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林放学回家时,天色阴沉。校门口这条路他已经走过无数遍。拐角的修车铺常年堆着旧轮胎,电线杆和围墙上贴满广告。新纸盖住旧纸,卷起的边角下露出模糊残缺的字,层层纸页糊成一片,不知压住了谁的日子。
经过便利店时,他放慢了脚步。明亮的玻璃窗后摆着面包、桶装泡面和成排的矿泉水,收银台旁的小货架上放着几瓶啤酒,在花花绿绿的包装间格外扎眼。
白林的目光在那里停了片刻,很快便移开了。他加快步子,帆布鞋底擦过粗糙的水泥路,拖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居民楼里的墙皮被水汽泡得发黄,鼓起的几处已经开裂。声控灯坏了半个月,一直无人来修。白林扶着楼梯扶手摸黑上楼,借小窗透进来的微光把钥匙对准锁孔。
钥匙在锈涩的锁芯里拧了两下,才响起一声干哑的“咔哒”。屋里的窗帘半掩,傍晚的天光只照见沙发一角,以及地板上几道尚未干透的拖痕。
白林踏进玄关便停住了。眼前的出租屋被另一幅景象短暂覆盖。
他们从前住在一套上下两层的房子里,玄关宽敞,门口的鞋总在鞋柜前排得齐整。放学推开门,厨房里的饭香便会扑到脸上。客厅的灯总是早早亮着,餐桌上放着母亲洗好的水果。还有一个男人坐在沙发上,听见动静便笑着问他今天作业多不多,有没有被老师表扬。
后来,那个人走了。走得彻底,仿佛从未在白林的人生中留下过痕迹。若真能这样,反倒好了。
白林蹲下来换鞋。鞋带不知何时打成了死结,越扯越紧,指腹也被勒出一道红印。他干脆放弃,用蛮力把鞋从脚上蹬了下来。
厨房里传来塑料袋摩擦的窸窣声。母亲背对着他,正把一袋蔫软的青菜塞进冰箱。她穿着旧衬衫,袖口起了毛球,腰间系着一条褪色的围裙,头发松垮地束在脑后,汗湿的碎发黏着颈侧。餐桌角落搁着一个塑料袋,两只啤酒瓶从袋口探出来,银色瓶盖闪着冷光。
白林装作没看见:“妈。”
母亲这才回过身,朝他牵了牵嘴角:“回来啦。”她走过来,抬手想摸他的头。
白林肩膀一缩,脚跟已经准备后撤,却又将自己钉在原地。粗糙的掌心覆上那头白发,停了一瞬,很快收了回去。
“吃饭了吗?”她顺势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学校门口吃过……”白林顿了顿,“没吃饱。”其实他今天什么也没吃。
母亲点点头:“那我给你热点东西。”
冰箱里可供选择的东西不多。冷冻层深处剩着一小袋速冻饺子,是上周她单位的同事买多了,临走前硬塞过来的。
她拧开水龙头,水流冲过泛红的手指,哗啦啦的水声灌满了狭小的厨房。母亲反复搓洗着指缝,直到皮肤被泡得更红,才关掉龙头。
“学校今天怎么样?”她问。
数学课的随堂测,体育课的接力,还有下午发下来的活动通知单……这些事情一路沉甸甸压在白林心里,真正回到家,反而全堵在了喉咙口。
“还行。”
母亲应了一声,没再往下问。锅里的水渐渐沸了,细小气泡接连浮起,一串串撞破水面。咕嘟声闷在狭小的厨房里,听着像一口接不上的喘息。
白林走到餐桌边坐下,把书包抱在腿上,从夹层里翻出通知单。那张纸已经折了许多次,横竖交错的折痕布满表面。他将它展开,沉默片刻才说:“妈,学校要收儿童节活动的材料费。”
母亲捏着饺子袋,动作停了下来。
白林望着她的背影:“每人……八十。”
她撕开袋口,把饺子倒进沸水。热水溅上手背,她缩了一下,依然没有回头。
白林只能接着说:“不交的话,会在班里登记。”
“登记?”母亲终于有了反应,“登记什么?”
