事老陈都看在眼里,却从来没在课堂上点破过,更没私下找他谈过话。
倒不全是因为他成绩好。
当然,这次初三一模,白林考出了全市断档第一的成绩,全科目加起来只扣了21分,实打实是学校冲重点高中的金字招牌。
这孩子看着上课不怎么听,作业却从来没落下过一次,卷面永远工整,错题改得比谁都认真,对老师也始终礼貌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
更重要的,他也知道白林优秀的很,也曾经被那些流言蜚语伤透了心。若非学校规定,体育馆的事他当时也不想多计较。
再者,他也清楚白林和穹景昼的关系,更知道那位王女士对白林非常在意。真要是收了手机,少不得一通电话打到校办,横竖这孩子也没耽误学习,没必要较这个真。
有一次课间,老陈在走廊上迎面碰到他,看着他攥着刚熄屏的手机往教室走,只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白林啊,学习上懂得劳逸结合是好事。但别被走廊那头的教导主任抓了现行,他那双火眼金睛,就盯着你们这些上课走神的小家伙。”
白林先是一愣,瞬间就反应过来——老师什么都知道,他连忙点头应道:“……知道了老师。”
虽然白林嘴上知道了,但得知了班主任的态度后,反而变本加厉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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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等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