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摄已经进行到第七天。
穹景昼不记得今天是周几,不记得这是拍的第几条,甚至不记得上一次完整睡满一小时是什么时候。
他只记得凌晨三点收工,五点又被叫醒化妆,中间那两个小时,他闭着眼躺在床上,脑子里循环往复的,始终是同这些画面——
要么是白林站在天台边缘,风掀动他的白发,他垂眸往下看,然后纵身一跃。
要么是白林垂着头,像一件被随意摆放的物品。梦里那个“自己”坐在椅子上,俯身笑着开口:“我们可是好朋友。”
要么是自己被关在狭小的空间里,四周冰冷的水往上涨。
穹景昼猛地惊醒,他开始怀疑那些梦才是真实。
片场的灯亮得刺眼,像要把人照穿。
穹景昼坐在化妆镜前,闭着眼任由化妆师在脸上拍打,粉扑的粉质气味冲进鼻腔,他忍着没皱眉。
“景昼?”有人在叫他。
他睁开眼,从镜子里看见助理站在身后,手里捏着行程表,嘴唇一开一合。他盯着那两片嘴唇看了两秒,才迟钝地反应过来对方在说话。
“啊……什么?”
“导演说先走一遍位。”助理的声音带着点急,“你准备好了吗?”
穹景昼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膝盖猛地一软,又靠着化妆台强行稳住了,没人看见。
他站在绿幕前,听着导演喊“Action”,然后按照剧本动了起来。
走位、台词、表情,每一个都分毫不差。
但导演还是喊了卡。
“景昼,你慢半拍。”导演走过来,眉头皱得很紧,“累了?”
穹景昼摇了摇头,声音很平:“再来一条。”
再来一条。
再来一条。
再来一条。
第七条。
导演的“Action”再次落下,穹景昼站在绿幕前,机械地重复着早已烂熟的动作。
然后声音消失了。
他看见导演站在监视器前,嘴唇不停开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看见助理在旁边手舞足蹈地比划,手指指着某个方向。
可他什么也听不见。
只有尖锐的耳鸣,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吹哨子,他只能死死盯着导演的嘴唇,等着那些声音自己回来。
他知道有人在喊他。他能看见那张凑过来的脸,能看见对方嘴张得很大,可就是没有声音。
他盯着对方的嘴唇动了很久,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啊?”
“你今天状态完全不对。”
他看清了这句话。
导演又说了些什么,他只读出了“休息”两个字。助理跑过来,递给他一瓶冰水,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他站在原地握着水瓶,盯着地面上杂乱的脚印看了很久,久到助理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景昼?休息十分钟,去坐会儿吧。”
他抬起头。
助理的脸离得很近,上面写满了担心,他忽然想起了白林,白林也总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白林会问:“你怎么了?”
他从来没回答过。
穹景昼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走到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他把水瓶放在腿上,盯着瓶身凝结的水珠,看着它们顺着瓶壁滑下来,滴在他的手指上。
——
拍摄终于结束,穹景昼回学校的那天,梧桐树下站着白林。
他好好地站在那里。
两人并肩走进校园,一路都没说话。
第一节课下课,阳光从教学楼高处的窗户斜切进来,在走廊地面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斑。
穹景昼刚从教室出来。
他不知道要干什么,只是本能地想去找白林,只想看他一眼。确认他还好好地站在那里,确认那天的天台只是一场噩梦,确认他还在。
然后他看见了,走廊尽头的楼梯栏杆旁站着一个人。
白林背对着走廊站着,手随意搭在冰凉的栏杆上,阳光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安静的剪影。他像是在等人,又像只是站在那里发呆,再普通不过的一幕。
可穹景昼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那一瞬间阳光消失了,走廊消失了,周围路过同学的说话声、脚步声、笑闹声,全都被瞬间抽走。只剩下白林,那截栏杆,和栏杆外面无边无际的虚空。
他冲了过去。
走廊里有人被他撞得踉跄,惊呼声从耳边刮过去,他听不见。有人在他身后喊“你疯了?”,他听不见。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白林!!”
他喊出来的瞬间,声音大得不像自己的。
他死死攥住白林的整条手臂,用尽全身力气往里拽。
白林整个人被他拽得往后一仰,后背重重撞上他的胸口。
穹景昼没松手,又把人往怀里拖了一步,再一步,直到后背贴上走廊的墙壁,彻底远离了那截栏杆,才终于停下来。
他喘得厉害,肺里火辣辣地疼,他低头死死盯着白林的脚。
白林被他吓得不轻,眉头拧得很紧,声音里全是茫然和慌乱:“穹景昼……”
穹景昼没说话。
他只是盯着白林的鞋,那双他送的运动鞋稳稳地踩在地上。他盯了很久很久,久到眼前的画面开始发花、模糊。
他刚才真的看见了,可他看见的不是真的。
走廊里突然安静了一瞬,然后窃窃私语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漫了上来。
“刚才跟发疯一样冲过去,吓我一跳。”
“白林就站在那儿啊,他干嘛呢?”