“登记谁不参加活动,老师会在班会上再确认一遍名单。”
她握着漏勺转过来,水珠从勺沿坠下,在地砖上聚成几枚深色圆点:“……能不参加吗?”那不是命令,更接近恳求。
通知单在白林掌中一点点皱了起来。他想说其他同学都会参加,活动当天,所有人都去操场,只有他留在教室。别人看见,又会自以为隐蔽地议论:“他怎么又不参加?”
可这些话一出口,他便成了不懂事、贪心的那个。他明明清楚家里的处境。母亲每天打两份工,天不亮便出门,晚上回来时,衣服上总混着洗洁精和油烟味。她手上的皮肤横着一道道裂口,旧伤尚未合拢,新伤已经出现。
白林重新折起通知单,塞进书包深处:“我知道了。”
母亲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能说出话。她转回灶台,将饺子捞进一只瓷碗,端到他面前:“先吃,别饿着。”
好几个饺子已经煮破,馅料散进寡淡的汤水,只余软塌塌的面皮漂在碗里。白林没有挑拣,拿起筷子慢慢吃着。
母亲在他对面坐下,拿过桌角的啤酒,用开瓶器撬开瓶盖。“啪”的一声,银色圆片落到桌面,旋了半圈才停下。
同一时刻,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明晃晃地跳出一条银行通知。
【300.00入账】
备注只有四个字:够不够用。
母亲盯着那行字。白林用余光瞥见,立刻低下头,仿佛那条消息从未出现。白林知道,那三百块还要拆进房租、水电和接下来的饭钱里,分到最后,哪里都不够。
屏幕暗下去后,她用指甲敲了敲玻璃瓶,唇角牵了一下。白林分不清她是在笑自己,还是在笑那句关心。
“妈……”
“我就喝一点。”她立即截住他的话,“今天太累了。”
她仰头灌得太急,喉间艰难地滚了几下,泡沫沾上嘴角。母亲用手背抹掉,装作若无其事地说:“你以后别学我,没出息。”
白林用筷子拨着一只破开的饺子,始终没有送进嘴里。第一瓶酒很快见了底。母亲把空瓶往桌上一搁,瓶底磕出一声闷响。那声闷响像撞开了一道封死多年的门,压在她心底的话再也关不住。
第二个瓶盖随即弹开。酒气渐浓,母亲的语速也慢下来:“你们班里……是不是有那个小明星?穹景昼?”
白林的筷尖扎进面皮,戳出一个窟窿。过了两秒,他才应道:“嗯。”
母亲把瓶口抵在唇边:“……真好啊。”
这句话没有半分羡慕,反而透着讥诮。
“你跟他关系怎么样?说过话没有?”
白林盯住碗里最后一只饺子,面皮已经裂到边缘。只要回答“不熟”,话题大概就会结束。可那两个字在舌尖转了一圈,怎么也说不出来。
“还行。”他说,“他……对我还不错。”
母亲猛地将酒瓶墩在桌上,酒沫涌出瓶口,沿着玻璃流淌,在桌面洇开一片。
“什么叫不错?”她提高了音量,“那种在镜头前装模作样的人,能有什么真心?”
“他不是——”白林脱口而出,却在第三个字后硬生生停住。
这是母亲翻起旧事以来,他第一次不只剩害怕和沉默。胸口被火气灼得发紧,可她眼里布满红血丝,眼下浮着青黑,鬓角又添了几根白发,剩下的话便再没出口。
“你爸当年……”母亲扶着桌沿,呼吸越来越沉,“天天说自己累,说在外面压力大。回家以后什么都不肯讲,我多问两句,他就说我不信任他。”
她的目光越过白林,落在他身后发黄的墙壁上,许久没有移动,像在看多年前烂在墙角里的往事。
白林记得那一天。母亲抱着他站在客厅中央,电视里正在播放娱乐新闻。画面中的女人身穿华丽礼服,对着镜头笑得明艳温柔。冷静的画外音说,她最近与某位小企业老板来往密切。
母亲冲过去关掉电视。后来,茶几上的遥控器在争执中摔成几块。墙上的婚纱照被扯下来,玻璃裂成蛛网,照片也被撕碎,散得满地都是。
他最喜欢的毛绒小狗也被扯破了,棉絮和照片碎片混在一起,铺了满地。父亲拖着行李箱从卧室出来,轮子轧过散落的棉絮,脸上异常平静。他说,自己不想再过这种不上不下的日子。
母亲红着眼睛问:“那我和小林算什么?”
对方沉默半晌,最后只留下三个字:“你别闹。”
就那么一句话,原本完整的家碎得七零八落。酒气将白林从旧日的客厅拉回现实。
“我们以前不是这样的。”母亲越说越急,“你小时候穿什么,我都给你挑好的,连袜子也要挑最软的。”
她喝了口酒,脸上又浮起一点笑意:“我还给你买过一只很贵的毛绒小狗。你每天晚上都抱着它睡,整整一年……还记得吗?”
“……记得。”
她的神色软了一瞬,很快又被积压多年的怨恨盖住。
“可他走了。”母亲的嗓音发颤,“就为了那个女明星。为了她那张脸,为了她会笑、会装,会在镜头前说漂亮话。”
泪光在她眼里晃着,握住瓶子的手却没有松开。
“他欠下一屁股债,能带走的钱也全带走了。现在连生活费都不怎么给。我挣的这点,要交房租,交水电,买吃的,还要供你上学……”她胡乱抹了一把脸,眼泪反而更多,“你是我儿子,你以为我不想让你开心吗?”
母亲再次举起瓶子,像要用酒把哭声和余下的话一并咽回去:“你知道他走之前还说了什么吗?”
她的视线落向空荡荡的客厅,声音一点点低了下去。
“他说……你这孩子,怎么会是白头发。”
白林手里的筷子错开半寸,寒意顺着握筷子的手爬上来,迅速漫过全身。
“他说你根本不像他,说不定就不是他的儿子!”母亲指着白林的头发,悬在半空的手抖得厉害,“你从小就是白头发,别人见了都觉得稀罕,偏偏你爸觉得丢人。”
一滴泪终于滑过她的脸。
“我不是怪你。”她急忙摇头,“妈妈怎么可能怪你?妈妈只是……”
她张了几次嘴,才把后面的话挤出来。
“我有时候会想,为什么老天要这样对你,为什么偏偏让你这么特别。你要是……普通一点,是不是……”
她没能说完。碗中的饺子汤已经冷透,薄薄的油花凝在水面。桌下,白林紧攥着裤腿的布料,眼眶烫得厉害,后槽牙也咬得发酸,可胸口的委屈仍一阵阵顶上来。
他早已学会不为任何人添麻烦,把自己缩得尽可能小,最好谁也看不见,也就不会成为谁的负担。生活为什么仍然没有变好?为什么别人还是会盯着他的头发,父亲还是会离开,连母亲最痛苦的时候,也会盼望他能普通一些?