“不会是精神出问题了吧?”
白林无比清晰地意识到,穹景昼真的分不清了,分不清现实和噩梦,分不清活着和死去。
周围还有人在看,已经有人举起了手机,镜头对着他们。穹景昼下意识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却遮不住那张惨白的脸,和肩膀控制不住的颤抖。
白林往前迈了一步。
他用自己的身子完完全全挡住了那些镜头,挡住了那些恶意的目光。
“别拍了。”
鉴于他刚揍过人,现在没有人谁敢真的招惹他,最终都悻悻地收起了手机。
见人散开,白林握住了穹景昼的手腕:“我在这儿。”
穹景昼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白林的手,那只手比他的大一点,手心很热,稳稳地裹着他冰凉的手腕。
现在居然轮到白林来握住他的手了。
穹景昼没说话,也没挣开。
——
午饭的时候,穹景昼低着头扒饭,全程没说几句话。
白林也陪着他安静地吃,筷子在盘子里拨来拨去,米饭只扒了一小口,他的余光一直落在旁边的人身上。
周围吵吵嚷嚷,唯独他们这张桌子安静得不像话。
吃到一半,穹景昼忽然把饭盒往他这边推了推。
“你今天还没吃健身餐。”
白林低头看,饭盒角落里有一小格切好的芒果,果肉切得方方正正。
他再抬头,穹景昼已经低头继续吃饭了,像什么都没发生。
白林看着那饭盒,又抬头看看穹景昼——你都这样了,还要管我吗?
吃完饭,白林去了卫生间,他低头洗手,听见隔间那边传来两个男生的说话声。
“听说那天穹景昼跟疯了一样冲过去抱白林?”
“笑死,至于吗?他俩到底什么关系啊?”
另一个声音压低了,带着点不怀好意的笑:“还能什么关系,前一阵子都上热搜了。”
白林关掉了水龙头,他走出去的时候,那两个男生正好从隔间出来,故意用肩膀撞了他一下,白林没理,继续往前走。
下午第三节课后,白林去水房接水。
走廊里人挤人,他端着杯子排在前面,水还没接满,就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听说穹校草疯了?”
“明星能玩的那么多,居然还能发疯?”
“哈哈哈哈,白林不就是他玩具吗,被自己玩具吓疯了。”
白林本不打算搭理他们,等接完水转身,看到水房门口站着的人时,他微微一怔:“景昼?你怎么在这?”
穹景昼看见白林的瞬间,眼里的戾气瞬间被恐慌取代。他转身就往楼梯间走,脚步快得像在逃。
白林端着水杯赶紧跟了上去。
楼梯间里没人,穹景昼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抓着自己的头发。白林走过去,穹景昼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动作大得吓人。
他的脸白得像纸,语无伦次地开口:
“白林,那些话不是我,我从来没那么想过。”
“我从来没把你当成什么东西,从来没有。”
“你别信他们说的,那些都是假的,我不会伤害你,绝对不会。”
他说得又急又乱,像在辩解,又像在发誓,更像在拼命说服自己。
白林看着穹景昼快要崩溃的样子,连水杯都差点拿不住:“你说什么?我没……”
“他们说我把你当玩具。”穹景昼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我没有,白林,我真的没有。你信我,好不好?”
白林终于反应过来是哪句话刺到了穹景昼,他抓住穹景昼冰凉的手,用力点头:“我信你,冷静点。”
穹景昼沉默了很久,眼里的慌乱才慢慢沉下去一点,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那天晚上,穹景昼又没睡着。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很白,白得像白林的头发,像梦里那片无边无际的虚空。
他脑子里全是白天那些话,还有表白墙上刷到的帖子。
【白林那种霸凌者怎么还不开除】
【穹校草怕不是被下了降头,连脸都不要了】
穹景昼把被子盖过了头,逼自己不去看。
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起床,穿衣服,收拾东西,动作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木偶。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桌上放着一把裁纸刀,是助理留下拆快递用的。
他盯着那把刀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塞进了校服裤子口袋里。
那些声音太吵了,他想让它们停下来。