一滴泪砸在桌面,白林自己也怔住了。他急忙别开脸,试图把后面的眼泪逼回去,泪珠却一滴接一滴落下,在桌面洇开湿痕。
母亲神色一慌,醉意也像散去了几分。她起身绕过桌子,双臂已经伸到白林面前,却悬在那里,不敢真正落下。白林先扑进了她怀里。
母亲终于哭出声,一面拍着他的后背,一面语无伦次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妈妈不好……妈妈喝多了,什么都乱说……”
白林摇头,话语闷在她怀里:“妈,对不起。”
“你为什么道歉?”她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是妈妈对不起你。”
“我只是……”白林攥紧她背后的衣料,“不想又被别人说。”
母亲拍着他后背的动作顿住了。
“妈妈知道。”她将胳膊收得更紧,嗓子已经哑了,“是妈妈没本事。”
母子俩就这样抱着,直到母亲的啜泣慢慢平息,白林才从她怀中退出来,用校服袖子擦干脸,鼻尖被蹭得通红。
母亲抬手托住他的脸侧:“你这样就很好。真的,小林,你这样就很好。你是妈妈最爱的孩子。”
白林握住她的手腕,将那只手从脸侧拿开,拿起书包回到房间。门在身后合拢,只留下一声短促的“咔哒”。
狭小的卧室里,单人床占去大半空间,床与墙之间只挤得下一张旧书桌。白林坐到桌前,拧亮台灯。暖黄色的光落上作业本,他盯着写到一半的数学题,却连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穹景昼的名字闯进脑海。那个名字每天都在班里被人叫起。老师叫,同学叫,围在课桌旁问东问西的人也叫。名字的主人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走到哪里,成片的目光便追到哪里。
白林却只觉得害怕。别人已经会因为他的白发议论他。倘若他和穹景昼走得太近,那些目光也许会变本加厉,甚至沿着两人的关系,落到穹景昼身上。
他还怕另一件事。或许有一天,他会发现穹景昼也和电视里的女明星一样:镜头前漂亮、温柔,镜头后却能把别人当成随时可以舍弃的东西。
白林明明只在电视上见过那个女人一次。她没有对他说过话,更不会知道世界上存在一个叫白林的孩子。可她面对镜头时的笑容,早已与父亲拖走行李箱的背影纠缠在一起,结成无法解开的绳扣。
白林讨厌拥有两副面孔的人,也厌恶自己竟会把穹景昼归入其中。穹景昼明明不是那样的人。他会在白林遭遇难堪时,把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也会笑着凑过来说话,即使换来冷脸,也不肯恼。
白林的拇指反复刮着六棱铅笔的一道棱。倘若他们真的成为朋友呢?他会不会慢慢习惯每天有人主动来找他说话,习惯对方不在意他的头发,习惯身边真的有一个朋友?
可明星总是忙碌。穹景昼可能去另一个城市拍戏,也可能转学,还会结识更多有趣的人。他的身边大概从来不缺陪伴。
白林抬手按住发热的眼角。客厅里响起酒瓶碰撞的脆响,随后是塑料袋的窸窣。那些动静平息后,房门被敲响。
母亲隔着门问:“小林,睡了吗?”
白林用力把呼吸压稳:“没有。”
门打开一道窄缝。母亲的眼睛仍是红的,她站在门边说:“妈妈刚才全是在胡说。活动费的事……妈妈会想办法。”
白林望着作业本,没有回答。
她走进来,在床边坐下,朝他招了招手。白林迟疑片刻,还是放下铅笔,坐到她身旁。
“你那个同学……”母亲摸了摸他的头发,“刚才那些话,是我自己带着气乱讲。你别因为我,不敢再和人家来往。”
白林抬起头,有些意外。
“你这个年纪,能有朋友当然是好事。”她看着地面,嘴角勉强弯了一下,“我只是怕,他是明星,哪天说转学就转学,不再跟你来往。”
她的后半句话越来越轻。
“到时候……又只剩下你一个人。”
白林把脸偏向一旁:“……我知道。”
母亲陪他坐了一阵,又叮嘱他早点休息,随后离开了房间。
白林回到桌前,拿起铅笔。等他回过神时,页角空白处已经多了三个字。
穹景昼。
他看了片刻,忽然抓起橡皮,用力擦拭。橡皮屑簌簌落在页间,笔画一点点断开,最后只剩无法辨认的灰痕。他还在擦,直到纸面被磨得起毛,向下陷了一小块,才松开橡皮。
铅笔留下的颜色已经不见了。白林将纸页斜对着灯光,依然能看见三个浅浅的字印,固执地陷在米黄色的纸面里。
白林合起作业本,关掉台灯,摸黑躺进被窝,将被子拉到下巴。他闭紧眼睛,与那个不听话的自己无声较劲。
可纸上的名字尚且擦不干净,穹景昼却已经走了进来,站在他最想靠近、也最害怕失去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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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